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时间，马车停在定王府门前。
慕凌折披着件石青色的披风，从房中跑出来，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你怎么来了？”他快步上前，将人从马车中接出来，“不是让你在府中静养，怎得又出来乱逛。”
唐乔婉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下意识的打量了下这定王府的牌匾。
算起来，这是她第二次上门了，上回来时，他连正眼都没多给她一个，更别说对她如此关怀。
“外边风大，快随我进府。”
听着他有些焦急的语气，唐乔婉惴惴不安的心似乎落下了不少。
上回来时，若是没有展家父子，她连进去这扇门都是痴妄，如今早已物是人非。
唐乔婉垂着头笑了笑，她心中颇有感概，这才过了不到一年，就发生了这许多事，猛地想起从前，只觉得沧海桑田，原来她与慕凌折之间，关系已悄然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只是令她忍不住发笑的却是，总是万变变化，她此行的目的却是与上次一般无二，都是为着这女扮男装的身份。
唐乔婉跟在他身侧，亦步亦趋，竟觉得这王府的路比上回走时短了许多。
心境也是大不相同。
二人走进偏厅，慕凌折解下披风丢给侍女，问道：“有什么着急的事，这么匆忙地过来？”
唐乔婉攥着衣服的手紧了紧，“殿下府里的孔宣儿可在？我有几句话想同她说一说。”
慕凌折愣了一下，“她？”
见唐乔婉点点头，慕凌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她哪里惹了你吗？”
“我……”唐乔婉目光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张了张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慕凌折叹了口气，“你在这里找不到她了，她早就离开定王府了。”
唐乔婉闻言猛地抬头，“什么？”
慕凌折好半天才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自嘲：“孔宣儿？她早不是定王府的人了，若不是你提起，我恐怕都忘了有这么个人了。”
唐乔婉：“她因为何事离府的？”
慕凌折：“此事说起来，还与你有些关系。”
“丰梁村后山那次，我原以为是她救了我，便将人带回府中，后来才知道这女人蒙骗于我，我真正的救命恩人是你的姐姐。”
“后来知道了真相，就将人关押起来，她趁守卫不备逃了出去。”
唐乔婉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松开，掌心竟沁出层薄汗。
原来那些威胁与试探，都只是孔宣儿的自作主张，原来他不知情。
她长长舒了口气，连带着声音都松快了些：“是下官唐突了。”
慕凌折目光落在她微颤的指尖，“她怎么惹你了？这女人从前就总仗着定王府的权势胡作非为，这次莫不是作威作福到你的头上？”
唐乔婉的喉结动了动。
要怎么说？说孔宣儿一口咬定她是女子？说自己此刻满心惶恐，怕这秘密像纸包不住火般烧起来？
唐乔婉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她声音有些发涩道：“她只是胡言乱语些琐事，下官怕与殿下有关，才冒昧前来询问。”
慕凌折的目光深了些，却没再追问，只是拿起茶壶给她倒了杯水：“既是琐事，便不必放在心上。倒是你，若真受了委屈，不必独自扛着，无论何事都可以告诉我。”
唐乔婉：“多谢殿下！”
慕凌折想了想，“既然说到她了，此女惯是会扯大皮的，我需得跟外界说明她已非我定王府中人。若是她真假借我的名义惹了你，我这就派人将她带回来给你赔罪。”
“不必！殿下不必如此，她一个女子，离开定王府，想必此时生活也艰难。”
唐乔婉慌忙摆摆手，她可不希望慕凌折再见到孔宣儿。
慕凌折叹了口气，道：“你总是如此心软。”
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慕凌折忽然笑了，指尖在案上敲出轻响：“你既来了，便瞧瞧这个。”
他将一沓墨纸递给她，"这是我的人刚送回的探查记录，虽不是直接证据，但或许能帮你打开突破口。"
唐乔婉心思瞬间被拉回。
她看向第一页，便被其中一行字吸引了注意："七月十二，工部张恒令河工改道，弃旧堤三里。"
