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夜将尽未尽,四更的梆子声远远敲过,都督府沉在一片冻人的静里。
寝房内只留一豆残灯,光弱得几乎要被黑暗吞掉。小乔僵卧在榻上,浑身早已被冷汗浸得透湿,贴身的中衣黏在背上,寒得刺骨。
第一阵孕吐翻上来时,她几乎是凭着本能死死捂住了嘴,连一声闷哼都被闷在了喉咙深处。喉间腥甜翻涌,胃里像被一只手狠狠攥扭,头晕目眩间,腰腹间旧伤也跟着抽痛——那是年少时不慎坠水落下的寒症,一遇惊劳便缠绵不休,如今胎气动荡,旧伤更是趁虚作乱,钝痛绵绵不绝,顺着骨血往四肢百骸里钻。
她不敢动,不敢翻身,不敢点灯,连呼吸都压得细若游丝。
外间春杏守在暖阁,稍有动静便会惊醒。一旦惊醒,一旦点灯,一旦有人看见她这般狼狈,建康城的流言便会立刻长出獠牙——都督夫人深夜惊悸不安,必是前线军情不妙,周瑜大势已去。
她不能给任何人这个话柄。更不能给千里之外的周瑜,添半分后顾之忧。
小乔将脸深深埋进软枕,齿尖死死抵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腥气,才勉强将那股翻江倒海的呕意压下去。冷汗顺着额角滑进鬓发,冰凉刺骨,眼前阵阵发黑,意识浮浮沉沉,全靠一口心气硬撑。
她以为忍过这一阵便算过去。
可不过片刻,第二阵孕吐来得更凶、更猛、更猝不及防。
这一次连隐忍都变得艰难,小腹隐隐坠痛,旧伤疼得她浑身发颤,喉间的呕意几乎要冲破桎梏。小乔蜷缩起身子,一手死死护着腹中孩儿,一手紧捂口鼻,整个人控制不住地轻颤,却依旧没有发出一丝一毫能惊动外人的声响。
痛。新痛叠着旧痛,身痛缠着心痛。
她像站在一根随时会断的弦上,一边是摇摇欲坠的身体,一边是不能有半分差池的周家颜面、江东人心。
不知熬了多久,那两股摧人的呕意才终于缓缓退去。她瘫软在榻上,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胸口剧烈起伏,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让半点喘息溢出。窗外天色微微泛白,冷光透过窗缝照进来,映得她脸色惨白如纸,唇上齿痕深可见血。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身子亏空,局势紧绷。可她连喘息的空隙都没有。
---
天边刚亮,府外便传来了极轻、却极清晰的车马声。
不多时,管家轻手轻脚在门外低声通传,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夫人,宫中遣了太医与女官,前来……探问您的安。”
小乔闭着眼,心底一片清明。
哪里是探安。是来探底。是来看看她昨夜是否惊惶,是否失态,是否身子不适坐不住,是否印证了那些关于周瑜的流言。
春杏早已进来伺候,见她这般模样,眼眶一红就要说话:“夫人,您身子这样虚,要不……先回一句身体不适,挡回去吧?”
小乔缓缓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更衣。梳妆。不许露出半分异样。”
她撑着酸软无力的身子,在春杏的搀扶下一点点坐起。宽袖的素色衣裙一层层裹上身,恰好遮住她颤抖的身形,掩去小腹微隆的痕迹,也藏住所有疼痛与疲惫。她抬手,用脂粉轻轻盖住惨白的面色,遮住唇上的齿痕,一下一下,动作缓慢而端庄。
痛得指尖发僵,也不能慢了仪态。晕得眼前发黑,也不能乱了分寸。
直到镜中人眉眼沉静、气度安然,看不出半分深夜挣扎的狼狈,她才轻轻抬手,示意可以让人进来。
---
太医与女官一前一后走入寝房,目光看似恭敬,却从她进门的那一刻起,便寸步不离地落在她身上,细细打量,分毫不放过。
女官先行礼,语气温和,却字字藏着试探:“太后听闻夫人近日静养,恐有不适,特命太医前来请脉,也好让宫中安心。”
太医也上前一步,手持脉枕,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白的指尖上。
小乔端坐榻上,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只淡淡抬手,轻轻按住了脉枕,声音平静温和,却滴水不漏:“有劳太后挂心,也有劳二位跑这一趟。我并无大碍,不过是近日天气转寒,偶感风寒,静养两日便好,不必劳烦太医动手请脉。”
女官脸色微变:“夫人,太后特意吩咐……”
话音未落,太医已上前一步,将脉枕往前一推,态度虽恭敬,动作却不容拒绝:“夫人,卑职奉命而来,若空手回宫,无法交代。只请夫人容卑职搭一搭脉,片刻便好。”
小乔垂眸,看着他推过来的脉枕。
春杏在一旁,手心已攥出冷汗。只要太医手指搭上去,胎气、旧伤、体虚、惊悸——一切都会暴露无遗。
小乔缓缓抬眼,目光沉静如水,没有躲闪,没有慌乱,只轻轻将手腕抬起,放在脉枕上。
太医的手指刚要落下——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而温和,却字字清晰:“太医常年为宫中贵人请脉,自然最知分寸。只是有一事,我想请教。”
太医手指一顿:“夫人请讲。”
“太医可曾想过,”小乔看着他,眸中不见半分波澜,“若是今日这一脉请下去,明日建康城中,便会传出‘都督夫人体虚气弱,必是前线不利’的流言。到那时,军心动摇,人心惶惶,这责任——太医担得起吗?”
太医手指僵在半空,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她不是在威胁。她只是在陈述事实。可这事实,比任何威胁都重。
“我身为都督之妻,不涉朝政,不扰军心,不惊扰宫闱,安分守己静居府中,便是对太后、对吴侯、对江东最好的交代。”小乔轻轻收回手腕,语气依旧温和,“些许风寒,不必小题大做。太医回宫,只管说周夫人一切安好,便是对太后最好的交代。”
太医与女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眼前的女子明明体虚到极致,却稳得像一座山。明明痛到撑不住,却连一丝破绽都不肯给。明明刚才那一瞬,只要他手指落下,一切都会暴露——可她用一句话,就让他自己收回了手。
小乔缓缓起身,身姿端庄,不见半分摇晃。她看向女官,目光温和却坚定:“二位回去,只管回禀太后——都督在前线死战,我在后方安稳。周家不乱,江东不慌。”
话音落时,她指尖在袖中死死攥紧,旧伤再次疼得她浑身一颤,却依旧眉眼不动,仪态端庄。
---
痛入骨髓,不惊一人。危在眉睫,不乱一分。
这便是她的风骨。也是她给周瑜,最稳的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