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乔虽身怀六甲,却依旧神思清明、行事稳当,前番忧绪早已被她一一敛去,只以最沉静的姿态,着手铺排四方香铺的一切事宜。
那日云岫说起铺外可疑流民的事,小乔听罢只沉吟片刻,吩咐了一句“往后多留些心便是”,便没有再多问。乱世之中,形迹可疑之人常有,未必个个都是细作。她不愿草木皆兵,也不愿放过真正的隐患,只让云岫暗自留意,不必声张。
此后,她便全心投入分店的筹备之中。
她先从府中细细挑选人手,拣选了八位口齿伶俐、行事稳妥、忠心可靠的侍女,又择了四名年轻稳重、身手矫健的周家旧部男子,男子专司安保、搬运、值守与体力活计,侍女则负责制香、售卖、安客、照料流民,分工分明,各司其职。
接下来的日子,小乔摒去杂念,每日定时在香室亲授技艺,从辨识香材、把控火候,到调香配比、待客分寸,一一耐心指点,不敢有半分马虎。侍女们本就聪慧,又感念夫人大恩,不过半月,便已能独立制香、从容待客。待人手齐备,她又与云岫走遍建康城,将四家分店位置一一敲定:东城近世家聚居地,南城临码头商路,西城接流民往来要道,北城靠城门值守之处,四方铺开,恰好覆盖全城要害。
一切筹备皆从简而行,不设开张仪式,不挂喜庆红绸,不邀宾客庆贺,四家静香小筑分店便这般悄无声息、自然而然地立在了街巷之中,素雅低调,却香气清远。
待香铺正式运转,小乔又细细定下了盈利与分配之规,条理分明,分寸不失。
她深知,建康城内世家贵妇、名门女眷素来喜爱名贵香料,彼此间暗自攀比,出手阔绰,香铺的盈利,大半皆来自这些世家富人的消费。小乔将这笔收入做了最妥帖的安排:一小部分留作铺中日常开支、发放人工薪俸;极小一部分,用以购买米粮汤药,施予流民与前线伤兵;绝大部分营收,则以赋税之礼,尽数上交吴侯府,归于国库。
她想得通透,香铺赚富人之资,上交国家,孙权手中钱粮充足,便能更好地抚恤战争遗孤、阵亡将士的遗孀老母,发放抚恤、安顿生计,既安了后方人心,也稳固了江东根基。而孙权见香铺不仅不扰民生、不涉军政,还能为国库增收、为百姓解忧,自然越发支持小乔将四方香铺稳稳办下去,甚至暗中吩咐府衙,多加照拂,不予刁难。
她心里清楚,做这些事,不只是为了公瑾。那些流离失所的女子,那些无依无靠的孤寡,本就该有人帮一把。她若不做,谁来做?
四门之外的分店门前,每日都置着滚烫的热粥与热水,门旁贴着小字,明言为难民遮风、为伤兵暖身、为遗孀安神。往来流民衣衫破烂、居无定所,见此情景,无不怯生生上前,又在温和相待中落下泪来。负责值守的男子不多言语,只稳稳递上热粥热水;侍女们则在铺内安置暖炉草席,为老弱妇孺寻一处暂歇之地,遇着心神不安的将士家眷,便送上一炉安神香,轻声宽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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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久了,分店的侍女们渐渐发现,许多来铺中的女子,不只是来买香、取暖,更是来寻一份依靠。有人丈夫战死,孤身无依;有人随流民逃难至此,举目无亲;有人被夫家赶出,走投无路。她们不敢声张,只敢在买香时多站片刻,多看一眼,仿佛那袅袅青烟里,藏着一点暖意。
侍女们将此事悄悄禀了云岫,云岫又禀了小乔。
小乔沉默许久,轻声吩咐:“不必大张旗鼓。让侍女们记下她们的姓名住处,隔些日子,以送香为由上门探望,带去米粮,也带去一句话——有事可来香铺寻我。”
渐渐地,这些女子彼此认识了。有人会织布,有人会绣花,有人会做吃食。小乔便让分店腾出一角,代为售卖她们的手工,不收分文佣金。女子们有了生计,有了依靠,也有了尊严。
消息悄悄传开,来香铺的女子越来越多。没有人知道这背后是谁在操持,只隐隐觉得,那几间不起眼的香铺里,藏着一股暖流,托住了许多摇摇欲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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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岫每日往来各铺,将营收、收支、往来动静一一记录在册,营收按时上交国库,一切清晰透明,从无半点差池。
小乔自始至终,守着女子本分,不议军机,不涉朝政,只以一炉香聚富家之资,以一分利安百姓之心,以一腔诚护无助之人。
暮色漫过都督府,她轻轻抚着小腹,抬眸望向远方。
公瑾,你在前方护山河,我在后方安人心。香利归公,恩抚四方,那些孤苦无依的女子,也有了可以托身的一角。
后方安稳,家国无忧。她便一直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