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065

厮杀的兵士动作齐齐一滞,刀剑悬空,战马停蹄,连风中的杀伐戾气都骤然收敛,所有忠于慕希和的援军、禁军、侍卫,脸上尽数浮现出震愕与惶恐,纷纷转头望向御书房方向。

只见宫道尽头,两道身影缓步走出。

帝王一身素色常服,虽久病初愈,面色依旧带着几分苍白,却脊背挺直,龙目凛然,周身沉淀多年的帝王威压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唐乔婉褪去宫女的怯懦姿态,身姿端正挺拔,眼底清明坚定,默默护在帝王身侧。

谁也未曾料到,早已被断定病重垂危、药石无医的帝王,竟然醒了!

慕希和脸上的狂妄笑意瞬间僵住,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近乎凝固。

他怔怔望着那道熟悉又威严的身影,不敢置信地摇头,嗓音发颤,带着极致的错愕与疯狂:“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父皇明明中了毒,药石难解,本该昏迷至死,你怎么会醒?!”

帝王缓步前行,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无怒而威,眼底是彻骨的寒凉与失望。

“朕养你数十年,立你为储,予你荣宠权柄,你便是这般回报朕的?”

帝王声线平稳,却字字诛心,短短一句,击溃了慕希和所有的伪装。

周遭的叛军援兵本就军心浮动,此刻听闻真相,人人面色煞白,心底最后一丝战意彻底消散。

他们本就是忠心于皇权,忠心于陛下,如今怎敢再同慕希和站在一处。

“太子下毒害驾?”

“是谋逆!是弑君!”

细碎的哗然声此起彼伏,原本整齐对峙的援军阵列瞬间大乱。

有人迟疑弃械,有人慌忙后退,片刻之间,慕希和的手下尽数跪拜在地,祈求陛下原谅。

慕希和看着麾下兵士如此,已知晓今日已无半分胜算,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崩塌,癫狂的笑意彻底扭曲,眼底布满红血丝,积攒多年的委屈、不甘、偏执尽数爆发。

他猛地踉跄跪地,不复方才嚣张狂妄,声音嘶哑哽咽,带着无尽的怨怼:“是!儿臣对您下毒!”

“可是父皇,您从未爱过儿臣!从小到大,您眼里永远只有朝政、只有社稷、只有慕凌折!儿臣是太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可您从未信过我、重过我!”

“舅父惨死,母族倾覆,母后终日怯懦垂泪,儿臣步步维艰、步步受制!我若不狠、若不抢,这天下永远轮不到我!我只是想要本该属于我的一切,我有什么错?!”

他仰头嘶吼,字字泣血。

帝王立在原地,静静看着他失态癫狂的模样,眼底最后一丝温情彻底褪去,只剩冰冷的漠然。

“储君之位,是朕予你。朝野权柄,是朕赐你。”帝王语气清冷,不带半分波澜,“你无治国之才,无容人之量,心胸狭隘,偏执狠戾。你所求从不是江山社稷、万民安乐,只是一己私欲、滔天权欲。”

“私蓄兵力,把持朝堂,构陷忠良,弑君下毒。”帝王声声宣判,字字如铁,“桩桩件件,皆是谋逆重罪,罪无可赦。”

慕希和看着满地跪伏的兵士,看着遥遥对峙的慕凌折,看着面色冰冷、再无半分温情的父皇,终于彻底脱力。

他浑身瘫软,重重跌坐在冰冷的青砖之上,蟒袍沾染尘土与血污,狼狈不堪,眼底的疯狂尽数褪去,只剩死寂与荒芜。

良久,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微弱,带着彻底的溃败与绝望:“儿臣……认罪。”

“儿臣认罪……只求父皇,赐儿臣一个痛快。”

深宫夜风席卷而来,吹散漫天杀伐戾气,拂动帝王的衣袍。

帝王眸光沉沉,望向破晓前夕的苍茫夜空,缓缓开口,落下最终圣断:“太子慕希和,悖逆天道,弑君谋逆,罪连宗庙。废黜太子之位,打入天牢,秋后问斩。其党羽尽数清查,胁从者免罪,首恶者严惩,绝不姑息。”

一语落地,尘埃落定。

唐乔婉立在帝王身侧,望着渐渐平息的宫城乱象,望着天边隐隐泛起的鱼肚白,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

回到殿内,不多时,两道身影步履匆匆赶来。

诚华公主一身素衣,裙摆微乱,鬓发轻散,全然不顾深夜奔波的疲惫,快步奔至帝王身前,眼眶泛红,屈膝跪地:“儿臣参见父皇,父皇苏醒,天佑大楚!”

紧随其后的万贵妃亦是面色焦灼,往日温婉从容的眉眼此刻满是后怕,俯身恭顺行礼:“臣妾参见陛下,陛下圣体安康,实乃社稷之幸、万民之幸。”

帝王看着二人,眼底寒意渐散,染上几分温和。

历经此番生死大乱,他心中早已明晰,谁是真心护他、护这大楚江山,谁又是包藏祸心、狼子野心。

慕凌折对着帝王躬身拱手,郑重开口:“陛下,此番能迅速平定宫变、救回圣驾,臣侄不敢居功。全程布局、内外接应、巧借祈福为名传递信号、数次暗中输送汤药,皆是诚华公主一手谋划。”

他语气恳切,字字属实,全然不掩对诚华的赞许:“若无公主沉着隐忍、步步筹谋,牢牢稳住后宫、骗过慕希和的疑心、为我大军争取绝佳时机,今夜之事绝无可能如此顺利。届时臣侄兵马难入皇城,陛下危在旦夕,大楚江山,或许真会落入慕希和手中。”

