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宫中使臣离去后,建康城便陷入一种紧绷而沉默的等待之中。
朝堂暗潮暂息,市井流言渐散,所有人都在无声地望着长江方向,盼那一道迟来的音讯。
小乔依旧按捺住心底所有波澜,安稳度日。
她不再强撑外出理事,只在府内静养,白日看书、焚香、打理简单的家事,夜里便伴着一盏孤灯,静候远方消息。大乔早在前日探望过后,便依礼制告辞回府,府中只剩她与近身侍从,清净安稳。
两日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短到不过是两回昼夜交替,长到每一刻都像是在拉扯心弦。
她身子依旧沉倦,腰腹旧伤未愈,晨起时仍会有淡淡的不适,可心境却比先前沉稳了许多。宫中再无试探,朝堂再无刁难,外界的目光虽仍在,却少了几分恶意,多了几分期盼。
她只需安安稳稳,静等结果。
这日天刚破晓,薄雾尚未散尽,小乔临窗而坐,素手轻拨琴弦。
琴音平缓,无悲无喜,却藏着连日来压在心底的万千忐忑。这两日她不再强撑外事,只以抚琴静心,每一声弦响,都是在等一个人,等一句平安。
城外忽然传来一阵撕裂晨寂的马蹄声。
那马蹄急促如雷,由远及近,直扑城门,伴随着信使声嘶力竭的高喊,穿云破雾,响彻整座建康城——
“赤壁大捷——!都督大破曹军——!曹公引军北退——!”
“前线大胜——!江东无忧——!”
一声接一声,冲破街巷,震醒满城沉睡之人。
小乔指尖骤然一顿,琴弦发出一声轻颤。
她没有先庆胜负,没有流露狂喜,只是微微急切,声音轻而涩,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一字一顿:
“……都督可安好?”
仆役一怔,脸上的狂喜淡了几分,语气顿了一顿,才连忙回道:
“夫人……都督大破贼军,功勋盖世,性命无碍,只是……只是身负重创,尚在军中调养!”
性命无碍,身负重创。
八个字,清清楚楚落进耳中。
小乔垂眸,看着覆在琴弦上的手,微微收紧。
她没有惊惶,没有失态,只是长长、轻轻舒出一口气。
悬了几十日的心,在这一刻,终于扎扎实实落回原处。
只要还活着,只要还能归来,
便比一切胜利都重要。
她再拨琴弦,这一次,弦音不再是强撑的平静,
而是松快、安定、温柔如水。
琴音轻缓流淌,像是尘埃落定,像是江风归岸。
赢了,
他还活着。
她不必再撑,不必再慌,不必再藏。
琴音渐歇,小乔抬眸,望向长江彼岸。
唇角弯起一抹极轻、极柔、极真的笑意。
窗外,欢呼声已经如潮水般涌来,百姓走上街头,奔走相告,满城沸腾。
皇宫之内,孙权大笑出声,悬心多日的巨石彻底落地。
朝堂之上,主和派默然无声,主战派扬眉吐气。
而都督府的窗前,小乔只是安静地坐着,迎着初升的朝阳,轻轻闭上眼。
她知道,用不了多久,那个身披荣光的人,便会踏着满城欢喜,归来她身边。
公瑾,
我等你。
平安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