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064

夜色如墨,寒浸深宫,整座紫禁城沉寂得只剩巡夜侍卫的甲叶轻响。

御书房守卫再度翻倍,两队精锐禁军轮班死守,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内外防线层层嵌套、密不透风。

昔日理政御极的御书房,如今彻底沦为一座冰冷囚笼,死死困住昏迷多日的帝王。

唐乔婉垂首立在殿角,屏气敛息,心底却翻涌着无尽焦灼。

她知道,慕希和的篡位谋划,定然就在这两日,可她深陷深宫囚笼,对外界局势一无所知,不知慕凌折的大军是否集结完毕,不知诚华公主的宫内部署是否就位,更不知约定的举事时机何时到来。

眼下守卫监管严苛,宫人半步不得擅离,她只能压下所有心绪,伪装成怯懦木讷的值守宫女,不敢有半分异动。

她这几日偷偷喂药,已经为陛下争取了一线生机,可药效还是不足,若是今夜陛下不饮药汤,体内淤积的牵机慢仍会卷土重来,前几日的努力也将化为泡影,届时此毒便会彻底攻心,五脏衰败,再无回天之力。

更深露重,冷月斜挂宫檐,转眼便到了丑时。

可新旧守卫衔接严丝合缝,连一丝可乘之机都未曾留下,往日里转瞬即逝的半柱香换岗空档,今夜彻底消失无踪。

唐乔婉眉头微蹙,目光沉沉落在桌案那只茶壶上,不知如何是好。

她攥紧手心,一时手足无措。

就在她近乎绝望之际,沉寂死寂的深宫忽然泛起一阵异动。

夜空深处,后宫方向骤然亮起一簇灼灼暖金火光,冲破沉沉夜幕,在漆黑夜色中格外醒目。

御书房地处内宫,视线受阻,唐乔婉看不见漫天火光,却能清晰听见宫外传来的阵阵动静。

最近这段时间,深宫素来死寂,此刻却人声攒动、步履纷杂,夹杂着诵经祈福的梵音、宫人喃喃的交谈,细碎声响层层传来,打破了连日的冷寂。

唐乔婉凝神细辨,心头骤然一震。

是了,是后宫嫔妃与众宫人集体为病重帝王祈福的仪式!

她心中满是意外,全然想不到诚华公主与万贵妃竟真的做到了。

她无从知晓二人究竟费了多少心力、周旋多少利弊,才说服自负多疑的慕希和,应允此时节举行明火祈福的仪式。

转瞬她便豁然通透,想来是慕希和太过自负狂妄,他大权在握,早已不将深宫妇人、无权公主放在眼里,只当她们是走投无路的徒劳祈愿,故而放松了戒备,殊不知这看似寻常的祈福之举,正是颠覆他谋逆大局的致命信号。

按照早前密约,这冲天篝火便是最终举事号令。

几乎在火光亮起的同一刹那,皇城之外,一道雄浑号角骤然破空而出!

暗处蛰伏多时的六万精兵齐齐出动,刀甲映着冷月,寒锋凛冽,气势滔天。

慕凌折一身玄色鎏金战甲,身姿挺拔如松,眉眼覆着寒霜,周身裹挟着肃杀之气,他手握长剑,策马立于三军阵前,锐利眸光穿透厚重宫墙,死死锁定巍峨皇城。

“入宫清君侧,除奸佞,救陛下!”

一声令下,万军齐动,声震云霄。

铁蹄踏碎夜色,将士们势如破竹,直冲皇城宫门。

诚华公主早已暗中布局,悄悄替换了多处宫门守卫,安插自己的心腹人马,这些值守侍卫见大军压境,即刻暴起发难,反手斩杀身边忠于慕希和的同僚,趁机打开宫门。

六万大军兵不血刃,几乎毫无折损,顺利涌入皇城之内。

下一秒,皇城各处警钟疯狂大作,尖锐刺耳的声响划破静谧,此起彼伏,响彻每一座宫阙。

“敌军入城!定王带兵闯宫了!”

