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诚华公主取得联系的过程,比二人预想的还要顺畅几分,慕凌折按事先约定,派亲信暗卫持隐秘信物前往公主府,顺利传递了联络之意。
不过一个时辰,便传回消息,说公主殿下愿赴约相见,只是需避开太子慕希和的眼线,需稍作等候。
慕凌折与唐乔婉在酒楼雅间静坐等候,不多时,雅间的门便被轻轻推开,掌柜的躬身引着一道纤细身影走进来,低声禀报:“殿下,公主殿下到了。”
诚华公主一身素色衣裙,身姿温婉,神色从容,全然没有半分仓皇。
唐乔婉拱手拜道:“微臣参见公主殿下。”
唐乔婉觉得面上有些尴尬,她与这位长公主殿下其实不熟,唯一的交集就是她当初执意要嫁给自己,后来唐乔婉执意退婚,那时她便想着,以皇家公主的骄傲,定然会记恨于心,日后难免找她麻烦,却没想到公主殿下也不是个小肚鸡肠的人。
今日相见,公主殿下神色淡然,仿佛从未有过那般不快,她这幅神情,倒是让唐乔婉面上的不自然消散了几分。
“唐大人不必多礼。”诚华公主抬手轻挥,目光掠过唐乔婉,并未多作停留,径直落在慕凌折身上,“收到暗卫递来的信物,便知堂兄已安全回京。我借着生母万贵妃身子不适,需亲自出宫取药的由头,避开了慕希和的眼线,方能来此见你。”
慕希和如今把控宫闱,眼线遍布朝野,诚华公主能在他的严密监视下顺利出宫,足见她在宫中的根基与势力。
慕凌折眸色微动,颔首道:“辛苦你了,诚华,我没想到你今日还能过来。”
诚华公主在案前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绣纹,神色渐渐沉了下来,语气依旧平淡,却似乎带了些痛心:“这谈何辛苦,我们都是为了父皇,是我该谢堂兄才是。慕希和……他如今是越发能干了,往日里在父皇面前,他总是一副乖巧懂事、胸无大志的模样,对我这个长姐也百般敬重,原来,那全是装给别人看的。身为他的长姐,我竟从未看透他的本心,从未发现他骨子里藏着这般狼子野心。”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深深的怅然:“他自幼便受父皇疼爱,我身为长姐,也事事让着他、护着他,原以为他即便不成器,即便贪于享乐,也绝不会做出恶事,如今看来,倒是我高看他了。权力这东西,果然是最磨人的,能一点点磨掉所有的本心,把一个曾经还算纯粹的人,变得面目全非。”
诚华公主句句都是长姐对幼弟误入歧途的惋惜与痛心,听得唐乔婉心中也泛起一丝酸涩。
她忽然想起阿正,阿正从小就是聪明乖巧的孩子,对她这个长姐更是百般敬重,如今更是为了她的仕途顺遂而甘愿隐姓埋名,不知在何处受苦。听完公主这一番言论,她心中倒是升腾出一些庆幸,幸好她们家只是个普通人家,不必像皇家那样为了权力撕的头破血流,罔顾纲常。
算起来,她真是好久没有见到阿正了,也不知他现在如何了,身在何处,有没有长高一点,有没有挨饿受冻。
唐乔婉心中想着,若是此番顺利揭过,她就去寻阿正,将弟弟接到身边来照顾着。
思及此处,看着诚华公主眼底的落寞,她忍不住轻声安慰:“公主殿下莫要太过伤心。”
诚华公主抬眸看向唐乔婉,眼底多了几分暖意:“唐大人,许久不见,你倒是比往日沉稳了许多,你可还记得本宫?”
唐乔婉连忙躬身,语气中带着几分愧疚:“自是不敢忘。此前之事,是微臣对不住殿下,多谢公主殿下体恤微臣的难处,没有与臣计较当初退婚的冒犯之举。”她心中一直想着此事,如今说出口,反倒松了口气。
诚华公主却笑了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打破了方才的沉重:“你这般郑重,倒是显得生分了。你道歉是因为,本宫当初心仪之人,其实是名女子,此事吗?”
