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乔婉坐在茶楼二层,俯视着楼下的人群,轻轻叹了口气。
本是养病的,如今也养不成了。
这件事若是不能尽快解决了,她是任何事都无心去做的。
门口的楼梯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唐乔婉站起身走到门口,看到宋逸寒的身影出现。
他一身月白长衫,满面红光,比上次见面添了几分官气。
想来最近这起居郎的差事当的不错。
那双眼睛望见她,还是如从前一般亮起来,“乔……唐大人。”
他喉结轻轻滚动,满脸的笑意:“今日怎么有空见我?”
唐乔婉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试图窥出一丝破绽,可他似乎对此事全无所知。
“你可认识孔宣儿?”她没绕弯子,直截了当的问出口。
宋逸寒动作一顿,眼里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去找你了?”
唐乔婉点点头,将人带入房内,附在他耳边道:“你是不是把我的事,告诉她了?”
“什么?”宋逸寒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没理解唐乔婉话中的意思。
唐乔婉叹了口气,把声音压得很低,“她借你的名义找了阿宁,对阿宁说我不是男子,威胁她去揭发此事。”
宋逸寒闻言,语气里的急切几乎要漫出来,“我从未与她提起过此事!乔妹妹,你信我!”
唐乔婉看着他眼里的真切,点点头道:“你我十几年的情分,若是不信你,我也不会约你在此见面。”
宋逸寒得了这句话,心里才算是稍稍安稳了些。
他坐在凳子上,思索着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竟将这样的秘密漏了出去。
可他左思右想,始终想不出。
他捏了捏眉心,“会不会是上月,她被我赶出府去那日,似乎是在睡梦中听到了我唤你的名字。”
唐乔婉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苍白的面色中浮现出一抹淡红色,“啊?”
“不是不是!”宋逸寒慌忙摆手,“我只是说了句,乔妹妹,别怕!不至于被猜出你的身份啊!”
唐乔婉眨了眨眼睛,不自然的撇过头,“如此说来,倒是奇怪了。”
宋逸寒的脸色一沉,指尖攥得发白:“是我糊涂。”
他声音里带着悔意,“我早该防着她的,那天她哭着说走,我就该把她扣下来!我这就派人去寻她,绝不让她再乱说话。”
“我已经让人去找了。”唐乔婉打断他,“她前几日住在张主簿家,今早定王府发了声明,她就跑了,现在下落不明。”
唐乔婉像是想起了什么,扭过头来看着宋逸寒,“只是,你为何会与她在一起?听闻你们关系甚笃,形影不离。”
宋逸寒的喉结动了动,避开她的目光,“偶然在街上撞见她,很是狼狈,说在定王府受了委屈,被赶出来无处可去。”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她说出我的名字,又说与我是同乡,我便暂时收留了她。”
宋逸寒想起初见孔宣儿时,那女人哭着说定王待她如何苛责,说自己无家可归,他念着同乡的情分将人留下,却不想养虎为患,差点害了乔妹妹。
唐乔婉摇摇头,望向宋逸寒的眸光闪过一丝复杂,“你收留她?你可知她是什么样的人?此女在京中素有威名,借着定王府的身份不知欺压羞辱了多少人。”
宋逸寒一愣,脸“唰”地一下红了,“最初我确实不知情,只是最近才偶然得知。”
她心中清楚,宋逸寒此人素来单纯,被孔宣儿这种极善谎言的人蒙骗实在轻而易举。
看着宋逸寒眼下淡淡的清灰色,她指尖在茶桌上轻轻点了点,“你的起居郎,也是她帮着谋的吧。”
起居郎掌记帝王言行,夜夜伏案誊抄,也是个辛苦活。
但这活却是个实实在在的香饽饽,能常常随侍圣上左右,得见天颜,多少人抢破了头皮。
若非孔宣儿,宋逸寒只怕得不了这样好的差事。
闻言,宋逸寒低下头,淡红色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是她帮了忙!那时吏部的缺一直定不下来,她便说有门路。若早知她是这等人,便是一辈子当个小吏,我也绝不会承她这份情。”
唐乔婉轻轻点头,“无论如何,总归是欠了人家的情分,此事你便不好再出手了!”
