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向晚,初冬的暮色来得格外早,不过须臾,便将整座建康城裹进一片沉沉的灰蓝里。檐角垂落的风灯还未点燃,光影昏昧,连院中的青砖地面,都泛着一层沁骨的凉。
内室之中只点了一盏小灯,灯火昏黄微弱,映得榻边人影浅浅。小乔侧身坐在软榻边沿,一手轻轻搭在膝头,另一手极轻、极小心地覆在小腹之上,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孕期尚浅,胎气未稳,稍一动气便会隐隐坠痛。白日应付完那群上门刁难的夫人女官,她早已耗去大半心神,本想闭目静养片刻,可帘外急促却又压抑的脚步声,还是硬生生打破了屋内的安宁。
春杏掀帘而入时,脸色白得像纸,嘴唇都在微微发颤,进门便屈膝半蹲在榻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夫人……不好了,外头……外头又传开了。”
小乔指尖微顿,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遮住眸底所有情绪,没有抬头,也没有急着追问,只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轻而平稳:“慢慢说,慌什么。”
她越是镇定,春杏心里越是急得发慌,咬着唇,好半天才敢把话说出口:“街上的人都在传……说都督在江上手握重兵,迟迟不与曹军决战,是……是有不臣之心,说他想拥兵自立,不再受吴侯节制……还有人说,说夫人您在府中这般镇定,不哭不闹,是早已知晓都督的心思,是默许纵容。”
小乔覆在小腹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她怎会听不出这话里的歹毒。白日里那群人上门试探,见她镇定从容、滴水不漏,没能逼出半分慌乱,便转头在市井之中散播这样的流言。这不是担忧战事,是蓄意构陷,是要在后方,给前线死战的周瑜,插上最阴狠的一刀。
主帅在外浴血,后方传他不忠不义。一旦流言传入宫中、传入军中,江东人心顷刻便会崩裂。到那时,就算周瑜赤壁大胜而归,也难逃猜忌,一身功名,尽毁于口舌之间。
春杏见她不语,急得眼眶通红:“夫人,要不让管家上街去澄清?或是咱们备车入宫,求见太后与吴侯,把话说清楚?不能让都督平白受这样的委屈啊。”
小乔轻轻摇了摇头,动作慢而坚定。
“澄清无用,辩解无用,入宫更不可。”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流言本就不是讲道理而生,越是解释,越是欲盖弥彰。我一入宫,便是插手朝堂议论,落个干政的罪名,反倒害了公瑾。”
春杏无措地攥着手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可就任由他们这么说吗?都督在前线那么苦,那么难,日夜不休地谋划战事,旧伤时时发作,连一口安稳觉都睡不上,凭什么要受这样的污蔑……”
小乔闭上眼,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她怎会不知他苦。千里之外的长江江面,寒风刺骨,甲冷如冰。他立在船头,日夜盯着风向水流,盯着曹军动静,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粮草短缺时,他要安抚军心;箭支不足时,他要苦思良策;旧伤发作时,他要咬牙强撑,连一声痛都不敢在将士面前显露。
他以一身孤勇,扛着江东存亡。可后方,却有人用最肮脏的心思,揣度他的忠心。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连带着小腹都泛起一阵浅浅的坠痛。小乔指尖用力,微微掐住自己的衣料,将所有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回心底。
再睁眼时,眸中依旧沉静如水。
“公瑾自年少追随吴侯,定江东,安社稷,守百姓,他的忠心,从不在口舌之间。”她缓缓开口,“在沙场之上,在兵刃之间,在每一次为江东死战的决心里。”
她信他。信到不必向任何人解释。
“那我们……当真什么都不做吗?”春杏低声问。
“不是不做,是不与他们一般,用口舌相争。”小乔轻轻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指尖轻推窗棂,推开一道细窄的缝隙,“我们用姿态说话。”
冷风从窗外钻进来,拂动她鬓边的碎发。街上行人步履匆匆,三三两两聚在角落,低头私语,目光时不时飘向都督府的方向。
小乔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一字一句,轻声吩咐:
“去告诉管家,从今夜起,都督府提早闭府,门禁再加三道,入夜之后,无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府中上下,不许接一句外头的流言,不许传一句是非。”
“日常柴米、炭火、用度,一切照旧,不增不减,不铺张,不俭省,守好本分,不出任何纰漏。”
“往后再有宫中、世家派人前来,一律以我静养身体、不便见客为由,婉言回绝,不必多言,不必争执。”
春杏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夫人不是不反击。夫人是用最稳、最静、最无可挑剔的姿态,反击所有恶意。
他们想逼她乱,她便更静。他们想逼她怒,她便更稳。他们想逼周家露出破绽,她便把都督府守得滴水不漏,规矩井然。
一个安分守己、静守深院、从不张扬的都督夫人,本身就是对“拥兵自立”最狠的击碎。
“奴婢明白了。”春杏重重点头,“奴婢这就去吩咐。”
屋内重归安静。灯火摇曳,映着小乔独自立在窗前的身影。素色长裙垂落地面,身姿纤细,却脊背笔直。
她轻轻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口。那里疼得厉害,却不能言说。
千里之外,大江之上。周瑜正按住肋下旧伤,靠在船舷上微微喘息,冷汗浸透了中衣,眼前阵阵发黑,却依旧抬眼,望着建康的方向。
他不知道后方流言如刀。可他知道,他的妻,一定在替他守着那个家。
小乔闭上眼,在心底轻轻对他说:
公瑾,你只管在前线安心死战。不必回头,不必牵挂,不必忧心后方。
你以战证忠,我以静证心。你护江东万里山河,我守都督一府安宁。
流言再毒,毒不倒我撑着的心。寒风再冷,冷不散我等你的意。
我在这里,不乱,不慌,不崩,不倒。一直等你,平安归来。
夜色渐深,一院寂静,一江风寒。两颗心,隔着千里烽火,遥遥相依,从未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