唐乔婉身子一僵,下意识地抬眸看向慕凌折,眼神中满是错愕与茫然。
慕凌折看见她受伤幽怨又震惊的模样,顿时也慌了神,连忙摆了摆手,张口就要解释:“阿乔,你别误会,我没有……我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你的身份,真的!”他急得额头都冒出了细汗。
诚华公主看着二人这般慌张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抬手打断了他们:“好了好了,你别瞪他了,也别慌。本宫知道这个消息,可比他早多了。说起来,你女扮男装的事情,还是本宫透给堂兄的。”
慕凌折闻言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对着唐乔婉急声道:“真的,我没有跟其他人提起。”
唐乔婉心中的错愕渐渐散去,反倒生出几分好笑,可笑意未消,心底又泛起一丝胆寒,原来在她自以为隐藏得极好的时候,她的身份早已被人看穿,若诚华公主心怀不轨,她恐怕早已性命不保。
诚华公主轻轻咳了一声,收敛了笑意:“你不用害怕,我费这么大劲冒着风险出宫,可不是来揭穿你身份的。本宫今日来,是有一事,可能需要你帮忙,而且,此事,唯有你能做到。”
慕凌折拧了下眉心,疑惑开口询问:“你有什么主意?”
“御书房如今守卫严密,里外三层,皆是慕希和的心腹亲信,个个都是精锐,硬闯定然不行,只会白白牺牲,还会打草惊蛇,连累父皇。”诚华公主叹了口气,“我打算将唐大人替换到御书房的宫女队伍中。你一向女扮男装示人,朝野上下,无人知晓你是女娇娥,再换上宫女的服饰,收敛气息,定不会被人发现。我能凭借母妃的势力,打通宫门口的关节,确保唐大人顺利入宫,贴身守护在父皇身边。”
唐乔婉眼睛一亮,也觉得此计可行,眼下最重要的确实是陛下的安危。
虽然身边有些暗卫势力傍身,可等慕希和彻底把控了朝政,陛下定然会受到伤害。
现在几人的计划就是围绕着营救陛下而展开,若是陛下出了什么事,这一切将化为乌有,慕希和就可以名正言顺的登基,再无转圜之力。
想必此时此刻,最希望陛下出事的,就是慕希和了。
可她转念一想,又有些忐忑道:“可宫中守卫森严,慕希和必定做好了万全准备,对宫中人员的变动肯定会全数掌握,更何况是御书房内的宫女?我真的能顺利混进去吗?”
诚华公主淡淡一笑,语气中带着十足的把握,眼底闪过一丝自信:“你且放心,这点小事,还难不倒我。更何况,御书房的宫女本就有轮换之制,细微的人员变动,本就平常,只要我安排妥当,无人会多疑。”
“那行……”
慕凌折伸手按住唐乔婉的肩膀,语气坚定的打断了她的话:“不行,让她深入虎穴我不放心,宫里如今都是慕希和的人,一旦身份暴露,便是死无葬身之地,此计不妥,我们再想别的办法。”他宁愿自己冒险,也不愿让唐乔婉如此。
“堂兄放心,我不会让唐大人冒险。”诚华公主语气沉稳,“我会安排我的心腹侍女,全程在宫中接应唐大人,暗中保护她的安全,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便会第一时间发出信号,绝不会让她出事。眼下,情况紧急,父皇被囚禁在御书房,生死未卜,唯有唐大人能进入御书房,确保父皇的安危,也能随时传递宫中的消息。”
她顿了顿,看向慕凌折,继续说道:“至于堂兄,你即刻动身,汇合你暗中培养的兵力,再联络朝中那些不满慕希和谋逆的大臣,严阵以待。待我在宫中发出信号,我会让母妃以祈福为由,在宫中点燃烟火,届时,你便率军破城攻入皇宫,打慕希和一个出其不意。我们内外夹击,里应外合,方能一举成功,救出父皇,扳倒慕希和。”
唐乔婉轻轻拍了拍慕凌折的手臂,脸上扬起一抹笑意,安慰道:“殿下放心便是,我女扮男装这么多年,伪装的本事还是有的,别说扮成宫女,便是扮成侍卫,也能蒙混过关。再说,有公主殿下和万贵妃娘娘相助,还有心腹接应,我肯定能顺利完成任务。此时此刻,还是陛下的安危最为重要,我们不能因小失大。”
慕凌折看着她倔强的神色,无奈地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你啊你。行吧,但你切记凡事小心,切勿逞强,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不要硬扛,一旦有危险,立刻发出信号,我定会第一时间赶来,哪怕拼尽全力,也会护你周全。”
诚华公主看着二人这般动作,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轻轻颔首:“事不宜迟,我们便按计划行事,多耽搁一分,父皇便多一分危险。我这就带唐大人去换上宫女的服饰,还有我的心腹侍女在那边等候,会教她宫中的礼仪和规矩,避免露出破绽,待一切准备妥当,便送她入宫。堂兄,你速去汇合精兵,整顿兵力,咱们各司其职,早日救出父皇。”
唐乔婉忽然生出几分庆幸,轻声道:“说起来,我还得庆幸自己一直偷偷女扮男装,任慕希和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我会扮成宫女,不然此刻想混进宫里,简直难如登天,怕是连宫门都进不去,更别说潜入御书房,守护陛下了。”
诚华公主莞尔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唐大人胆大心细,定能全身而退。”
“走吧!”