慕凌折的指尖落在改道二字上，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慕凌折忽然笑了，指尖在案上敲出轻响：“你既来了，便瞧瞧这个。”
他将一沓墨纸递给她，"这是我的人刚送回的探查记录，虽不是直接证据，但或许能帮你打开突破口。"
唐乔婉心思瞬间被拉回。
她看向第一页，便被其中一行字吸引了注意："七月十二，工部张恒令河工改道，弃旧堤三里。"
慕凌折的指尖落在改道二字上，“跟你之前翻找卷宗查的一致，弯道处本是有一处旧堤的，河工最初也只是想翻新旧堤而已，可接到工部命令，这才临时改道。"
慕凌折压低声音，"这张恒是当年的主负责人，也是冯相的人，两家连着姻亲关系。此事，与冯远征绝对难脱干系。"
唐乔婉的呼吸一紧，她心中有些复杂，“还真是他！他临时改道，不仅能侵吞重筑新堤的全部款项，更可借‘拆毁旧堤’之名，再贪一笔拆除费。”
“不止如此。”慕凌折点头，语气中带着冷意，“冯家支系庞杂，后辈多为纨绔。仅凭俸禄，绝难支撑其奢靡。更何况，他为太子铺路，广结朝臣、豢养私兵，哪一项不是巨款？”
“可他不该把手伸向百姓的安危！”唐乔婉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为一己私利，置数十万性命于不顾，而且我看他对江南灾民毫无愧意。”
"他吞的何止这一次，贪得久了，心也就硬了。"慕凌折接过她的话，语气中带着寒意，"我查过当年的账册，拨给河工的银子，足够修筑三十道新堤。可就在那年冬天，冯府却添了三座庄园。"
唐乔婉叹了口气，"若是当年不改道，旧堤加固后，近年的汛情根本不必如此紧张。"
慕凌折："他做事谨慎，老谋深算，早早将当年的河工旧档全部销毁。"
唐乔婉看了看手中的墨纸，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多亏殿下为查此案费心。"
"这也是我的分内之事。"慕凌折的目光落在她微亮的眼眸上，"只是现在还找不出直接证据，这些墨纸只是些线索，若能找出当年的证人，或者查出赃款的去向，真相就能水落石出。"
"我们继续查！"唐乔婉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江南百姓何其无辜，我们不能放任这样的蛀虫，趴在大楚的根基上吸血！”
"好。"慕凌折点头，目光与她交汇，从她眼中看到了不容动摇的决心。
拜别慕凌折，唐乔婉乘车回府。
天色已经有些发暗，她回到房间坐下，揉了揉发酸的眉心，对阿宁道：“定王殿下说，孔宣儿早不是定王府的人了。”
“什么？”阿宁瞪大眼睛，后怕地拍了拍胸口，“那她还拿定王府唬人，幸亏奴婢没顺着她说。”
唐乔婉抬眼看向阿宁，语气沉了些，“她既能蒙骗定王这么久，几句谎话自然说得顺。你让人去查查，她逃出定王府后，往哪去了。”
“是！”阿宁应声。
次日天刚蒙蒙亮，阿宁就掀帘进来了，脸色很是难看。
唐乔婉见她如此，不由得又有些不安，“可是查出了什么消息。”
阿宁抬眸看了看唐乔婉，眼神有些复杂，“孔宣儿逃出定王府当晚，似乎是……是宋逸寒宋大人救走的。”
“你说谁？”唐乔婉一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宋逸寒？”
怎么会是他？这两人怎会扯上关系？
阿宁点点头，“是！这段时间，他二人一起住在城南一处别院，形影不离。”
唐乔婉手指越收越紧，心头闷得发慌。
宋逸寒为何要救孔宣儿？
难道孔宣儿知道她的身份，是宋逸寒告诉了她？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在心头，让她一时间手足无措，脑中一片空白，不知该作何反应。
阿宁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要不要……告诉定王殿下？”
唐乔婉：“不能告诉他，此事还需得我亲自解决。”
阿宁点头应下，静静立在一旁。
唐乔婉起身，在房中缓缓踱步，试图梳理这桩事的来龙去脉。
对于宋逸寒会主动暴露她身份的猜测，她始终不敢置信。
他们一同长大，十几年的情分，他不至于如此翻脸无情。更何况，宋逸寒一向光明磊落，称得上是君子，断不会行此背后小人之事。
可若不是他，那孔宣儿又是如何得知的？还有，他们二人为何会纠缠在一起，甚至同住了那么久？这其中的关节，她怎么也想不通。
她停下脚步，看向阿宁，沉吟片刻后道：“帮我约见宋逸寒，还在那家茶楼。”
阿宁应声退下，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
唐乔婉独自站在窗前，心中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