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风卷着江雾,在水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白纱。已是辰时三刻,阳光穿透云层,却照不暖江面微凉的风,反倒让船板上的湿气更重几分。
周瑜仍立在主舰船头,铠甲边缘凝着细密的水珠,半个时辰未曾挪动半步。他目光如炬,牢牢锁在对岸连绵百里的曹军水寨,指尖轻扣着冰冷的船舷,指节泛出淡淡的白。连日筹谋、风餐露宿,肋下旧伤在风寒与紧绷中隐隐作痛,细针般反复刺着心神,可他面色沉肃,半分痛楚也不曾外露。
身旁诸将按序列队,人人屏息凝神,甲叶相触的轻响都成了惊扰。大战将至,整支江东水军静得只剩风声与浪声,每一个人都清楚,眼前这片刻平静,便是雷霆骤起前的最后安宁。
“都督,黄盖将军的十艘轻舟,已全数备妥。”副将压低声音近前禀报,语气里压着难掩的紧张,“枯柴、油膏、引火之物皆已装船,船身帷幕遮蔽,与寻常粮船无异,信号旗也反复核对三遍,无半分差错。”
周瑜微微颔首,视线依旧没有离开对岸。曹军战船首尾相连、铺江蔽日,看似气势滔天,实则已是困于浅滩的巨兽,只待一点星火,便可燃尽百里连营。可他心中没有半分轻慢,战争从无万全之策,风向突变、曹军警觉、火船受阻、士卒怯阵……任何一个微小变数,都能让江东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传令下去,各舰严守阵位,无令不得妄动。”他声音平稳低沉,穿透力却极强,“黄盖船队,再候一刻,待曹军防备最松之时,再行出发。”
“诺!”
军令层层传下,江面上依旧是无声的对峙。周瑜轻轻闭上眼,耳畔只剩风声呼啸,可心底最软处,却无端浮起远在建康的那道身影。他出征时,她还只是倚门相送的温婉夫人,他不知,此刻的她,正怀着他的骨肉,在深宅之中,为他牵肠挂肚。
他只盼此战得胜,早日归府,护她一世安稳。
---
建康城内,日光斜斜洒在周府庭院,却暖不透内宅里微微紧绷的气息。
小乔靠在软榻上,一手轻按着小腹,一手抵着胸口,脸色比平日浅淡几分。方才一阵突如其来的孕吐翻涌上来,她强忍着才稳住身形,指尖依旧微凉,心头那股莫名的惶然,比孕期不适更让她难安。
春杏端着温好的姜蜜水快步走来,小心翼翼扶着她的后背轻拍,眼眶微微发红:“夫人,您喝口温水压压,大夫说胎气渐盛,本就容易不适,偏生这几日城里人心惶惶,连带着您也睡不安稳。”
小乔小口抿着甜暖的汤水,气息稍平,轻声问道:“府外……可有新的动静?”
“宫里头又遣了内侍来,还是探问前线消息,奴才们按您的吩咐,只说府中不闻外事,静候都督平安。”春杏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街上的百姓都在说,江面起了大风,怕是……前线要开战了。”
小乔指尖猛地一顿,轻轻落在小腹上。腹中微弱的胎动轻轻一颤,似是也感受到了母亲的心绪。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轻颤,将所有慌乱尽数压在心底。
她是都督夫人,是府中主母,是腹中孩儿的依靠。江风再急,烽烟再近,她都必须站得稳,守得定。
公瑾,你在前方决胜,我在后方守安。你护江东万里,我护我们一脉生机。
---
城西香肆,往日里萦绕的清雅香气,此刻也压不住空气中的焦灼。
往来客人寥寥,即便进店,也多是低声议论前线战事,神色间满是不安。铺中两个小伙计攥着抹布,坐立难安,连算账都频频出错。
云柚端坐在内堂案前,一笔一画核对账目,笔尖落纸沉稳有力。她抬眼扫过伙计们慌乱的神色,语气平静却带着笃定:“慌无用,乱无用。都督在前线拼死守卫江东,我们守好这间香铺,守好小姐的心血,便是尽了本分。”
一句话,让躁动的伙计们瞬间定下心神。
云柚合上账目,取过一只青瓷小盒,将亲手调制的定心安神香仔细收好。这香比往日更温和绵长,最解忧思、最稳心绪。她叮嘱送香的小丫鬟:“送去府中,告诉夫人,铺中一切安稳,不必挂心。”
她不问战事,不猜胜负,只守好一方小小香肆。小姐在深宅守着都督的家,她便在市井守着小姐的业。乱世之中,这便是她们女子,最沉默也最坚定的支撑。
---
大江之上,风势更疾。
黄盖背上的杖伤结了痂,动作虽还有些滞涩,却已能亲自登船。这几日养伤,他日日盯着风向,等的就是这一刻。十艘轻舟已悄然扬起白帆,借着东南风,缓缓驶向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连营。
曹军水寨之中,士卒见江东久久不动,防备愈发松懈,嬉笑闲谈之声隐约可闻。谁也不曾察觉,那一叶叶轻舟,正载着星火,逼近他们的咽喉。
赤壁之火,尚未燃起。
可风已至,心已牵,局已定。
千里江烟,隔不断两地牵挂;一场大战,正从这无声的等待里,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