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迅速交接好三司府案一应事务,便匆匆赶往宫门外的马车处。
春日里的风带着几分暖意,拂过宫墙柳丝,三司几位主事早已候在一旁相送,唐父唐母竟也带着阿宁站在人群中间,神色里满是牵挂。
唐乔婉快步上前,轻声唤道:“爹,娘,你们怎么来了?”
谢氏连忙上前,拉过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眼底满是心疼:“我的儿,这一去清河凶险未知,娘怎能不来送你?”
说着,她趁周遭人寒暄、无人留意的间隙,悄悄将一个绣着素色兰草的锦缎包裹塞进唐乔婉的袖中,声音压得极低:“这里有些私密物,你小心带着,我都藏严了。此行为何不让阿宁跟着随侍,你一个人阿娘放心不下啊。”
唐乔婉握紧袖中的包裹,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她笑着安抚道:“娘,您放心,我身边有三司差役跟着,还有定王殿下和宋钦差同行,不会有事的。阿宁是女子,随行多有不便,留在府中照料您二老,我才更安心。”
一旁的阿宁眼眶微红,上前一步拉着唐乔婉的衣袖,语气急切又恳切:“大人,奴婢不怕辛苦的!旁人哪有奴婢细心,您平日里饮食歇息,奴婢都能照料得妥妥帖帖,您就让奴婢跟着吧?”
唐乔婉看着阿宁眼底的担忧,心中软了几分,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柔声道:“傻丫头,听话。我此去是查案,不是游山玩水,带着你反倒容易引人怀疑。你留在府中,替我守着爹娘,等我回来,给你带清河的特产,好不好?”
阿宁还想再劝,却被唐父抬手制止,唐父看着唐乔婉,语气沉稳却藏着关切:“正清,你娘和阿宁的心意,你领了便好。此去行事,务必谨慎,凡事莫要强出头,照顾好自己,才是对我们最大的安慰。”
谢氏抹了抹眼角,拉着唐乔婉的手反复叮嘱:“一定要保护好自己,遇事多和定王殿下、宋逸寒商议,别一个人扛着,早日回府,我们在家里等着你。”
唐乔婉心头一酸,连忙点头,正要开口安抚,身后忽然围过来两道身影。
慕凌折率先上前,对着唐父唐母拱手行礼,神色恭敬又坦荡,语气笃定:“伯父伯母,你们放心即可。正清与我同行,此行我定会拼尽全力,护她周全,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宋逸寒也紧随其后,躬身拱手,语气诚恳,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唐叔,谢婶婶,多年未见,二位身体依旧康健。此行有我与定王殿下在,定会照拂好正清,绝不会让她陷入险境,还请二位放心。”
唐家父母一看到二人,悬着的心顿时放下了大半。尤其是宋逸寒,二人也算是看着他长大,性子沉稳可靠,如今他这般表态,老两口更觉安心,他们最担心的,便是女儿女子身份暴露,有宋逸寒在,想必能帮她多遮掩几分,少些不便。
唐父拱手回礼,笑容舒展了许多:“有劳定王殿下,有劳寒哥儿了。此行便拜托你二人,多对正清多加照拂,待你们平安归京,务必和正清一起来唐府用膳,给你们接风洗尘。”
慕凌折与宋逸寒齐声应道:“好,定不负伯父伯母所托!”