诚华公主连忙垂首谦逊:“堂兄说的严重了,儿臣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只求护父皇平安,护大楚安稳。”

帝王闻言,心中感慨万千,看向诚华的目光满是欣慰与讶异。

他从前只当女儿长于深宫,不曾想危急关头,竟有如此胆识气魄与缜密心智。

“朕的诚华,长大了。”帝王轻声叹息,语气满是赞许,“临危不乱,智破困局,有功于社稷,救朕于死地,理应嘉奖。”

说罢,他又看向身侧恭立的万贵妃,神色平和:“贵妃不惧凶险,牵线内外,稳住后宫人心,亦是大功一件。”

二人皆是俯身谢恩。

紧随其后,帝王眸光骤冷,落向后方闻讯赶来、面色惨白的皇后。

皇后一路踉跄赶来,早已没了往日的端庄威仪,瑟瑟跪地,不敢抬头直视帝王目光。

帝王声音沉冷,不带半分温情:“身居后位,谋逆乱国,你身为太子生母,既无规劝之力,亦无制衡之能,懦弱无能,纵子犯下滔天大罪。”

“即日起,废黜皇后之位,削去一切封号尊荣,终生禁足凤仪殿,不得出殿半步,若无传召,永世不得觐见。”

皇后浑身瘫软,泣不成声,却半句辩驳之言也无,只能颓然叩首谢罪。

处置完后宫诸事,帝王目光缓缓落回唐乔婉身上。

他看着这名救自己于危难、隐忍潜伏、智勇双全的臣属,眸色温和,带着几分探究:“你自己说吧?”

唐乔婉心头骤然一紧,方才平定乱局的安定瞬间消散,指尖微微发颤,心头百感交集。

她一时口舌干涩,支支吾吾,不敢直视帝王目光:“臣……臣……”

她数次张口,却难以成句,神色慌乱,再无往日朝堂应答的从容利落。

帝王看在眼里,眸色沉沉,并未催促,只是静静等候。

一旁的诚华公主与慕凌折见状,皆是心头一紧。

良久,唐乔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慌乱与忐忑,双膝重重跪地,脊背挺直,俯首叩地,声音清亮却带着几分释然:“陛下,臣有罪!”

“罪臣并非唐正清,而是其姐,唐乔婉。昔日科考,臣弟身患重病,无法赴考,臣一时执念,渴望读书立身、为国效力,便冒名顶替弟弟身份,参加恩科、入朝为官。此乃欺君罔上之罪,臣不敢狡辩,甘愿领罚,任凭陛下发落。”

一语落地,周遭瞬间寂静无声。

诚华公主神色急变,当即上前一步,屈膝跪地恳切求情:“父皇!乔婉虽有欺君之过,却心怀赤诚、忠君报国!此番宫变,她孤身潜伏御书房,日夜隐忍,数次舍命救护父皇,功在社稷!还请父皇念在她救驾大功,从轻发落!”

慕凌折亦上前躬身行礼,郑重求情:“陛下,唐乔婉虽以身犯险、触犯律条,但其本心非恶,全程为国为君,此番平乱救驾之功,足以抵过前错。恳请陛下宽宥,赦其死罪。”

二人一左一右,恳切求情。

唐乔婉伏在地上,心底已然做好接受一切惩处的准备,心中坦荡,无愧家国,无愧君恩,只是心中有些愧对父母弟弟。

良久,头顶传来帝王一声浅淡的轻笑,并无半分怒意,反倒带着几分通透与释然。

“起来吧。”帝王声音温和,褪去了方才的威严冷厉,“朕并非严苛寡恩之人。”

他垂眸看着跪地的唐乔婉,眼底满是深思:“朕苏醒之后,静静思索良多。这天下,从来不乏聪慧果敢、忠勇赤诚的女子。她们读书明礼、胆识过人、心怀家国,却困于世俗桎梏,困于‘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偏见,空有一身抱负,无处施展。”

“你冒名科考,虽是触犯律法,却也让朕看清了弊病,朕不罚你反倒要嘉奖你。”

帝王抬眸望向破晓的天际,目光辽阔,语气笃定:“传朕旨意,自今日起,大楚破除旧规,广开恩科,女子亦可读书治学、参加科举、入朝为官,与男子同秩、同职、同功、同禄。自此,世间有才之人,皆可凭才立身,不分男女。”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千百年来,女子不得科考、不得为官,早已是铁律旧俗,如今帝王一纸圣言,打破千年桎梏,开辟亘古未有之新局。

唐乔婉浑身巨震,猛地抬头,眼底蓄满滚烫热泪,泪水簌簌滚落。

她哽咽叩首,声音颤抖:“臣……谢陛下圣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帝王看着她动容落泪的模样,眼底温和含笑,随即转头看向身侧立着的慕凌折,轻声问道:“此番平乱,你居功至伟,想要什么赏赐?但说无妨。”

慕凌折收敛神色,躬身垂首:“臣别无他求。只愿此后社稷稳固,朝局清明,君臣同心,朝野安定,再也无谋逆之乱、无骨肉相残之痛,百姓安居乐业,四海升平,便是臣最大所愿。”

他所求,从来不是权位荣华,而是家国安宁、山河无恙。

帝王闻言,久久无言,最终轻轻叹了口气,眼底藏着疲惫、欣慰与几分难言的唏嘘。

“你是个好孩子!”

历经一场骨肉相残、朝堂动荡,他深知,这万里江山,最珍贵的从不是至高权柄,而是国泰民安、人心安定。

天边朝阳彻底破开夜色,金辉遍洒宫墙,照亮满目疮痍的宫道,也照亮大楚崭新的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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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阿乔
连载中折南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