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
孔宣儿斜倚在茶楼雅间的梨花木椅上,看着眼前被带过来的侍女,鬓边步摇随着嗤笑的弧度轻晃:“阿宁姑娘在唐大人身边伺候这么久,想来知道什么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她将银锭推到阿宁面前,道:“这五十两,足够你赎身后在京中买个小院。”
阿宁向后退了一步,“若不是孔姑娘以宋大人的名义相邀,奴婢是不会过来的。若是宋大人不在,奴婢就先行告退了。”
“别着急走啊!我只问你一句话,你说了,这五十两纹银可就是你的了,难道不是很划算?”
阿宁摇摇头,“若是姑娘想用钱撬开我的嘴,那是不能的!”
孔宣儿直起身子,正色道:“想必阿宁姑娘知晓我的身份,定王殿下如今是你家大人的顶头上司,你确定要与我作对?”
阿宁垂着的眼睫颤了颤,青布裙裾下的手指悄悄绞紧。
“姑娘想知道什么?”
孔宣儿笑了笑,“也没什么?就是想问你家大人近来如何,有没有发现什么怪异之处?”
阿宁摇了摇脑袋,“大人一切都好,并无怪异!”
“你照顾你家大人这么久,就没有发现什么见不得人的隐情?”
一听这话,阿宁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她瞬间明白眼前之人是敌非友,这是想撬开她的嘴暗害她家大人?
“孔姑娘严重了,我家大人是朝廷命官,清介之名满京城,怎可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隐情?”阿宁的声音很稳,带着伺候人久了的恭谨,“若是姑娘没有其他话说,阿宁就回府去了!”
孔宣儿眉心一蹙,眼珠子微微一转,玩笑道:“哎呦!你看你这么认真做什么?我不过是随口一问,唐大人的好名声满京城谁人不知,何况如今圣眷正浓,还是陛下眼前的大红人呢!”
见阿宁不接话,她继续道:“不知唐大人病情如何了?可有好转?”
阿宁听她这么一说,心中的戒备稍稍放缓了些,“大人病情已经稳住了,现如今每日都在院里喝茶看书,只是这几日还得在府中修养,去不得衙门。”
孔宣儿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道:“那就好!我听殿下说起此事时,还为唐大人担心个不行,如今好了就行。”
阿宁:“多谢姑娘关心我家大人!”
孔宣儿站起身,上前一步牵住阿宁的手,将人带到身旁的椅子上落座。
“我听殿下提起过你,说你对唐大人衷心的很,是个不错的。”孔宣儿看着阿宁,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惊呼道:“你许是不知道,我与你家唐大人,也算半个老乡呢!”
阿宁抬起头,秀气的眼睛微微睁大,“这话怎么说?”
孔宣儿笑笑:“姑娘应该识得宋逸寒宋大人吧。”见阿宁点头,她继续道,“我与这宋大人的母家便是同乡,宋大人与你家大人又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可不也算是半个同乡了。”
阿宁正想着孔宣儿话中的关系,却忽然听得一个怪词,她抬眸道:“姑娘说错了,是童年好友,怎可说青梅竹马!”
孔宣儿闻言愣了一下,旋即对着阿宁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你不知道此事吗?”
见阿宁无言,她继续道:“你家大人的身高身形你从未起疑,她日常起居可曾让你贴身随侍?”
阿宁的瞳孔微微一颤,她想起大人比寻常男子更软更亮的发丝,酷暑天也总穿着里衣,连沐浴都要亲自锁上房门……
“你家大人和定王殿下关系匪浅,早已超过了上下属的亲密,你也未曾有过疑心?”孔宣儿见她整个人发楞,继续诱导道。
“孔姑娘!”阿宁猛地抬头,眼底的怯懦被惊怒撕碎,“您怎能如此污蔑大人!”
她后退半步,脊背挺得笔直,“大人为处理公务三天三夜不合眼,亲赴疫区跟灾民们同生共死。这些大丈夫作为您怎不说?只平白盯着大人的日常起居,与谁亲密说事!”
