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宣儿一路遥遥坠在诚华公主的马车后。
“我一定会翻身的。”她咬着牙想,“你们欠我的,迟早要加倍还回来。”
到时候,定要让那些看不起她、算计她的人,都尝尝从云端摔进泥潭的滋味。
孔宣儿跟着马车拐过三条街,直到看见那扇朱漆描金的公主府大门。
她缩在街角的老槐树后,看着侍女扶着诚华公主下车,明黄裙裾扫过台阶,留下道浅痕。
“公主殿下!”她深吸口气,提着湿透的裙摆往门房跑。
“站住!什么人?”侍卫横刀拦住她,利刃出鞘的声音在雨中叮当作响。
“我有要事见公主!”孔宣儿的声音发颤,却故意拔高了调,“是关于三司副使唐大人的!公主若是不见我,定会后悔!”
侍卫显然没把这个浑身泥污的女人放在眼里,正要驱赶,却被传来的声音叫住:“让她进来。”
诚华公主坐在暖阁的紫檀木椅上,看着跪在地上的孔宣儿,皱了皱眉头:“你就是定王府赶出来的那个孔氏?说吧,唐正清怎么了?”
孔宣儿抬起头,雨水顺着发梢滴在青砖上,晕出小小的水痕:“公主可知,唐正清为何拒绝您的赐婚?”她故意顿了顿,看着诚华公主眼里的愠怒,才抛出重磅,“因为他根本不是男人!”
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正旺,诚华公主手里的茶盏却“哐当”落在案上,茶水溅湿了明黄的裙角:“你说什么?”
“奴婢在定王府时,就察觉他不对劲。”孔宣儿压低声音,添油加醋地编排,“在府内沐浴时都要遣散侍女,还要将门锁好,公主难道不觉得奇怪?”
诚华公主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想起自己当初为了唐正清,发誓非他不嫁……
“你可有证据?”她攥紧帕子,指节泛白。
“证据就在三司衙门!”孔宣儿看出她动了心,忙趁热打铁,“他的贴身侍女阿宁定知情……只要公主肯查,定能让他身败名裂!”
诚华公主站起身,明黄的裙摆在地上扫出弧度:“我如何信你,你不过是个被定王逐出门去的,你若是敢骗我,你知道后果。”
“奴婢不敢,奴婢曾瞧见过……唐大人跟起居郎宋逸寒在暗处,拉扯搂抱……”
“住口!”诚华公主双眸一瞪,“你胡说八道。”
“唐大人为官清明,他的为人本公主心知肚明,岂容你在此乱嚼舌根。”
诚华公主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孔宣儿。
她缓缓抬手,玉镯在腕间滑出清响:“唐大人拒婚并未使本公主难堪,本公主亦不是你手中的刀剑。”
孔宣儿愣了愣,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忙又往前爬了半步:“公主!可是他骗了您,他分明是……”
“够了。”诚华公主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唐大人为官正直,连父皇都说他‘清介如竹’,不可多得的贤才。你说他与宋逸寒拉扯搂抱?莫说本公主不信,便是说给京中百姓听,也只会当你疯言疯语。”
她忽然笑了,“从前我总憋着股气,觉得是自己不够好。如今倒想通了,不合适便是不合适,与好不好无关。”
这番话听得孔宣儿头皮发麻,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诚华公主朝侍卫使了个眼色。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铁钳似的手扣住她的胳膊,将她死死按在地上。
“公主!您这是做什么?”孔宣儿惊得尖叫起来,“我说的是真的!唐正清他就是女子!您信我啊!”
“住口!”诚华公主上前一步,一巴掌甩在孔宣儿脸上,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以为本公主是三岁孩童?编些谎话就想挑唆?我看你是想撺掇本公主来大闹三司府,残害忠良。”
“你这些胡言乱语的话还有谁听过?”
孔宣儿被按得骨头生疼,见公主油盐不进,终于慌了神,哭喊着道:“没人知道!就我自己!前面那些……那些都是我瞎编的!唐大人从未与男子拉扯搂抱。”
“哦?”诚华公主挑眉,“那你方才说他是女子,也是编的?”