唐乔婉点点头,转身看向慕凌折,伸手握住他的手:“我会小心的,你也保重,切勿冲动行事。”
慕凌折紧紧回握着她的手,眼中满是不舍,却还是用力点头:“好,我等你消息,一定要平安回来。”
三人不再多言,诚华公主率先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温婉沉静。
掌柜引着诚华公主和唐乔婉从雅间的侧门悄悄走出,慕凌折则留在雅间,待二人走后,立刻召来暗卫,沉声吩咐道:“即刻传我命令,汇合所有兵力,严阵以待,等候宫中信号,不得有误。另外,派人暗中保护唐大人,若有任何异动,立刻回报。”
诚华公主带唐乔婉拐进一家别院,院中站着两名身着青色宫女服饰的女子,见诚华公主进来,立刻躬身行礼:“参见公主殿下。”
诚华公主摆了摆手,指着唐乔婉,沉声道:“这是唐大人,接下来,你们二人速带唐大人去换装,教她宫中的基本礼仪、御书房的值守规矩,还有如何应对侍卫的盘问,半个时辰后,我们便入宫。记住,此事绝密,不得泄露半句,否则,以死罪论处。”
“是,奴婢遵命。”两名宫女齐声应道,连忙引着唐乔婉走进内室。
内室的榻上,放着一身淡青色的宫女服饰,还有一套简单的头饰和手帕,皆是宫中最普通的样式,不会引人注意。唐乔婉深吸一口气,褪去身上的衣衫,换上宫女服饰,又在宫女的指导下,将长发挽成宫女的发髻,插上简单的木簪,脸上抹去了平日里的英气,添了几分温婉的气色,再微微佝偻着身子,收敛气息,俨然一副温顺怯懦的宫女模样。
“唐大人,御书房的值守宫女,主要负责端茶送水、整理文案,不可随意说话,不可四处张望,遇到宫中贵人,需躬身避让,不可抬头直视。”一名年长些的宫女低声叮嘱道,“宫门口的侍卫,我家公主已经打过招呼,会核对信物放行,你只需低着头,跟着我们走,切勿慌张,若有人盘问,便说你是万贵妃娘娘身边的宫女,被调去御书房当差即可。”
唐乔婉认真听着,一一记在心里,轻轻点头:“我记住了,多谢姐姐提醒。”她反复练习着宫女的姿态和语气,确保没有任何破绽。
她知道,这时候容不得半点差错,一旦出错,不仅自己性命难保,还会连累所有人。
她拼了命的将两名宫女教导的各种礼仪、话术及行为举止统统塞进脑海里,好在她自小记性就比较好,学习能力也强,很快便适应了她们所教习的内容。
半个时辰后,唐乔婉已然完全换了一副模样,站在诚华公主面前,温顺怯懦,眉眼低垂,若不是事先知晓,恐怕就算慕凌折在场也认不出她了。
诚华公主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满意地点点头:“很好,唐大人真是聪慧,学什么都如此厉害,果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难怪陛下如此器重。”
一连番的夸赞让唐乔婉面上不自然的笑了笑,她道:“多谢公主殿下夸奖,只是这个称呼也是需要改一改了,出了这扇门再叫唐大人就不合适了。”
诚华公主一拍脑门,有些懊恼:“亏了你提醒,我竟没意识到这回事。那我叫你什么,阿乔?我听方才堂兄是如此唤你。”
唐乔婉点点头:“好!”