时辰不早,慕凌折轻声提醒:“正清,该启程了。”
唐乔婉点点头,再次看向父母和阿宁,挥了挥手:“爹,娘,阿宁,我走了,你们在府中保重身体,等我回来。”
谢氏连连点头,直到看着唐乔婉登上马车,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车厢内铺着柔软的锦垫,焚着淡淡的松木香,空间宽敞。
马车缓缓启程,扬起一路轻尘,春日的风裹挟着草木清香,透过车窗飘进来,却吹不散三人之间微妙的气氛。
慕凌折靠在一侧,闭目养神,指尖轻轻叩着膝头,节奏舒缓。
宋逸寒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街景,脑海里却忍不住盘算着此行究竟该如何行事。
他悄悄侧眸,打量着坐在对面的唐乔婉,见她正微微垂着眼,心头不由泛起一丝酸涩。
如今总与定王殿下共处一室,乔妹妹的身份就有些危险,行军查案辛苦,清河县情况未明,私兵环伺,她一个女子,多有艰难。
慕凌折忽然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宋逸寒:“宋钦差,本王听说,你与唐大人自幼相识,情分不浅。”
宋逸寒连忙坐直身子,拱手道:“殿下明鉴,唐大人如今是三司副使,臣是奉旨督办的钦差,公私分明,臣省得。此行只为查案雪冤,还清河百姓一个公道,臣绝不会因私废公。”
慕凌折淡淡颔首,语气缓和了几分,甚至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趣味:“本王信你。只是宋钦差,你如今在宫中随侍陛下,日日与笔墨纸砚打交道,怕是许久未经历过行军之苦了吧?此番前往清河,路途不算近,颠簸在所难免,可得提前有个准备,别到时候比唐大人还先累倒,反倒要她照料你。”
宋逸寒闻言道:“殿下说笑了。臣自幼也习过骑射,些许路途奔波,还能应付。倒是唐大人,常年埋首案牍,身子本就不算强健,此番既要查案,又要长途奔波,怕是更辛苦些。”
他语气平淡,分寸拿捏得极好,既不逾矩,又能传递心意。
慕凌折眸色微深,突然涌上一抹趣味,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几分坦荡的占有:“唐大人有本王照拂,不会让她太过辛苦。倒是宋钦差,此番你持节督办,行军布阵、查案顺序,你可先说说你的想法,也好提前商议妥当,免得抵达军营后手忙脚乱,反倒误了大事。”
宋逸寒收敛心思,应道:“臣以为,那清河县令王纪昌私养私兵、封锁县城,已然形同割据,若贸然强攻,恐伤及城中无辜百姓,反倒失了民心。不如先派细作潜入,摸清私兵布防、王纪昌的落脚点,还有城中百姓的安危,再制定对策,伺机行事,方为稳妥。”
唐乔婉笑了笑,“宋钦差考虑周全,臣也正有此意。臣麾下有两名差役,出身清河,熟悉县城街巷,我这次特意将二人带上了,派他们先行潜入,再合适不过。”
宋逸寒点点头:“那如此自然是最好,唐大人费心了,只是那两位差役,出发前还需仔细叮嘱几句,务必小心行事,莫要暴露身份,也莫要惊扰了城中百姓,免得打草惊蛇。”
慕凌折听着两人的对话,唇角勾起,淡淡开口:“既然你们已经有所考量,便安心歇息片刻罢。抵达军营还有些许路程,养足精神,才好应对后续的事宜。”
车厢外,马蹄声渐疾,风卷着尘土,掠过车窗,带着春日里的草木清香。
不知行了多久,前方传来侍卫的声音:“殿下,钦差大人,唐大人,前方有一处湖边,草木茂盛,水源干净,可否在此处休整片刻,让马匹饮水,众人也稍作歇息?”
慕凌折睁开眼,沉声道:“准了。”
马车缓缓停下,三人陆续下车。
只见湖边杨柳依依,湖水清澈见底,岸边长满了青翠的野草,风一吹,草木轻摇,倒是一处难得的清净之地。
随行的侍卫和差役纷纷散开,有的牵着马匹去湖边饮水,有的则找了干净的石块坐下歇息。
唐乔婉走下车,深吸了一口气,连日的忙碌与奔波,让她有些疲惫,湖边的清风拂面而来,顿时觉得清爽了许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不知何时沾了些许尘污,便想着去湖边洗一洗,她转身对身边的慕凌折和宋逸寒轻声道:“殿下,宋大人,臣去湖边转转,稍作歇息便来。”
慕凌折眸色微动,下意识便想开口陪同,却见宋逸寒已率先拱手道:“唐大人,湖边湿滑,臣陪你一同前往,也好有个照应。”
他语气恭敬,理由正当,也不逾矩,唐乔婉也没道理拒绝。
慕凌折看了宋逸寒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却并未反对,只淡淡叮嘱道:“小心些,莫要靠近深水处。”
“臣省得,多谢殿下关心。”唐乔婉微微躬身应下,转身便朝着湖边走去,步履放缓,小心翼翼地避开岸边的湿滑处。
宋逸寒紧随其后,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他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唐乔婉的肩头,见她发丝被风吹得微微飘动,背影纤细却挺拔,眼底又泛起一丝心疼。
“唐大人,这边路滑,慢些走。”
“好!”