“太子殿下!大内失守,禁军倒戈了!”

慌乱急促的呼喊声从宫外层层递进,整座紫禁城瞬间陷入彻底的动荡与混乱。

御书房外的精锐侍卫瞬间军心大乱,原本固若金汤的防守阵型顷刻溃散,人人心绪惶惶,频频转头望向宫外厮杀震天的方向,再也无心死守内殿。

千载难逢的绝佳时机!

唐乔婉眸光骤然一凝,所有焦灼尽数褪去,只剩决绝与坚定,再无半分迟疑。

趁着侍卫心神涣散、无暇顾及内殿的空档,她快步掠至御榻前,果断抓起桌案上的茶壶,已然顾不上细细倒入茶盏。

她垂眸望着昏迷孱弱的帝王,低声默念一句:陛下,臣得罪了。

语罢,她熟稔地摆正软枕,轻轻垫高帝王颈肩,将茶壶的细管口稳稳贴住陛下干涩的唇瓣,动作轻柔却利落,一点点将浓稠温热的醒神汤药缓缓送入他喉中。

或许是连日汤药层层铺垫,早已护住帝王心脉、压制毒素,也或许是宫外震天的杀伐动荡隐隐牵动生机,这一次,陛下的吞咽反应格外清晰有力,不再是往日微弱细碎的颤动。

喉结稳稳滚动,一口、两口、三口……涓滴汤药尽数入喉,整壶药液片刻便喂食殆尽,无半分洒落。

唐乔婉迅速放平帝王身躯,仔细掖好被褥,指尖紧紧扣住他的腕脉,屏息凝神,心中一遍遍焦灼默念:醒过来,求您一定要醒过来。

宫外的厮杀呐喊、兵刃交击、铁蹄踏地之声越来越近,金戈铁马的凛冽煞气仿佛要穿透殿门,席卷整座御书房。

慕希和筹谋几日、自以为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在内外夹击之下,已然土崩瓦解,各处守卫节节溃败,兵败如山倒。

就在这时,榻上昏迷多日的帝王,指尖猛地轻轻一颤!

原本微弱浅促、几不可察的呼吸骤然变得绵长沉稳,胸口平缓起伏,连日笼罩在他面上的枯槁青灰缓缓褪去,憔悴的面容渐渐回暖,透出几分正常人的血色生机。

下一瞬,帝王沉重干涩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紧闭多日的龙目。

那双俯瞰山河、执掌万民的眼眸,初醒时虽带着久病昏迷的疲惫虚弱,却依旧藏着与生俱来的天子威仪,清亮锐利,洞彻人心,他眸光快速扫过混乱萧瑟的内殿,最终稳稳落在身前的唐乔婉身上。

陛下死死盯着唐乔婉的面庞,沉寂多日的嗓音沙哑干涩,带着久卧病床的滞涩,却字字清晰,沉稳有力:

“你是……唐正清?”

唐乔婉浑身一震,连日来积压心底的紧绷、惶恐、隐忍与艰险,在这一刻尽数消融,眼眶骤然滚烫,鼻尖发酸。

她俯身跪地,脊背挺直,声音微颤却无比笃定:“陛下,您终于醒了。”

***

宫墙正中,御道宽阔,风沙卷着血腥气弥漫四野。

慕希和一身太子蟒袍,翻身上马,勒紧缰绳,死死凝望着迎面而来的慕凌折。

遍地倒戈的禁军、溃散的侍卫、染血的宫道,尽数映入眼底,可他眼底没有半分悔意,只剩偏执的疯狂与不甘。

他死死盯着对面身姿凛冽的黑衣战将,冷声嗤笑,语气满是讥讽:“定王殿下真是好手段!竟能在孤的眼皮底下悄然回京,还暗中集结数万大军,擅闯皇城,谋逆犯上!”

