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054

圣上正在御书房处理开春政务,听闻二人紧急求见,当即宣入。

御书房内龙涎香袅袅,暖意沉沉,圣上端坐御案之后,见慕凌折与唐乔婉二人皆是面色紧绷、步履匆匆,不似寻常议事模样,不由放下手中朱笔,眉头微挑:

“刚散早朝,你二人又匆匆折返,可是三司出了什么急事?”

慕凌折直身跪地,声线清朗有力:“启禀陛下,臣与唐大人今日回衙值守,恰逢一清河县逃来的孕妇人拦门告状。其所诉之事骇人听闻,干系重大,臣不敢擅专,特携唐大人一同入宫,请陛下圣裁。”

圣上神色一正,前倾几分:“哦?清河县素来安稳,能有何等冤情,值得你们二人一同入宫?”

慕凌折侧首,朝唐乔婉微一颔首,示意由她细说原委。

唐乔婉恭敬叩首,垂眸沉声道:“回陛下,那妇人自称原籍清河,县令王纪昌在任期间横征暴敛,苛捐杂税多如牛毛,将境内民脂民膏搜刮殆尽,尽数中饱私囊。更为钳制口舌,私下豢养数百私兵,强行封锁县城,严禁百姓外出诉冤。但凡有敢反抗者,轻则严刑拷打,重则当场毙命。如今清河县内饿殍遍野,百姓为求一线生机,竟至卖儿卖女。其夫为护她与腹中骨肉,被王纪昌的爪牙活活打死,妇人是拼尽性命,才一路颠沛逃至京城。”

“好一个清河县令,岂敢如此胆大包天!简直目无朝廷,目无朕!”

圣上猛地一拍御案,青玉杯盏震得轻响,龙颜震怒:

“贪墨虐民已是大罪,竟敢私养部曲、封锁县城,岂非形同谋逆?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圣上目光落向唐乔婉:“唐正清,你在三司待了两三年了罢。”

“回陛下,臣调任三司副使已两年零三个月。”

圣上颔首,目光如炬:“你执掌刑狱,熟稔法度。那朕问你,此事既已闹至御前,你以为该当如何处置?”

唐乔婉沉声回奏:“陛下,此案绝非寻常地方贪腐可比。私兵一事已触国法底线,若不尽快处置,恐生民变。”

“臣恳请陛下速派钦差大臣,协同三司即刻前往清河彻查。一面调遣京畿附近卫所官兵暗中戒备,一则弹压私兵、保护百姓,二则控制涉案官吏,防止其销毁证据、狗急跳墙。”

圣上缓缓颔首,目光在慕凌折与唐乔婉之间一转,淡淡开口:“你二人心中,可有合适的钦使人选?”

慕凌折拱手,态度恭谨:“此事重大,人选关乎朝廷公信,臣不敢妄荐,一切但凭陛下圣断。”

“既如此,朕倒有一人。”

圣上不再多言,提笔蘸墨,圣旨一挥而就。

内侍捧旨宣读,声音清晰传遍大殿:

“朕意,命起居郎宋逸寒为钦差,持节前往清河县,协同三司查办此案,一应案情据实回奏,不得隐瞒。准三司调取京畿卫所兵马随行,凡涉案官员,无论职级大小,可先拿后奏,若有聚众反抗、意图作乱者,格杀勿论!”

宋逸寒……

猛地听到这个名字,唐乔婉心头微怔,一时竟有些失神。

陛下竟指派他做钦差,实在出乎她意料。

慕凌折却神色如常,无半分波澜,只朗声领旨:“臣遵旨!”

圣上看着二人,语气沉肃,又添叮嘱:“宋逸寒是朕身边随侍,秉心公正,朕信得过。此番让他同去,一为督办查案,二为代朕观瞻,居中持正。慕凌折、唐正清,此案关乎朝廷颜面,更关乎万千百姓安危,务必查得水落石出,严惩元凶。那位告状妇人,务必妥善保护,若她有半分闪失,唯你二人是问。”

“臣等定不辱使命,不负陛下所托!”

二人齐声应下,躬身退出御书房。

廊下风轻,宫墙巍峨。

唐乔婉望着远处层叠飞檐,心头纷乱稍定,才压低声音对慕凌折道:“没想到陛下会点宋逸寒为钦差……想来,陛下是既信我二人办案,又不愿此事全然由三司把持,是以让他居中制衡。”

她说起宋逸寒时,语气只是冷静分析,并无半分逾矩,可心底终究掠过一丝年少旧事,微有局促。

慕凌折看在眼里,却并未点破,只淡淡应道:“陛下心思缜密,此举合乎常理,并非针对你。宋逸寒立身清正,又是陛下近臣,由他做钦差,朝野上下都挑不出错。”