宋逸寒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眸认真道:“此事是我犯了错,就算是拼了这条命去抵,我也绝不会让你出事的。”
唐乔婉再度点点头,看着宋逸寒一脸愧疚自责的模样,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心中明白与你无关,你也无需为此事内疚,左右她既找阿宁来探问,就说明她手中也并无证据。”
宋逸寒点点头,“也是。如今这只是她的一面之词,不会有人在意,况且定王府已宣布她早已离府,生死与定王府无关。只怕此刻她已是自身难保,无暇再来害你了。”
唐乔婉叹了口气,悠悠道:“希望是如此吧!”
她说完这话,两人一时间相顾无言,房内瞬间显得有些寂静,她提起茶壶为宋逸寒斟满了一杯茶。
“说了这么久,喝口茶润润喉吧!”她对着宋逸寒笑了笑,“确定了此事并非你故意泄密,我心中就轻松了许多。”
宋逸寒接过茶水,却并未入口,他将茶盏放在桌上,低着头说:“但此事与我脱不开干系,若非是我引狼入室,你何苦受此惊吓。”
唐乔婉拍了拍他的肩膀,“莫要再自责了。”她语气一转,有些八卦的问道,“不妨说说,她为何会离开你那里?”
宋逸寒想起当日有些香艳的场面,一时间觉得有些尴尬,他端起茶杯喝了几口茶水,眼神躲闪着唐乔婉灼灼的目光,试图缓解自己有些复杂的情绪。
这可怎么说才好?总不能说是孔宣儿爬床差点成功,还给他下了药?
他又不擅长扯谎,一时间僵住,额前硬是急出了细细的薄汗。
唐乔婉看着他这副模样,一下子笑了出来,“我还从未见过你这副模样,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形,竟把你急的冒出汗来了?”
宋逸寒慌忙抬起袖子抹了抹额头,他对着唐乔婉张了张嘴,却实在不知从何处下口。
看他眼神躲闪,内心焦躁,一会红一会白的面孔,唐乔婉便猜出个大概了。
她试探地开口:“莫不是,她引诱于你,想真正的留在你身边?”
见唐乔婉一下子便猜中了,宋逸寒整个人都愣住了,他僵硬地点了点下巴,“你如何得知?”
唐乔婉笑了起来,八卦之心燃起,整个人面色都红润了不少,“咱们相识多年,你是什么样的状态,怎么瞒得了我?更何况我见过孔宣儿几次,她确是会如此行事之人!”
宋逸寒羞涩的垂着头,“乔妹妹料事如神,当日她欲对我行不轨之事,被我发现,这才将其赶出府去。”
唐乔婉听得直想笑,可眼看宋逸寒早已羞得不知如何是好,她只好忍住。
她转了转眼瞳,“此女素来心胸狭隘,你这样对她,难保她不会心生怨气,日后你在朝中还是得多加小心。”
宋逸寒点点头,“确实!不过她如今没了定王府的倚仗,如同过街老鼠一般,不敢再出现在人前惹眼的。”
唐乔婉:“那倒也是!她从前得罪的人不少,如今怕是许多人都在寻她了,恐怕已是自身难保,但事有难测,还是多注意吧。”
宋逸寒:“乔妹妹的话有理,我二人日后都需得谨言慎行,多加仔细。”
……
西南方向,张主簿府中。
孔宣儿正坐在正房里,手中把玩着支金步摇,这是她昨日刚从张主簿夫人那里“借”来的。
"孔姑娘!不好了!"小厮跌跌撞撞闯进来,脸色惨白如纸。
孔宣儿怒骂一声:“狗奴才,这么一大早的,吵什么?”
小厮颤颤巍巍道:"京中已经传遍了,定王府放出话来,说您对定王的救命之恩是假的!早在两月前就已将您逐出府门,还言明您今后的生死,都与定王府无关!"
他慌乱地看着孔宣儿,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姑娘,这不是真的吧?"
