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063

陛下面色枯槁蜡黄,泛着一层诡异的青灰,唇瓣干裂起皮,还带着淡淡的乌色,眼底深陷,隐有青黑,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唐乔婉心头一紧,趁着外间侍卫转身交谈的间隙,身形微微前倾,飞快地伸出手,小心翼翼掰开陛下的唇齿,只见陛下舌尖也泛着淡淡的乌色,口腔内隐隐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苦气。

她又将指尖轻轻搭在陛下腕间的脉搏上,指尖微微用力,凝神细辨,指下脉象微弱细促,忽快忽慢,毫无章法。

陛下这模样,与医书中所描述的中了“牵机慢”症状相似。

她药理本就不精,不过是幼时多看了几本医书,学了几分粗浅皮毛,此刻指尖触着那微弱的脉象,心中难免忐忑,这半吊子的本事,不知看得准不准?

她默默回想医书中的记载:此毒药性绵长阴狠,以曼陀罗、附子、鹤顶红研磨成粉,又以人参、丹参、灵芝为主要药材,护住心脉,延缓毒性蔓延,混入汤药喂食,侵蚀心脉,使人昏迷不醒,最终五脏衰竭而亡,脉象与重病之人无异,极易蒙混。

唐乔婉心中五味杂陈,往日翻书时,她还曾疑惑,这般精贵的药材,竟会被人用来搭配剧毒害人,万万没想到,如今竟亲眼见着了。

她迅速收敛心神,事不宜迟,必须尽快将陛下中了牵机慢的消息传递给诚华公主,让她差人送些汤药进来,否则陛下恐怕撑不了几日。

御书房外间依旧站着四名精锐侍卫,个个神色肃穆,目光如鹰。

唐乔婉强压下心中的急切,端起铜盆,按宫女的规矩,躬身走到殿角的案前,细细擦拭着桌面,动作舒缓,神色依旧温顺怯懦,唯有眼角的余光,时不时悄悄掠过外间的侍卫,默默记下他们的站位、神色,以及换岗的规律。

白日里,侍卫换岗极为频繁,每一个时辰便轮换一次,新旧侍卫衔接得严丝合缝,连半分可乘之机都没有。

唐乔婉按捺住性子,耐心等候。

终于挨到深夜,万籁俱寂,宫中的灯火大多熄灭,跳动的火光映得侍卫的身影忽明忽暗。

丑时初刻,外间的侍卫准时换岗,旧班侍卫退下,新班侍卫尚未完全到位。

唐乔婉趁这间隙,快步走到案前,指尖撕下一小块宣纸,又取来案上的墨笔,凭着微弱的火光,飞快地写下“牵机慢”三字,字迹细小却清晰,写完后迅速揉成细团,紧紧攥在掌心,藏进袖口深处。

不多时,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宫中送饭的食盒被送到了御书房外。唐乔婉抬眼望去,恰好对上那送饭太监的双眸,二人眸光匆匆交接一瞬,她明白了这是自己人。

她定了定神,从内殿缓缓走出来,躬身迎了上去,双手微微抬起,正要接过食盒,手腕刚碰到食盒的边缘,颈间忽然一寒,一道冷厉的呵斥声骤然响起:“滚回去!谁准你出来的?”

唐乔婉心头一跳,下意识松开手,她连忙双膝跪倒在地,脑袋垂得极低,声音带着几分慌乱与怯懦,连连道歉:“对、对不起,诸位大人!奴婢只是想着,不敢劳烦诸位大人亲自送饭,这才斗胆出来,绝无他心,求大人恕罪!”

那侍卫冷哼一声,神色愈发严厉,单手提起食盒,翻来覆去仔细检查了一遍,见食盒里只有寻常的饭菜,并无任何异样,才不耐烦地将食盒塞进她怀中,厉声呵斥:“废话少说,滚进去!再敢擅自出来,仔细你的皮!”

“是是是,奴婢这就进去,再也不敢了!”唐乔婉连忙应声,双手紧紧抱着食盒,低着头,快步退回内殿。

踏入内殿,她才悄悄抬眼,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喜色,她方才已经将纸条塞进小太监手中,至于能不能成事,就看诚华公主的了。

诚华公主也果真没有令她失望,隔日送来的茶水壶中,便加了些煮好的汤药,茶汤色泽略深,却巧妙地被茶香掩盖,不仔细分辨,绝难察觉异样,显然是经过了精心调配。

唐乔婉一整天都按捺着心绪,恪守宫女本分,默默等候着深夜丑时的到来。终于,夜色渐深,丑时初刻的梆子声隐约传来,外间的侍卫准时换岗,那半柱香的空隙,如期而至。

唐乔婉不敢耽搁,身形轻捷地挪到案边,拿起那把掺了汤药的茶壶,动作轻柔地将药茶倒进一只素白瓷盏中,她端着瓷盏,放轻脚步,屏气凝神地走到陛下的榻边,生怕惊扰了外间的侍卫。

