冬末昼短，日光淡金，薄薄洒在都督府覆着轻霜的庭院里，添了几分浅淡暖意。廊下的香炉燃着温厚的白檀香，青烟袅袅，驱散了冬日侵骨的寒凉，也将一室烘得暖软。
小乔扶着廊边暖柱静静立着，指尖轻轻覆在依旧平坦的小腹上。寒风卷着碎霜掠过窗棂，她却不觉冷——心中有牵挂，有坚守，便有抵过寒冬的温度。
府中下人往来轻缓，不敢惊扰，庭院清扫得一尘不染，连廊下的灯盏都日日擦亮，依旧是等着大都督归来的模样。只是岁寒愈深，前线战事未歇，那层藏在安稳之下的轻忧，也随冷风悄悄漫着。
江陵战事方起，前线消息初初传回，建康城内人心尚在观望。
不多时，院门外传来沉稳轻缓的脚步声，衣袂间带着清冽香材气息——正是香铺掌事云岫。
她是小乔心腹，如今独掌香铺诸事。冬日天寒，建康城内的世家夫人、贵族女眷更爱往香铺中去，围炉品香、闲话家常，一来避寒，二来暂解思亲之忧。久而久之，那一方小小的香肆，便成了后方消息最细密流转之处，朝堂琐事、军中零星传闻、将士家信只言片语，皆在香雾闲谈间，一一落进云岫耳中。
云岫入得院内，见小乔立于廊下，连忙上前屈膝行礼，声音恭敬又轻稳：“夫人，奴婢从铺中回来，有几件要紧事回禀。”
小乔微微颔首，声音温软平和：“起来吧，慢慢说。”
“今日铺中围炉熏香，几位将军夫人与世家主母聚得最多，闲话间说了不少外头的情形。”云岫站起身，垂首低声细禀，“她们最先念及的，还是周都督在江陵前线督军，冬末天寒，风露重，都督旧伤本未痊愈，依旧日日坐镇阵前，夫人们说起时，皆是又敬又忧。”
小乔指尖轻轻一攥，心底疼惜翻涌，面上却依旧沉静。她早料到公瑾性子，以家国为先，从不会顾惜自身。
云岫观其神色，稍顿片刻，又将语气放得更沉几分，续道：“除此之外，夫人们还谈及一桩关乎建康安危的大事——吴侯近日在城内，查获并处决了一名曹军派来的奸细叛徒。”
寒风猛地掠过庭院，卷起廊下碎霜，小乔眉尖微蹙。
“那人伪装成流离流民，混进城内已有多日，暗中打探江防城防布局、粮草储备，甚至试图勾结城内闲散人等，伺机作乱。所幸被人及早察觉揭发，吴侯当机立断，明正典刑，以稳城内秩序。”
云岫声音轻却郑重，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夫人们也都在说，经此一事，便知曹军虽败，暗地里仍在算计建康，这城内看似安稳，实则也需处处小心、严加戒备，万万不能松懈半分。”
小乔静静听毕，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又缓缓松开。
原来赤壁大胜的欢腾之下，前线战事方起，后方亦暗藏风波。公瑾在前方浴血守城，她在后方，更要守好这座府邸，守好那一方香肆，稳住心神，护住身边之人，半点不能乱。
她抬眸望向淡金的冬日天光，眸心沉静如寒潭，却又藏着暖玉般的坚定。
“我知道了。”小乔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回去香铺后，依旧如常打理，多留意往来女眷闲谈中的消息，不必声张，只需记牢回来告知我即可。”
她顿了顿，又温声吩咐：“岁寒时节，多制一些温养安神的香，留在铺中，也分送给那些将士遗孀与家眷，让她们少些忧惊，多些安稳。”
云岫垂首郑重应下：“奴婢遵命。”
暖香漫过寒庭，日光落在小乔肩头，将她温婉却挺拔的身影，映得格外清晰。
战事才刚开始，她已觉日子漫长。
公瑾，岁寒虽深，风波虽暗，我会守好这方灯火，护好这方安稳，等你踏雪归来，共迎春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