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江上火起,已过了十余日。
赤壁火攻早已落幕,曹操仓皇北撤,大胜定局已成,可千里路途阻隔,战报迟迟未能传入建康。整座城池如同被闷在密不透风的铜炉里,空气沉滞得让人喘不过气,上至朝堂,下至市井,无一不在焦灼与猜忌中煎熬。
东吴朝堂之上,气氛早已紧绷到极致。
孙权端坐主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连日不眠,眼底布满血丝。他赌上了江东全部的兵马与气运,将三万精锐尽数交予周瑜,每多等一日,心头的重压便重上一分。他信周瑜的才略,却架不住无一日消停的流言,更架不住生死未卜的煎熬,整个人沉默得近乎压抑,一言不发间,便让满殿文武噤若寒蝉。
以张昭为首的主和派老臣,趁着战报杳无音信,再度蠢蠢欲动。他们本就力主降曹,忌惮周瑜手握重兵,如今久无消息,更是抓住了由头,在殿中隐晦进言,字字句句,都朝着周瑜戳去。
“陛下,长江前线半月无音信,恐是战局不利,僵持难破啊。”
“周瑜统领全军,久驻不战,耗费粮草无数,如今音讯断绝,臣恐……恐有拥兵自重之嫌。”
“为江东基业考量,不如遣使前往前线,一探虚实,若是情势不妙,尽早议和,尚可保全百姓与城池。”
主和的武将们怒目而视,却苦于没有战报为证,只能咬牙强压怒火,朝堂之上,明争暗斗,暗流汹涌,仿佛一点星火,便能引爆全盘风雨。
而这股来自朝堂的阴风,不过半日,便吹进了建康城的街巷,吹到了都督府的墙外。
“听说了吗?朝堂上都吵翻了,都说都督在前线不战不走,怕是有别的心思……”
“战报一直不来,不会真的败了吧?”
“都督府的夫人这些日子倒是安稳,可越是安稳,越让人心里发慌啊……”
流言比往日更毒,更沉,像一张无形的网,朝着小乔紧紧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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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室之中,小乔静坐在案前,手中捧着一卷书,目光却未曾落在字上。她早已从管家的回禀中,知晓了朝堂与市井的异动。腰腹间的旧伤依旧隐隐作痛,胎气初成,稍一劳神便会泛起倦意,可她连片刻松懈的资格都没有。
大乔坐在她身侧,看着妹妹下意识轻按小腹、指尖微微泛白的模样,心中疼惜,却也知晓,此刻的风雨,只能由小乔自己扛。她看破了所有隐秘,却依旧一言不发,只是默默陪在一旁,用自己的存在,为小乔撑住一分底气。
“外面的话,不必放在心上。”大乔声音轻缓,却带着坚定,“我已让人在宗室之中稳住言语,无人敢再随意散播流言。”
小乔缓缓抬眸,眼底沉静无波,不见半分慌乱。
她知道,朝堂的暗涌,是冲着前线的周瑜而来;市井的流言,是冲着都督府的安稳而来。而她,是周瑜在后方唯一的支柱,是稳住人心的最后一道防线。她若乱,建康便乱;建康乱,周瑜便会腹背受敌。
“姐姐放心,我无事。”她轻轻开口,气息平稳,“战报未到,人心浮动是常事,越是这样,我越不能露出半分怯意。”
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了管家略显紧张的声音:
“夫人,宫中遣了中常侍前来,说是陛下挂念,特来慰问,还带了御赐的药材与米粮,就在府门外等候。”
大乔眸色微沉。比上一次的女官太医更正式,更难推脱,更带着来自孙权的审视。
小乔缓缓站起身,宽袖垂落,遮住了所有虚弱与不适,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一派端庄从容。
她清楚,这一关,躲不过,也不能躲。
“请中常侍入府。”
声音清淡,却稳如磐石,没有半分迟疑。
窗外风势渐紧,吹得窗棂轻响,朝堂的风雨,终于直面扑向了这位静守深院的都督夫人。
而她藏在宽袍之下的手,轻轻护在小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再撑一撑。再稳一稳。等战报归来,等公瑾凯旋。
所有的隐忍与苦楚,终会迎来拨云见日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