他被张主簿指给孔宣儿做事,本以为是个平步青云的好机会,可如今好像是不行了。
一听他这话,孔宣儿手里的步摇掉在地上,她指尖猛地掐进掌心。
她以为慕凌折会不屑与女子计较,不会声张此事,却没料到……他竟如此绝决!
“滚开!”她猛地踹开小厮,转身就往内室冲。
她摊开一块云锦被面,胡乱往里塞着这几日骗来的银锭和首饰,整个人手忙脚乱。
小厮捂着胸口爬起来,见她要跑,顿时明白传言是真的,“我……我这就去告诉大人!”
他连滚带爬地往正厅报信。
“该死的!”孔宣儿见他离开,低骂一声,把打包好的行礼往肩头一搭,踩着满地狼藉就往府门冲,生怕晚了半步。
可张主簿也不是吃素的,他也早得了消息,如今正带着七八个家奴堵在门口,往日里堆着笑的脸此刻拧成了疙瘩,“把东西留下!敢骗到我张某头上,当我是好欺负的?”
家奴们手里拿着棍棒,虎视眈眈地围上来,挡住了去路。
孔宣儿眼尖,瞥见墙角缩着个狗洞。
她冷笑一声,突然抓起门后立着的扫帚,使出浑身力气往最前面的家奴脸上抡去。
“让开!”扫帚柄带着风声扫中那人额头,家奴痛呼着捂脸后退。
她趁机矮下身子,像泥鳅似的钻进狗洞。
“抓住她!别让这贱人跑了!”张主簿的怒吼从身后传来。
听到这声音,孔宣儿吓得手脚并用地往外爬,洞窄得只能勉强容身,包袱被刮得绽开个口子,银锭“啪嗒”掉出去一块,她也顾不上去捡。
爬出洞后,她一刻也不敢耽搁,将破损的包袱抱在胸前,拔腿就往前面的巷子里跑。
雨丝打在脸上,混着头发上的乱草,整个人又狼狈的如同一条丧家之犬。
她回头望了眼追出巷口的家奴,又仿佛回到了逃出定王府的当日。
一股难以言说的屈辱感涌上心头,她在心头暗恨,“慕凌折!宋逸寒!唐正清!我孔宣儿就是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们!”
她在巷中七拐八拐,总算是甩掉了身后的家奴,整个人缩在墙角,重重的吐出一口浊气。
她发丝凌乱,衣衫沾满了泥,混着雨水和汗水,潦草的如同一个乞丐。
在窄巷休息了一会,确定那些家奴不会再来,她这才站起身准备离开。
可刚往外一探头,就看到一架乌木马车停在路旁。
那马车边角镶着银线,车帘是苏绣的缠枝莲纹,边角坠着鸽血红的玛瑙,车顶还有鎏金的凤首装饰。
孔宣儿下意识缩回墙角,小心翼翼地探头往外看。
马车旁站着两个侍女,青绿色衣裙,袖口绣着极小的“尚服局”字样,站姿笔挺如松。
这是宫里来的人!她在定王府时跟着赴过几次宫宴,认得出来!
还有这马车,若是没记错,似乎是当朝唯一的公主,圣上与万贵妃的女儿,诚华公主!
孔宣儿的眼瞬间亮了。
错不了!定是诚华公主!
她突然想起一件无意间听到的宫中秘辛,说是前阵子公主想要将唐正清招为驸马,被唐正清拒绝了。
这么娇贵的金枝玉叶,被一介寒门举子拒绝,想必内心肯定会记恨此事。
孔宣儿舔了舔干裂的唇,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眼底浮现出算计。
她觉得这简直就是上天的安排,定是老天爷觉得她太过凄惨,这才将这样一个贵人送到她的面前。
这样好的机会,她怎么可能错过?
慕凌折把她逼到绝路,宋逸寒又翻脸无情!这一切都是他们害的!
而现在,她也要让他们尝尝痛苦的滋味。
她手里的秘密,足够让这位金枝玉叶的诚华公主把唐正清撕成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