孔宣儿眼珠乱转,还想嘴硬,却被侍卫狠狠按了按后颈,疼得她眼泪直流:“是……也是编的!我就是想骗您帮我报仇!公主饶命啊!”
诚华公主直起身,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满嘴谎话,留着也是祸害。”她转向侍卫,语气没有半分波澜,“拖出去,处理干净些。”
“不——!”孔宣儿吓得魂飞魄散,尖利的哭喊道:“公主不能杀我!我……我肚里有了定王殿下的孩子!是定王慕凌折的孩子!”
这话一出,连侍卫都顿了顿。
诚华公主眼底闪过一丝怀疑:“你说什么?”
孔宣儿见她停手,连忙哭喊着往脸上抹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真的!奴婢肚里已经有两个多月的身孕!您杀了我,就是杀了定王的骨肉啊!”
怎么这公主不去找唐正清算账,反而要害她的性命?
她百思不得其解,这样的天之骄女、金枝玉叶,怎会如此……
她死死攥着侍卫的裤腿,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求您看在殿下的面子上,饶了我这一回吧!”
诚华公主看着孔宣儿那张涕泪横流的脸,指尖缓缓攥紧了帕子。
她沉默片刻,忽然对侍卫道:“先不杀她,关进柴房看押,去请陈太医给她号脉。”
“对了,派人去请定王过来一趟。”
听到这些,孔宣儿瘫在地上,呆呆地看着侍卫朝自己走来。
全完了!一切都完了!
……
定王府的马车在公主府门前停好,慕凌折掀帘下车。
他大步流星进门,侍卫想通报,被他扬手止住:“诚华公主在哪?”
得到答案后,定王直奔暖阁。
炭火烧得正旺,诚华公主正对着盏冷茶出神,见他闯进来,有些愣怔道:“皇兄,你来了。”
“怎么回事?”慕凌折站在紫檀木桌前。
诚华公主捏着帕子的手指泛白,犹豫片刻,终是叹了口气:“孔宣儿今日言语无状,我本想惩戒一番,可她却说……”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她说……肚里有了你的孩子。”
慕凌折被气笑了:“荒唐!”
他猛地攥紧拳,指节在身侧绷得发白,“我与她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何来的孩子?”
诚华公主看着他动怒的模样,想起方才孔宣儿哭喊的样子,心里反倒有了数。
她端起茶盏抿了口,慢悠悠道:“那我倒放心了!”
慕凌折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究竟何事与唐正清有关?”
诚华公主抬眼,见他眼底满是急切,“皇兄这般紧张唐大人?”
她故意顿了顿,看着慕凌折的眉头越皱越紧,才缓缓道,“孔宣儿对我说了一个秘密。”
“快说!”他抬眼看向诚华公主。
“皇兄不要着急,此事事关重大,需得知道你……”诚华公主放下茶盏,定定地看着他,“皇兄,你若是想对唐大人不利……”
“我发誓,不会!”慕凌折打断她,满脸严肃,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
炭火爆出个火星,映得慕凌折的脸忽明忽暗。诚华公主见他如此认真,心中也有数了。
“我信皇兄所言!”诚华公主盯着慕凌折的锐利而坚定的双眸,朱唇轻启,“孔宣儿……说唐大人是女子。”
慕凌折听闻此言,眉头先是极轻地蹙了下,转瞬便凝住。眼底的锐利倏地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错愕。
他黑沉沉的眸子睁大,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他不是没察觉过异常,可那些细碎的怀疑,从没想过会被这般直白地戳破。
有几分“果然如此”的恍然,又有几分担忧。
喉结不动声色地滚了一圈,他抬眼看向诚华公主时,眼底的错愕已淡去大半,只剩些微不易察觉的沉凝。
“我要见孔宣儿。”
柴房的木门被推开时,孔宣儿正缩在草堆里发抖。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头,看见慕凌折的身影,眼里瞬间燃起希望,挣扎着要扑过来,却被侍卫按住:“殿下!我……”
“闭嘴。”慕凌折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说唐正清是女子?此事还有谁知晓?”