他双目圆睁,怒声呵斥,端足了太子储君的姿态:“你可知此举乃是株连九族的死罪?慕凌折,速速率众退下,束手就擒,孤尚可念在宗室情分,饶你性命!”

慕凌折端坐马上,手持长戟,直指人心,字字铿锵:“孰为谋逆,天下皆知。慕希和,你毒害君父、把持朝纲、残害忠良、欺压朝臣,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今日,我携朝中老臣之愿,举义兵,清君侧,振朝纲,除奸佞!”

“哈哈哈!”慕希和仰头狂笑,眼底满是怨毒,“这世上最无资格评判孤的人,就是你慕凌折!若非你步步紧逼,害死孤的舅父,断我母族臂膀,削我所有依仗,孤何须铤而走险,行此非常之事?!”

慕凌折眸色更冷,不愿再多费口舌,声如寒冰:“私人恩怨,岂能凌驾于家国社稷之上?多说无益,今日便分胜负。”

慕希和脸上露出阴狠的偏执,冷哼出声:“你强行闯宫,孤承认眼下兵力不及于你。可父皇重病垂危,早已命不久矣!孤是正统太子,父死子继,登基称帝本就是名正言顺,何错之有?”

“谋逆弑父,残害君亲,你不配执掌万里江山。”慕凌折语气决绝,不带半分余地。

慕希和戾气暴涨,咬牙挑衅:“你自诩正义凛然,为国为民,可敢与孤单打独斗?”

慕凌折眼底寒光一闪,吐字铿锵:“来。”

话音未落,他手腕翻转,长戟重重一拍马臀,战马长嘶一声,扬蹄狂奔,携着雷霆之势直冲而出。

两道身影在空旷御道上骤然交锋,兵刃相撞,金铁交鸣之声刺耳炸裂,火星四溅。

慕凌折自幼随军征战,寒暑不辍,一身武艺纵横沙场,杀伐凌厉,东宫太子根本不堪一击,不过三两回合,慕凌折一记凌厉横扫,长戟直击要害,慕希和手中长剑直接被震飞脱手。

“噗——”

巨大的力道震得慕希和气血翻涌,狠狠摔落马下,唇角瞬间溢出猩红血迹,狼狈不堪。

就在慕凌折提戟上前、欲将其制服之际,宫外忽然传来一阵震天的马蹄嘶吼与密集兵刃交接之声,源源不断的铁甲脚步声逼近,气势汹汹。

慕希和撑着地面狼狈爬起,抬手擦去唇角血痕,勾起一抹阴鸷偏执的笑:“我的好堂兄,孤的援军到了!”

“现在,我们可以真正一战了。”

慕凌折眉头微蹙,眸光沉沉望向烟尘四起的宫外方向。

转瞬便了然,方才慕希和节节败退、刻意示弱,是刻意周旋拖延,只为等候城外埋伏的援军驰援。

黑压压的援兵源源不断涌入宫门,人数众多,气势汹汹,瞬间填补了宫内的兵力空缺,再度形成对峙僵局。

慕希和站直身形,拂去衣上尘土,眼底满是胜券在握的狂妄,死死盯着慕凌折。

可慕凌折只是静静立在马上,神色淡漠,无半分慌乱,眼底只剩一片笃定的冷然。

他抬眸望向御书房的方向,直到看见那道朝思暮想的身影,他对上慕希和的双眸,字字笃定:“晚了!”

“无论你调来多少兵力,都没用了。”

话音未落,一道沉稳威严、久未听闻的天子之声,穿透层层厮杀与烟尘,清晰响彻整座皇城。

“朕在此,慕希和,你还敢作乱?”

声音不高,却带着执掌天下的无上威仪,压过所有兵戈喧嚣,稳稳落进每个人耳中。

全场刹那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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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阿乔
连载中折南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