她小心翼翼地扶起陛下的上半身,将一只软枕垫在陛下颈后,让他半靠在榻上,姿态舒缓,不至于呛到。又取来一方干净的素色棉帕,垫在陛下的颈间与下颌处。

她一手轻轻托着陛下的下颌,指尖微微用力,温柔地将陛下的唇角托开些许,另一手端着瓷盏,将盏沿缓缓凑近陛下唇边。

陛下依旧深陷昏迷,双目紧闭,无法自主吞咽,唐乔婉便耐着性子,一点点将药茶喂入他口中,每喂一口,便停顿片刻,待药液缓缓流入喉间,再用棉帕轻轻擦拭陛下的唇角,将残留的药渍擦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痕迹都不留。

喂到一半时,陛下的喉间忽然轻轻滚动了一下,指尖也微微动了动,虽只是极细微的动作,却被唐乔婉敏锐地捕捉到。她心中一喜,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光亮,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几分。

她愈发谨慎,放缓了喂食的速度,指尖的力道也放得更轻,确保每一口药茶都能稳稳被陛下咽下,一丝一毫都不浪费。

三盏汤药喂完,恰好半柱香的时间耗尽,外间传来新班侍卫就位的脚步声。

唐乔婉迅速收拾好茶壶,将茶盏擦拭干净,又轻轻将陛下放平,盖好被褥,恢复成原本的模样,再快步走到殿角,垂着头站好,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城外的慕凌折早已万事俱备。

六万精兵尽数集结,铠甲覆身、剑戟如林,在城外隐蔽处严阵以待,他又暗中联络了一众对慕希和谋权篡位心生不满的老臣,约定好信号一出,便内外夹击,直捣紫禁城。

反观宫中,慕希和已是春风得意到了极点。

如今整个紫禁城尽在他的掌控之中,宫门守卫皆是他的心腹,朝中大臣或被胁迫、或趋炎附势,无不俯首帖耳、唯命是从。

唐乔婉在御书房的角落,听得殿外侍卫齐声恭敬高呼“太子殿下”,心瞬间沉了下去,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摆,她连忙缩在墙角的阴影里,尽量减轻自身的存在感,脑袋垂得极低,额前的碎发遮住眉眼。

沉重的靴底碾过青砖,发出沉稳而傲慢的声响,一步步传入内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唐乔婉的心上。

这贼人此刻前来,究竟安的什么心?

昨夜凌晨,她趁着侍卫换岗的空档,又悄悄喂了陛下一副汤药,今日晨起便见陛下面色好了许多,枯槁的蜡黄褪去几分,青灰也淡了些,只是碍于茶水稀释了药效,陛下依旧深陷昏迷。唐乔婉心中早已盘算好,今夜再喂一次,陛下定然能清醒过来。

此刻慕希和来此,她心中只觉不妙。

慕希和径直走到陛下的榻前,身边的贴身太监连忙上前,拉过一把紫檀木椅子,扶着他坐下。

他坐在榻边,一双阴鸷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昏迷中的陛下,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委屈,更有掩饰不住的狂妄与贪婪。

“父皇,您会不会怪罪儿臣?”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又像是在自我辩解,“可是儿臣也是没办法了,舅舅死了,母后懦弱无能,护不住儿臣,您又从来不曾真正爱重于我。”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陛下枯瘦的手背,语气陡然变得阴恻恻,狂妄之意也愈发浓烈:“孤是太子,是您亲口册封的储君,您说过,孤未来会继承大统,执掌这万里江山。既然如此,这天下或早或晚都是孤的,早一点拿到手,也没什么不好,对吗?”

这番话,半是委屈控诉,半是嚣张宣告,阴寒的语气听得唐乔婉浑身发毛,后背悄悄沁出一层冷汗。她死死咬着下唇,强迫自己保持镇定,连头都不敢抬一下,生怕被慕希和注意到。

慕希和招手将侍卫唤来,声音沉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这几日御书房可有什么异样?”

侍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颅垂得极低,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拘谨:“禀告殿下,御书房一切正常,无任何异样,圣上仍是昏迷不醒,病情严重,未有半分转醒迹象。”

慕希和缓缓点头,神色看不出喜怒,只淡淡挥了挥手,语气不耐:“知道了,退下吧。”

侍卫连忙躬身应道:“是,殿下。”

慕希和再度转头看向榻上的陛下,他俯身凑近,语气阴寒刺骨:“父皇,您可不能坚持太久啊,不然,儿臣的苦心,可就白费了。”

说罢,他直起身,转头对身边的太监吩咐道:“加强御书房守卫,加派两队精锐,轮班值守,不许任何人靠近御书房半步。”

“奴才遵令!”太监连忙躬身应下,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慕希和又深深地看了陛下一眼,才带着一身的阴寒与傲慢,转身走出内殿。

沉重的靴底碾过青砖,声响渐渐远去,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外,唐乔婉才缓缓抬起头,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小女阿乔
连载中折南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