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风已经吹了小半个时辰，江面上浪头比平日更高，拍在战船船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周瑜依旧立在主舰船头，铠甲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湿气，指尖扶着船舷，指节微微泛白。
身旁的亲卫不敢多言，只静静候着。都督自清晨起便未进一口水米，目光始终锁在对岸曹军水寨，眉头微蹙，似在思量，又似在压着连日积攒的疲惫。
“风向稳了？”他终于开口，声音略有些沙哑。
“回都督，自寅时起便一直是东南风，不曾偏过。”
周瑜微微颔首，目光望向远方。对岸曹军战船密密麻麻，首尾相连，一眼望不到尽头，如一片黑色的山林横在江面。那是他们赖以取胜的连环船，亦是此刻最让人心头发沉的庞然大物。
火攻之计虽定，可真正临阵，变数无处不在。风向突变、曹军警觉、火船受阻、士卒怯阵……任何一环出错，江东都将万劫不复。
他抬手，轻轻按向左侧肋下。连日熬夜筹谋、风餐露宿，旧伤早已隐隐作痛，只是他从未在人前显露半分。这一战，他不能倒，也不能输。
程普从旁走近，低声道：“都督，黄盖将军遣人来问，何时出发？”
周瑜没有回头：“再等等。让将士们吃饱，这一战，许是最后一顿热饭。”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胜败在此一举，他要等一个最完美、最无破绽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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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城内，已是午后。阳光不算浓烈，却照得人心里发慌。
周府内宅，小乔正坐在软榻上，一手轻轻按着胸口，脸色比平日浅淡几分。方才一阵突如其来的恶心涌上，她强忍着才没有失态，此刻指尖依旧微凉。
春杏端着一碗温好的姜蜜水走近，声音放得极轻：“夫人，喝两口压压吧，您这孕吐来得突然，大夫说许是胎气渐盛，再加上心里牵挂……”
小乔轻轻点头，小口抿了两口甜暖的汤水，气息才稍稍平稳。她不是不知自己身子重，只是这一日，风似乎也吹进了建康城，心头莫名地紧，总觉得江面上，正发生着什么大事。
“府外……可有什么动静？”她轻声问。
“回夫人，宫里头又派人来了一次，还是问都督的消息，小的们按您之前吩咐的，只说不知战事，只候平安。”春杏顿了顿，又补充，“街上的人都在议论，说江面起了大风，都在猜……是不是要开战了。”
春杏犹豫了一下，轻声问：“夫人，您……不怕吗？”
小乔沉默片刻，缓缓道：“怕。可我怕也没用。他能赢，我便不怕。”
她抬手，轻轻落在一日比一日更清晰的小腹上，声音更轻：“我若怕了，他们也会怕。我不能怕。”
胎动很轻，却清晰可触，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正说着，管事匆匆来报：“夫人，宫中又遣人来问，这回是鲁大人亲自来的。”
小乔微微一顿，随即起身理了理衣襟：“请到正厅奉茶。”
春杏担忧：“夫人，您身子……”
“无妨。”小乔声音轻稳，“他问的是都督的消息，我答的是周府的安稳。战事未明，我不能避而不见。”
她缓步向外走去，背影依旧清挺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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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香肆，云柚正坐在案前，一笔一笔核对账目。铺中比往日安静许多，连往来的客人说话都压低了声音，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焦灼。
方才有客人进来，张口便问曹军会不会打过来，吓得伙计脸色都变了。云柚只淡淡说了一句：“都督在，江东便在。”一句话，便让满铺的慌乱淡了几分。
一位熟客进门，压低声音问：“姑娘，外头都说要打仗了，你们东家可有什么消息？”
云柚摇头，语气平和：“夫人只说，各安其位，各守本分。铺子开着，便是日子照旧。”
她将算好的账目合上，取过一只小巧的青瓷盒，将几丸定心安神香仔细放好。这是她亲手调制的，比往日所用的方子更温和、更绵长，最适合此刻府中小姐的心境。
“送到府上去，”她叮嘱来人，“告诉夫人，铺中一切安稳，不必挂心。”
她不说战事，不问胜负，只守好自己的一方天地。小姐在府中守着都督的家，她便在市井守着小姐的香铺。乱世之中，这便是她们，最坚定的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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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之上，风更急了。曹军水寨之中，依旧一片平静，将士们只当江东不敢来战，防备松懈。
谁也不曾察觉，几艘轻舟已悄悄起帆，借着风势，缓缓靠近。
赤壁之战，尚未真正燃起大火。可风已起，心已牵，局已开。
一步，一步，走向那注定被记入史册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