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烛火明明,映得地砖泛着冷光。太医手捧脉匣僵在原地,宫中女官脸上的恭敬淡去几分,嘴角绷得笔直,眼底那股不肯罢休的意味,已是半掩不藏。
她奉命而来,本是笃定能探得小乔慌乱不安、身形虚浮的实证,回去便可向太后与主和派交差。可眼前的小乔,宽袍端庄,眉眼沉静,脊背挺得笔直,连指尖都稳得不见半分颤抖,别说惊惶病态,就连一丝疲态都被她藏得严严实实。
空手而归,便是她办事不力。是以,她不甘心。
女官上前半步,语气依旧恭顺,字句却带着不容推辞的压迫:“夫人,太后临行前再三叮嘱,务必让太医为您请脉,以安圣心。您若是执意推辞,奴婢回去,实在无法向太后复命啊。”
这话看似示弱,实则是拿太后压人——你拒绝诊脉,便是抗旨,便是不尊太后,便是心中有鬼。
春杏站在一旁,手心攥出冷汗,却不敢多言。屋内气氛紧绷如弦,一动便会断裂。
小乔端坐榻上,脂粉遮掩下的唇上,昨夜咬出的齿痕还在隐隐作痛,腰腹间旧伤也随着端坐的姿势绵绵泛着钝痛。可她目光平和地落在女官身上,没有半分愠色,也没有半分退让。她深知,对方没有硬逼的实权,不过是仗着太后的名头,行试探刁难之实。
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和沉稳,字字合乎礼法,挑不出半分错处:
“太后体恤臣妇,这份恩德,我铭记于心,感激不尽。只是我身为都督发妻,素来知晓规矩——宫中太医,专为皇室宗亲诊疾,无圣旨亲下,不可随意为外臣命妇请脉,这是祖宗礼法,也是宫廷规矩,我岂能因一己之私,乱了朝廷体例?”
一句话,先把礼法抬到最高。女官脸色微变,一时竟接不上话。
小乔又缓声续道:“我确是偶感风寒,身子略有不适,并非重疾,府中自有寻常医士调理,不劳宫中太医费心。若是因我,坏了宫廷规矩,传扬出去,百姓只会说太后溺爱臣妇、法度不严,反倒污了太后圣明,这等过错,我万万担不起。”
她不拒绝关心,只拒绝越矩行事。不顶撞女官,只守住礼法底线。不暴露自身半分虚弱,只站在无可指摘的分寸里。
女官喉间一哽,进退两难。她本想拿太后当刀,却被小乔用礼法轻轻挡了回来,还反过来点醒她——若执意强逼,坏规矩的是她,污太后名声的也是她。
太医在旁听得明白,早已垂下眼,不敢再上前。他深谙宫廷利害,知道眼前这位周夫人看似温和,实则滴水不漏,再纠缠下去,只会引火烧身。
女官心有不甘,却再无半分施压的由头,只得强压下心底的执拗,屈膝行礼:“夫人思虑周全,是奴婢考虑不周。既如此,奴婢便回宫向太后如实回禀。”
小乔微微颔首,仪态端庄,分寸不失:“有劳女官一路奔波,替我谢过太后挂怀。回去尽管禀明——都督在前线尽忠,我在府中安分守己,一切安好,周家安稳,无需太后忧心。”
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像一颗定心丸,也像一道无声的壁垒。
女官再不敢多留,带着太医匆匆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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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院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春杏才快步上前,声音发颤:“夫人,您方才……真是吓死奴婢了,可您也太厉害了,一句话就把她们挡回去了。”
小乔没有应声,只是缓缓闭上眼。
撑着她端坐的那口气,在这一刻骤然松脱。
腰腹间的旧伤再次尖锐地疼起来,腹中胎气也隐隐不安,昨夜强忍两次孕吐耗空的气力,此刻全数反扑,眼前阵阵发黑,指尖冰凉得没有半分温度。唇上昨夜咬出的齿痕,还在隐隐作痛,新伤叠旧痛,身子早已到了支撑的边缘。
可她只是轻轻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小腹,依旧没有发出一丝痛苦的声响。
窗外日光正好,照得庭院一片明亮。建康城的流言还在暗地翻涌,宫中的试探从未停歇,千里之外的战事依旧僵持,局势紧绷得一触即发。
她依旧不能倒,不能痛,不能露怯,不能暴露半分虚实。
公瑾,你放心。我以礼法为盾,以风骨为甲,守好我们的家,守好你的后方。任他们百般试探,千般刁难,我自稳如磐石,半步不退。
我会等你,平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