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夜已深,整座建康城沉入死寂,连打更人的梆子声都远得像在雾里。都督府上下灯火尽熄,唯有小乔寝房内,只留一盏极小的壁灯,昏光如豆,勉强照亮床榻一角。
小乔并未睡熟。
自白日流言如刀扎入心脉,她便一直浅眠,心神绷得如同将断的弦。窗外风一阵紧过一阵,刮过檐角,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千里之外长江上的浪涛,每一声,都让她心头轻轻一颤。
她侧身躺着,一手轻轻护在小腹,另一手安静搭在身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外间守夜的春杏。
可那份安稳,只维持了不到半刻。
一股突如其来的恶心猛地自喉间翻涌而上,来势又猛又急,毫无预兆。
小乔浑身一僵,瞬间清醒。
她不敢出声,连喘息都骤然屏住,指尖死死攥住身下的锦被,指节瞬间泛白。睡意全无,只剩下生理性的反胃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太阳穴突突地跳。
不能咳。
不能吐。
不能出声。
外间春杏睡得浅,只要她稍一动静,丫头立刻便会冲进来,点灯、唤人、折腾一整府,到时候,府中上下都会知道她身子不适。
如今流言满城,皆说周瑜在外拥兵自重,若此刻都督府主母深夜惊闹、身子违和,明日一早,谣言便会再添一把火:
“周瑜妻深夜惊悸,必是心中有鬼,都督大事不妙。”
她不能。
绝不能。
小乔咬紧下唇,凭着最后一点力气,缓缓、缓缓地侧过身,背对外侧,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口鼻,将所有呕意强行压回喉间。
胃里翻江倒海,一阵强过一阵。
腹中尚未安稳的胎气跟着轻轻搅动,牵扯着她本就孱弱的身子,一股熟悉的钝痛自腰腹间漫开——那是她早年不慎落下的旧伤,每逢劳累、惊悸、寒冻,便会隐隐作祟。
旧痛未消,新痛又起。
一重是孕吐的灼心。
一重是旧伤的刺骨。
一重是牵挂远方之人的穿心。
三重痛绞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揉碎。
她浑身沁出冷汗,贴身的中衣早已湿凉,贴在背上,寒得刺骨。可她依旧一动不动,连眉头都不敢皱得太明显,只将脸埋进软枕深处,死死忍着。
喉间腥甜与呕意反复冲撞,她几乎要窒息。
不知忍了多久,那阵猛烈的孕吐才稍稍退去。
小乔缓缓松开手,气息微弱而轻浅,胸口剧烈起伏,却依旧不敢发出半分喘息之声。她闭着眼,额前碎发被冷汗浸透,一绺一绺贴在光洁的额角,脸色在昏暗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刚想稍稍松一口气,第二阵孕吐,毫无征兆地再次袭来。
比上一轮更猛,更急,更难支撑。
小乔浑身猛地一颤,牙齿更深地陷进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她不能动。
不能喊。
不能点灯。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她只能将自己缩得更紧,像一只在寒风中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所有痛,所有苦,所有翻涌的不适,全都一个人硬生生吞下去,咽进心底,烂在骨血里。
旧伤的疼顺着腰肢蔓延至四肢百骸,与孕吐的眩晕缠在一起,眼前阵阵发黑,意识都有些恍惚。
她仿佛看见千里之外的江面上,那个人立在船头,甲胄凝霜,肋下旧伤发作,痛到站不稳,却依旧强撑着挺直脊背,不叫将士看出半分孱弱。
他在前方,痛不声张。
她在后方,痛不惊堂。
他扛着江东生死。
她扛着周家安稳。
一样的苦,一样的忍,一样的身有伤痛,却半步不退。
小乔缓缓睁开眼,眸中浮着一层因痛苦而生的水光,却始终没有落下一滴泪。
泪一落,便是弱。
声一张,便是慌。
神一散,便是崩。
她不能弱,不能慌,不能崩。
等到第二阵孕吐终于缓缓平息,她整个人已经脱了力,软软靠在床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冷汗浸透了衣衫,寒风吹进窗缝,冻得她微微发抖,旧伤之处更是绵绵不绝地疼,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痛感。
寝房内依旧一片寂静。
外间春杏呼吸均匀,丝毫未察觉屋内的惊心动魄。
整座都督府,安安稳稳,没有一丝异动。
没有人知道,方才这一刻,他们的主母独自一人,在黑暗里,扛过了两轮剧烈孕吐,扛过了旧伤新痛,扛过了流言穿心,扛过了千里牵挂。
她一声未吭,一语未发。
小乔缓缓闭上眼,将所有痛与苦,再次深深藏好。
窗外风声更紧,夜色更沉。
局势如弦,一触即发。
流言如刀,步步紧逼。
身子如絮,摇摇欲坠。
可她的心,却比夜色更静,比寒铁更硬。
公瑾,你再撑一撑。
我也再撑一撑。
你不倒,我便不倒。
你不败,我便不乱。
等你归来。
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