唐乔婉微怔,侧首看向他。

她原以为,以他的身份与性情,多少会介意自己与宋逸寒那段青梅竹马的过往,可他脸上只有从容坦荡,不见半分芥蒂。

慕凌折似看穿她所想,侧眸回望,目光温沉而笃定,趁左右无人,他袖下之手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袖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与他年少相识,过往如何,我不在意。”

“我在意的,从来只有如今你在谁身边,心在谁身上。”

他语气平静,“公事上,他是钦差,我们各司其职,全力配合便是。私事上……我有信心。”

一句话,轻轻拨开了她心头那点莫名尴尬与不安。

唐乔婉耳根微热,连忙收敛心神,端正神色,轻轻点头:“殿下放心,臣省得了。”

另一边,内侍已持圣旨前往起居院,传召宋逸寒即刻入宫。

不多时,宋逸寒一身整齐官服,快步至御书房外。

圣上屏退左右,殿内只余君臣二人。

帝王脸上的怒色已尽数收敛,只剩深不见底的审视:“宋逸寒,你性情端方,行事沉稳,朕信你眼明心正,不偏不倚。”

宋逸寒躬身垂首:“臣惶恐,惟竭尽所能,不负陛下信任。”

“此案看似只是县令贪酷,实则私兵割据,暗藏祸端,背后未必没有牵扯。”圣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帝王独有的权衡,“定王慕凌折声望不俗,唐正清又是他一手提拔、极为信重的心腹。你此去清河,一是查案,二是代为观瞻。”

宋逸寒心头一凛,抬眸微惊。

难不成陛下介怀定王殿下和乔妹妹?

“朕不是不信他们,只是皇权之下,不可无制衡。”圣上指尖轻叩御案,语气平淡却分量极重,“你以钦差身份节制三司,凡事以证据为先,据实回奏,不必顾忌定王情面,更不必因唐正清有所偏袒。他们办案如何,朕要你第一时间密报于朕。”

顿了顿,圣上目光微深,又添一句:“你与唐正清自幼相识,朕正是信你公私分明,才将这等重任交付于你。切记,此行你是朕的耳目。”

宋逸寒双膝跪地,声音沉稳有力:“臣谨记陛下圣谕。此行赴清河,臣必秉公持正,以国法为先,以百姓为重,有一分证据说一分话,绝不因私废公,绝不辜负陛下托付。”

“起来吧。”圣上挥挥手,“节杖与圣旨已备,你即刻前往宫道,与定王、唐大人汇合,尽早出发。”

“臣遵旨。”

宫道垂柳轻拂,日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碎影。

内侍引着宋逸寒前来时,慕凌折与唐乔婉已在道旁等候。

宋逸寒一身青色常服,外罩浅绯色钦差官袍,腰束玉带,手中持着象征皇权的节杖,身姿挺拔如竹,眉眼依旧温润清俊,只是多了几分朝堂打磨出的沉稳肃穆。

三人正式相见,气氛一时微滞。

宋逸寒先行至慕凌折面前,拱手行礼,分寸礼数一丝不苟:“臣宋逸寒,见过定王殿下。”

“宋钦差不必多礼。”慕凌折抬手虚扶,神色从容和气,不见丝毫戒备与敌意,反倒主动退让一步,“此行查案,你奉圣旨节制三司,我与唐大人自会全力配合,共同处理清河弊案。”

一句话,既摆明了身份,又稳住了局面,坦荡得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宋逸寒略一颔首,随即转身,面向唐乔婉。

目光在她身上微顿一瞬,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唐大人,”宋逸寒率先开口,语气比对着慕凌折时,微妙地柔和了半分,却又刻意维持着同僚的分寸,“自上次宫宴一别,许久不见。此番一同赴清河查案,还望唐大人不吝赐教,多多配合。”

他刻意保持着距离,因着害怕被慕凌折看出破绽,他将那些情分压得极深。

唐乔婉连忙拱手回礼,语气放得沉稳,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宋钦差奉旨督办,臣自当尽心配合,只求能早日查明真相,还清河百姓一个公道。”

三人站定,两两相望。

空气安静一瞬,明明人人神色正经,却弥漫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微妙诡异。

静滞持续了不过片刻,却漫长得像一炷香的功夫。

唐乔婉率先开口,打破这层静滞:“事不宜迟,宋钦差,定王殿下。我已下令在城外整饬兵马,那位告状妇人也安置在三司后院,待我们回去交接妥当,便可即刻启程前往清河。”

宋逸寒敛去眼底所有情绪,微微颔首:“全凭三司调配。”

定王应声:“那好,走吧。”

风再次吹起,垂柳轻摇,却吹不散三人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与交锋。

三人一同转身,朝着宫外走去,各怀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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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阿乔
连载中折南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