唐乔婉走到湖边,寻了一处干净平整的石块蹲下,动作轻柔,生怕裙摆沾到泥水。
她从腰间解下水壶,缓缓伸手,将水壶浸入清冽的湖水中,动作舒缓。湖水澄澈见底,能清晰地看到水底的碎石与细沙,带着一丝春日的凉意,顺着壶身蔓延到指尖。
她先舀了少许湖水,指尖轻轻沾了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袖口的尘污,一遍又一遍,动作细致又轻柔,直到袖口恢复整洁,才停下动作,重新将水壶舀满,微微仰头,凑到唇边,轻轻喝了一口。
清冽的湖水滑过喉咙,带着一丝淡淡的草木清香,瞬间缓解了一路的口干舌燥,连眉宇间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眼底也多了几分清亮。
宋逸寒依旧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身姿挺拔,目光却柔和了许多,落在她的侧影上,春日的阳光透过杨柳枝叶,洒下斑驳的碎影,落在她的脸颊上,衬得她眉眼柔和,褪去了官袍的凌厉,多了几分女子的温婉,他眼底不自觉泛起一丝温柔。
待她喝完水,他才轻声开口,语气依旧恭敬有礼,分寸拿捏得极好,却多了几分入微的关切:“唐大人,湖水刚融了春雪,仍是偏凉,莫要多喝,免得伤了脾胃。若是口干,不妨回马车喝些暖茶,也能暖暖身子。”
唐乔婉回头,对着他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眉眼舒展,多了几分松弛,她举了举手中装满湖水的水壶,语气轻快了几分:“多谢宋大人关心,臣知道了。只是这湖水清冽甘甜,比寻常茶水更解乏,喝一口不妨事的。倒是有劳宋大人挂心了。”
“一会到马车上,我给你热些茶暖暖身子,”宋逸寒看着她,语气里的关切更甚,“这一路车马颠簸,你可还吃得消?”
唐乔婉闻言,笑容更甚,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我不妨事。此前刚入朝为官时,圣上便指派我去南方赈灾,那时的环境,比如今万分之一都不如,风餐露宿是常事,这一路算不得辛苦。”
唐乔婉说得云淡风轻,仿佛那些艰难困苦都未曾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可宋逸寒却听得心头一紧。
南方赈灾之事,他当年有所耳闻,洪涝肆虐,疫病横行,条件艰苦至极,她一个女子,乔装成男子,在那样的环境里奔波操劳,不知受了多少罪。
“此事我有所耳闻,”宋逸寒的声音微微发沉,语气里满是心疼与敬佩,“你辛苦了!你比我想象之中,要更加勇敢坚毅。”
唐乔婉轻轻摇头,眼底泛起一丝坚定的光芒,语气真挚:“都是为了百姓。能拯救那些流离失所的灾民,能为他们撑起一片安稳,我心中便开心万分,再苦再累也值得。就像此时,能前往清河查案,还百姓一个公道,能去实现自己的价值,我便不怕任何艰难困苦。”
宋逸寒望着她眼底的光芒,心中既有心疼,更有几分欣慰,他轻声叹道:“唐大人,你真的成长了许多!”
面前的唐乔婉与他记忆中温婉可人的邻家女孩早已判若两人,已经算得上是改头换面了。
只是他看着面前这个坚毅勇敢的乔妹妹,只觉得更加耀眼,他心疼她这些年的不易,也欣慰她找到了自己的初心与价值,为她感到幸福。
不远处,慕凌折靠在马车上,双臂微抱,目光始终落在两人身上,未曾移开。
他看着宋逸寒小心翼翼、藏不住关切的模样,看着唐乔婉轻松舒展、眼底有光的笑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却又很快恢复平静。
他心中清楚,宋逸寒对唐乔婉的心意,但他更相信自己,也尊重唐乔婉的一切决定。
风又吹过湖面,泛起层层涟漪,杨柳枝条轻轻扫过水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伴着远处侍卫们低声的交谈与马匹的嘶鸣,衬得这湖边愈发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