“得回宫去了,再待下去慕希和要起疑心的。”诚华公主叹了口气,满腹惆怅,她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居然要对皇弟如此小心谨慎。
四人坐上早已等候在巷口的马车,朝着皇宫的方向而去,车内一片寂静,唐乔婉心中有些紧张,她这一次真是为国为民抛头颅洒热血,将脑袋拴在裤腰带上了。
马车驶至宫门口,果然如诚华公主所说,侍卫看到马车的规制和令牌,只是简单核对了一下随行人员的身份,便躬身放行,没有多问半句。
踏入宫门的那一刻,唐乔婉只觉得一股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宫墙高耸,戒备森严,随处可见身着铠甲的侍卫,个个神色严肃,目光锐利,空气中都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诚华公主神色从容走在前面,唐乔婉垂着头跟在几名宫女身后,安静着做个不起眼的鹌鹑,好在一路畅通无阻。
离御书房越来越近,守卫也越发严密,门口站着四名精锐侍卫,目光如鹰,死死盯着来往的人员。
诚华公主停下脚步,对着门口的侍卫淡淡说道:“这是换班的宫女。”说着,她出一枚令牌。
侍卫接过令牌,仔细核对了一番,又抬眸看了看唐乔婉和另一名宫女,目光在唐乔婉身上停顿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道:“这个宫女看着眼生,我怎么没见过?”
唐乔婉心中一紧,却依旧保持着低头温顺的模样,没有丝毫异动。
诚华公主轻轻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威严:“怎么?你又在宫里当过几日的差事,难不成宫里的人个个都要到你面前混个脸熟才行,那要不要把本宫和母妃的宫里人都叫过来让大人好好认认脸?”
侍卫心中一凛,连忙躬身行礼,不敢再多问,双手将令牌递回:“属下不敢。”
诚华公主不动声色地看了唐乔婉一眼,唐乔婉和另一名宫女就直接与御书房内另外两位宫女做了个交接,顺利的混进御书房当值。
诚华看侍卫眼中仍有戒备,她故意往前踏出一步:“父皇身体可好些,本宫要进去看看。”
几名侍卫把剑一横,眉目冷冽:“公主留步!太子殿下有令,不许任何人打搅陛下修养,公主莫要难为我们。”
诚华有些怒意:“哪来的道理,他慕希和真是要上天了不成,连皇长姐都敢如此对待,父皇病了,我进去探望父皇有何不可?”
侍卫将利刃脱壳,无奈又凶狠:“公主若是再往前一步,属下怕是只能损伤凤体了!”
诚华气的怒目圆睁,故作愤恨道:“你们给本公主等着!”
她一甩衣袖,恶狠狠的离开了。
见她离去,几名侍卫才算是松了口气,对方才两名宫女的戒备之心也尽数打消,没空再去思考。
唐乔婉听到外面的一系列动静,她无奈的笑了笑,她当然明白诚华公主的用意,只是没想到慕希和竟然真的如此大胆,就算让人伤了诚华,都绝不会让人进来探望。想必宫中的贵人娘娘也都是如此,没人能被放行了。
慕希和此人,确实狼子野心,且心狠手辣。
真是人不可貌相!
穿过层层值守的廊庑,踏入御书房内殿的那一刻,一股沉郁压抑的药味混杂着冷寂气息,扑面而来。
殿内窗棂半掩,光线昏暗,偌大的软榻静静摆在殿中,圣上仰面躺卧在床榻之上,双目紧闭,面色枯槁蜡黄,往日里执掌万里山河的威仪荡然无存,呼吸微弱又浅促,深陷昏迷,人事不省。
唐乔婉垂着头,目光掠过床榻,心口猛地一揪,骤然发酸。
过往种种,刹那间尽数翻涌上来。
她犹记殿试那日,金銮殿上,天子高居龙椅,眉眼威严,气度凛然,一语定乾坤,俯瞰天下士子,那是她初见帝王,只觉天威浩荡,不敢仰视。
后来她入仕,是陛下破格提拔,委以重任,信她、用她,还特意赏赐宅邸,予她立身安身之处。
这份知遇之恩,厚重如山。
帝王待她,无半分薄待,唯有提携与包容。
可眼下,这位一生英明的君主,没有败于朝堂纷争,没有困于边疆战乱,反倒被自己亲手教养长大的亲生儿子所害,下药软禁困于深宫,终日昏迷不醒。
骨肉相残,子谋父位,何其寒凉,何其讽刺。
唐乔婉攥紧了袖中指尖,喉间堵得发闷,满心皆是不忍与痛心。
权力熏心,竟能让人泯灭天伦,不择手段,连生养自己的父皇都能狠心加害。
压下眼底翻涌的涩意,她缓步走到殿侧窗边,用铜盆中备好的清水,细细拧干一方素色棉帕。
周遭侍卫守在外间,内殿无人看管,只剩沉沉死寂。
她放轻脚步,缓步行至陛下跟前,动作轻柔又谨慎,小心翼翼地为帝王擦拭着憔悴的面颊、干涩的眉眼,动作耐心又细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