见阿宁如此,孔宣儿猛地拍响桌案,茶盏里的水溅出半盏。
“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唐正清如何,你心中已有定论,若你肯与我作证揭发检举,我许你后半生的荣华富贵,否则……别怪我定王府不客气!”
阿宁微微一怔,心中闪过大人的音容笑貌,那样好的大人,她岂可辜负。
就算孔宣儿说的是事实,那又怎样?
“孔姑娘,你这次来找我,定王殿下可知晓?你也说了殿下与我家大人亲近,我不信殿下会让你来找我揭发什么所谓的隐情,此事怕是你杜撰而来!”
阿宁也不是傻的,她当初能被唐乔婉留在身边就是因为整个人聪慧机敏,如今凭着孔宣儿话中的自相矛盾,她就知道孔宣儿这番行事定王殿下必然不知情。
见孔宣儿神色躲闪,她心中有了些底气,继续开口道:“若是姑娘仍旧不依不饶,我会亲自上定王府拜会,左右殿下前几日刚许了我可以出入王府去寻他帮忙,就是姑娘此事暴露后,恐会惹得殿下不悦吧!”
阿宁:“若姑娘不怕,我们自可以鱼死网破,反正我必不可能为你而害了我家大人。”
孔宣儿被噎得一怔,随即冷笑一声:“果真是条衷心的好狗。”
她从袖中掏出张银票,拍在桌上,“若是嫌银子不够,咱们好商量的。”
阿宁的脸“唰”地白了。
她上前一步将孔宣儿的银票攥成一团扔回去,“谁稀罕你的银票,我家大人这样干净又坚韧的人,怎么允许你如此侮辱。”
“我贴身伺候大人这么久,他是男是女,我比谁都清楚。若孔姑娘再敢造谣污蔑,我这就去刑部击鼓,告您诽谤当朝命官!”
说罢之后,阿宁愤怒的转身下楼离开。
孔宣儿看着阿宁转身离去的背影,抓起茶杯狠狠砸在地上。
“为何……为何人人都帮她?”孔宣儿的脸扭曲的不成样子。
阿宁走出茶楼,抬头望向三司衙门的方向,脚步比来时更稳了些。
有些秘密,就算猜到了,也要用性命去守。
只是这件事,究竟要不要告诉大人,若是说了之后,大人因此疏远她,若是不说,那孔宣儿若是在背后害人,真叫人防不胜防。
阿宁心中纠结。
状元府。
阿宁回来的时候,唐乔婉仍在院里看书,她身下卧了把躺椅,身前的池塘里有几条小鱼在游着,秋风萧瑟,鱼儿游的也没有从前那般欢快。
唐乔婉读书的树下原是有片花圃,此刻也已经尽数凋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再无夏日的缤纷夺目。
入了深秋,整个院落看起来都孤寂了许多,只剩下角落还有一片绿油油的竹林,看起来添了几分生机。
阿宁看了看这边的情形,径直回到卧房抱了件薄毯出来,走到唐乔婉身前。
“大人,秋意深了,大人又大病初愈,得注意身子。”她将毯子盖在唐乔婉的身上。
唐乔婉笑了笑:“你有心了,这天气突然变这么凉,我一时间不适应,竟也没觉得冷,多亏了你细心。”
阿宁看了看大人柔和秀气的眉目,心中有些复杂。
“大人日后万不可再像从前那般行事,这次伤了身体,日后可得注意不能和那些同僚们一样熬着夜办案了。”
从前她觉得大人是伟岸的男子,并未过多担心。如今知晓了大人不过一介弱女子,怎能看着大人再去熬夜呈公。
也无怪定王殿下对大人多加照拂,就这孱弱的身子,配着那般拼了命的行径,任谁看了不得心疼。
唐乔婉冷哼一声,嘟囔道:“你这丫头,是跟定王学会了?还是方才去见宋逸寒又听了什么话?搁这不依不饶的教训起我来了。”
阿宁看了看大人因着病气与嗔怒有些泛红的脸颊,感慨自己此前确实愚钝,分明如此明显的像一个女子,她都从未发现!