孔宣儿被吓得一哆嗦,却还是梗着脖子道:“她的侍女阿宁肯定知道!还有……还有宋逸寒!他是唐正清的青梅竹马,怎么可能不知情?”
慕凌折的指尖在身侧轻轻叩了叩,心里已有了数。
他转身对诚华公主道:“这等人留在公主府,污了你的地。我带回去处置。”
诚华公主点头:“也好,省得我烦心。”
“今日孔宣儿的话,还有你我知晓唐大人身份的事,”他声音压得很低,“绝不能再让第三人听见。冯相那边正盯着三司的动静,若是这消息漏出去,不仅唐正清性命难保,还会被他借题发挥,搅得朝堂不宁。”
诚华公主抬眼,见他眉宇间满是郑重,“皇兄放心,这是必然。”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谨慎,“不过……也恳请皇兄,莫要将我知晓此事的消息传出去,我不想惹火上身。”
慕凌折闻言,眼底的沉凝稍缓,竟难得露出点笑意:“你倒精明。”
“放心,今日你我只谈了孔宣儿的事。”
诚华公主这才松了口气,“往后若是她那边有需要,只要不违国法,我这边也能搭把手。”
慕凌折轻轻点头:“好。有你这话,我也放心些。”
风穿过回廊,带着和煦的香,却吹不散两人间那层心照不宣的凝重。
诚华公主望着皇兄眼底藏不住的关切,忽然觉得,这位素来冷硬的皇兄,怕是真把唐正清放在了心上。
定王府的马车里,孔宣儿被捆在角落,嘴里塞着布团。
粗麻绳勒进她的小臂皮肉,疼的厉害。
嘴里的粗布团堵得她呼吸发闷,却仍死死盯着车门,那是她唯一的活路。
车刚在府门前停稳,她就疯了似的撞向车门,肩背撞得木板“咚咚”响。
见她挣扎着要说话,元泽取下布团,她立刻就冲着慕凌折哭喊起来:“殿下!我知道错了!那救命之恩是假的,可情分是真的啊!你看在……”
话没说完,慕凌折已大步走进府,根本没看她一眼。
“拖下去。”慕凌折背对着她,声音没有半分波澜,“元泽,处理干净。”
“是!”元泽躬身应下,眼底没半分犹豫。
侍卫架起孔宣儿往外走,她尖利的哭喊着,“元泽,你不能杀我!我可是……”,就被元泽攥着下巴,把布团狠狠塞回嘴里。
慕凌折站在廊下没动,直到偏院彻底没了声响。
他转身对暗卫低语:“去盯着宋逸寒,还有那个侍女阿宁。另外,查清楚孔宣儿说的每一个字,尤其是……她为何会知道这些。”
暗卫躬身领命,身影瞬间融进廊柱的阴影里。
慕凌折望着三司衙门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的冷意渐渐化成柔色。
“这一次,不会再让你独自扛着了。”
元泽快步走来,气息都不敢重喘,声音压得极低:“爷,孔宣儿那边已处理干净,张主簿家的痕迹也清了,不会留下线索。只是冯相府的暗线,方才在定王府外晃了圈,似是在查动静。”
“让人跟着。”慕凌折眼底的柔色又凝了层冷,“若他们敢查孔宣儿的事情,不必留活口,直接丢去城郊乱葬岗。”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尤其记住,别让冯远征知道孔宣儿死前见过诚华公主,更别让他摸到唐大人的边。”
“是。”元泽应声欲退,又被慕凌折叫住。
“宋逸寒那边,仔细盯着。”他顿了顿,“还有阿宁,摸清她的底细,若真是忠心,便多护着些;若有二心……”
话没说完,却轻轻叹了口气,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他终究不想让她身边的人,再出什么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