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移至中天,江面的雾彻底散去,东南风却没有半分减弱,反倒越吹越烈,吹得船帆鼓胀如满弓,吹得浪花层层翻涌。
曹军水寨之中,早已接到黄盖降书的士卒,都松懈了防备。不少人甚至挤到船边张望,等着看江东老将前来归顺,连值守的兵将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言语间满是轻敌之意。在他们看来,江东势弱,黄盖愤而投降,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
周瑜站在主舰高处,将对岸的松懈尽收眼底,沉肃的眉眼间,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锋芒。
时机,到了。
“传令——黄盖船队,出发。”
四字落下,声音不高,却如重锤敲在江面。
旗语挥动,十艘裹着帷幕的轻舟立刻扬帆,借着猛烈的东南风,如离弦之箭般驶向曹军水寨。舟上士卒皆伏于船中,不动声色,只留少数人掌舵扬帆,看上去与前来投降的船队毫无二致。
周瑜抬手按住腰间长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成败,就在这一瞬之间。他能做的,只有等。等舟船靠近,等火信燃起,等那场席卷大江的烈焰,彻底烧毁曹操的一统之梦。
风掠过他染了薄汗的额发,肋下的旧伤依旧隐隐作痛,可此刻,他心中再无半分杂念,只剩对战局的绝对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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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城的日头,也到了最盛的时候。
周府内宅,小乔却觉得浑身发冷,即便裹着薄毯,指尖也依旧没有暖意。方才那阵心慌来得太过猛烈,她扶着桌沿缓了许久,才勉强稳住气息。
春杏守在一旁,寸步不离,见她脸色发白,连忙取来暖炉放在她手边:“夫人,要不躺一会儿吧?您这样强撑着,身子受不住的。”
小乔轻轻摇头,目光落在窗外一动不动的树梢上。城里明明无风,她却仿佛听见了千里之外,江面呼啸的风声。
“你说……此刻,江上是不是已经动了?”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春杏连忙安慰:“都督智谋无双,江东将士勇猛,一定不会有事的。夫人您要相信都督。”
小乔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将手覆在小腹上。双胎微弱的胎动,一次又一次,轻轻贴着她的掌心。这是她此刻唯一的慰藉,也是她必须坚强的理由。
她不能怕,不能乱,不能倒。他在前方以命相搏,她便要在后方,为他守住一个完整安稳的家。
不多时,府外传来轻报,说是宫中又派人来了,这一次,来人神色比前几次更加急切,显然,孙权也已坐不住了。
小乔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衣襟,神色重新恢复从容。她依旧以不变应万变,只淡淡道:“请来人回禀主公,府中一切安好,唯信都督,静候佳音。”
不慌,不躁,不卑,不亢。这是都督夫人该有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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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香肆,云柚刚刚处理完一桩小纠纷。
有客人因担心战事,想要退掉先前定下的大批香品,言语间满是慌乱。云柚没有强留,也没有争执,只是温声细语地说明规矩,又主动提出可暂存香品,待局势安稳再来取走,既保全了客人的颜面,也守住了香铺的底线。
客人走后,伙计们都松了一口气:“姑娘,您真是越来越像小姐了。”
云柚浅浅一笑,却没有多言。她走到窗边,望向江面的方向,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她不懂战事,却知道,此刻的都督,正站在风口浪尖上。
她转身回到案前,将新制好的安胎香与定心香重新分装,每一盒都包得整整齐齐。她能做的,只有这些——守好铺子,守好这一方天地,守好小姐托付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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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面之上,黄盖的十艘轻舟,越来越靠近曹军水寨。
寨中的曹军士卒纷纷挤到船边观望,指点嬉笑,毫无防备。黄盖立于船头,铠甲染风,目光如铁。他背上的杖伤还未痊愈,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剧痛,可他神色不动,只死死盯着近在眼前的连环船。
近了,更近了。距离曹军水寨,只剩两箭之地。
黄盖猛地抬手,厉声大喝:
“点火!”
一声令下,伏在船中的士卒立刻引燃火种。枯柴、油膏、硫磺、硝石,瞬间爆发出冲天火光!十艘轻舟,化作十条火龙,借着狂风,如猛兽般直冲曹军连环船!
“江东降……是火船!!”
曹军的惊呼刚刚响起,便被狂风与烈焰吞噬。
第一簇火星,落在曹军战船的木帆上。风助火势,火借风威。刹那间,火光冲天,染红了半面长江。
赤壁之火,终于,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