听着唐乔婉的话,她心中又是一阵复杂,大人以为她是会同宋逸寒宋大人见了面,可……
她此刻到底该如何去说啊!她一时间想不出对策,只好闭口不答。
唐乔婉等了一会,见她还是没有任何动静,便凭借力扶着把手撑坐直身子,眼睛盯着阿宁到处闪躲的双眸。
“你没有去见宋逸寒吗?”她问,语气确是确定的。
阿宁见避无可避,只好心中一沉。
罢了,就算是被大人疏远发卖都好,此刻还是得说明,免得大人遭了暗手。
“大人!”阿宁喃喃道,“有件事奴婢思来想去还是得告诉您!”
见阿宁面容严肃,唐乔婉也挺直了脊背,“你说吧!”
“其实……今日约见我的,并非是宋大人。”阿宁眼圈微红,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是定王府孔宣儿假借宋大人之名约了奴婢在茶楼说话。”
唐乔婉将人扶起来,“无论如何,先起身回话,哪有这样动不动就跪的理。”
唐乔婉拍了拍阿宁膝盖上的灰尘,心中涌起一丝不安,“她同你说了什么,给你吓成这样?”
“她说大人您……您不是男子。”阿宁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塞给奴婢银子,让奴婢说些对大人不利的话。可奴婢没答应!奴婢跟她说,大人清正廉明,她要是再污蔑,奴婢就去报官告她!”
唐乔婉拍打尘土的手悬在半空,整个人一瞬间愣住。
孔宣儿……定王府里的人。
此事!她如何知晓?自己瞒了这么久的秘密,怎会突然就被揭露。
唐乔婉愣在原地,望着池中游来游去的几尾小鱼。
孔宣儿是定王府的人,慕凌折会不会知道?
他若是知道了,会如何?
是像孔宣儿那样,以此为要挟?还是……
“大人?”阿宁怯生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唐乔婉转过身,目光落在阿宁身上,她心中复杂,此事是既定的事实,她辩无可辩。
“大人,无论大人是何身份,都是奴婢心中最好的大人!奴婢向大人立誓,此生绝不会出卖大人。”
唐乔婉握起阿宁的双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阿宁,我信你!”
她叹了口气,“此事!是我最大的秘密,我确实瞒着你。”
“大人,阿宁理解,阿宁只是心疼大人这一路走来,必是有诸多艰辛。”阿宁眼角滑落一滴泪出来,在此事之前,大人一直与她保持着男女大防,从未像此刻这般握着她的双手说话。
一想到大人为着身份的事情,需得处处小心,什么连个能吐露心声,说句贴心话的人都没有。
阿宁就替大人委屈。
一个弱女子,如今不仅是当朝状元郎,更是从五品的朝臣,可想而知付出了多大的血泪心酸。
大人每日不知会有多么烦忧,多么担惊受怕!
这些都只能闷在心中。
见阿宁如此,唐乔婉明白阿宁的心意,她又拍了拍阿宁的手安慰道:“我没事!孔宣儿她还与你说了什么?此事定王殿下可知晓?”
阿宁想了想,摇了摇头:“没说别的,她有提及定王殿下,只是未说殿下是否知晓!可她此行并非是受了殿下的命令,奴婢借殿下之名威胁她,这才能得以脱身!”
唐乔婉:“阿宁,谢谢你!辛苦你了。”
她心中一片复杂,一想到定王知晓她的身份,她心中就仿佛压了块巨石,喘不过气来。
“备好马车,我要去一趟定王府。”
阿宁惊得抬起头,“大人?”
“快去准备,我现在就要去。”唐乔婉心里着急,一刻也等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