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宣儿离开城南小院后,无处可去。
她思索一番自己如今的处境,就径直往西南方向走去。
天蒙蒙亮起时,孔宣儿站在张主簿家的小院中,眉头紧锁。
灰墙青瓦,院中一株老槐树枝叶稀疏,风一吹便落下几片枯叶,除此之外再无其他风景。
无味至极,连宋逸寒的城南小院都不如。
"这就是你家?"她将声音中的嫌弃压低了几分,"倒也清静。"
张主簿忙不迭地点头哈腰:"是是是,小人这院子虽不大,但干净。小人这就命人将主厢房收拾出来,给姑娘居住。"
孔宣儿踏入主厢房,屋内陈设不过一张旧八仙桌,两把太师椅,墙上几幅略显陈旧的字画。
"凑合吧。"她淡淡道,转身坐下,"张主簿,你可知道我为何来你这里?"
张主簿连忙俯身:"小人愚钝,请孔姑娘示下。"
孔宣儿慢条斯理地开口,"我来此处自有我的缘由,你也不必多问,你现在去帮我做件事。"
张主簿脸色微变,心中明白这位姑奶奶不好伺候,他哪敢拒绝,只能硬着头皮道:"姑娘尽管吩咐,小人万死不辞。"
"好。"孔宣儿满意地点点头,"我要你派人盯着一个人!唐正清你可知晓?"
张主簿一愣:"新任命的三司副使,今年的状元郎?"
孔宣儿:"我要你派人盯着他,他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张主簿一下子跪在地上:"孔姑娘饶命,小人不敢!唐大人圣眷正浓,若是被人知道……小人一家都会掉脑袋的!"
孔宣儿眉目凌厉,“你怕他,难道就不怕殿下?”
张主簿:“可……殿下如今不是三司使,听京中大人们说二人关系斐然……”
孔宣儿打断他的话,“殿下既派了我来,你就该知道事情并非如此,殿下也不喜唐正清!”
张主簿:“这是殿下的旨意?”
"怎么?"孔宣儿挑眉,声音陡然冷了下来,"你觉得我是在骗你?"
张主簿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小人不敢!小人立刻去安排!"
"去吧。"孔宣儿摆摆手,"记住,此事绝不能泄露出去。"
张主簿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心中暗暗叫苦。
这叫个什么事啊?便是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得罪如今风头正盛的状元郎啊!
真是阎王打架小鬼遭殃!
张主簿在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的吩咐家奴们去盯着状元郎。
没办法,这位孔姑娘向来横行无忌,他亲眼见过多少大臣对其低眉顺眼,他一个小小主簿又岂敢反抗。
惹不起就还是乖乖听话吧。
接下来的日子,孔宣儿闲来无事,日日乔装打扮,也来到状元府门口蹲守。
她不相信张家那几个普普通通的家奴,还是自己亲自盯着才行。
她头戴帷帽,身着粗布衣裙,混在人群中,丝毫不会引人注目。
一连十几天,她都一无所获。
直到这天傍晚,她等了一天都没见到人影,正想打个盹休息一会,忽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马车停在状元府门前,车帘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掀开,定王先一步下车,伸手稳稳接住了车内的人。
孔宣儿蓦然瞪大了双眼,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定王殿下,她怕被发现,下意识的就想跑。
可她动作顿了一下,想到自己如今这副打扮,不会被认出来。
更何况,慕凌折只怕早就忘记世上还有她这个人了。
如此一想,她内心涌起一些恨意,脚下倒是不再挪动,眼睛死死地盯着马车的方向。
果不其然,被他扶下来的,正是唐正清。
唐正清似乎生了病,整个人看上去极为疲惫,脸色有些苍白。
他的发丝被风吹乱,几缕青丝贴在颊边,衬得他的脸庞愈发清瘦精致。此刻像是连站立的力气都快没了,全靠定王搀扶着。
"小心些。"慕凌折的声音温柔,"都说了让你别这么拼命,回去一定要好好休息。"
他抬手,轻轻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动作亲昵而自然。
他微微俯身,与唐正清低声说着什么,眉目关切,是孔宣儿从未见过的柔情。
孔宣儿指甲掐入手心,留下深深地印迹,她却浑然不顾,满脑子都是方才慕凌折那柔情蜜意的模样。
凭什么?
无论是宋逸寒还是慕凌折,都对她如此另眼相看!
其实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一定要盯着唐正清,她只是心中的怒意无法抒发,宋逸寒带来的羞辱她根本不知如何释怀,她就想来看看这唐正清究竟与旁人有何不同!
如今倒发现,原来不止宋逸寒,就连对她弃如敝履地定王,都对这唐正清……
孔宣儿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觉得恶心!
唐正清……他是一个男子啊!
看着眼前回应着定王话语的唐正清,孔宣儿眼眶逐渐湿润,这两人的状态哪里是上下级,分明是如同做了夫妻一般。
她看着唐正清清浅而温和的笑容,不得不承认,这男子长得实在是俊俏!
看着二人的背影进门,她一滴泪水落下,眼睛死死盯着状元府的大门。
二人连背影竟都如此登对,一个高大威猛,另一个娇俏玲珑。
只看背影的话,她甚至觉得这两人是一对相当般配的有情人。
孔宣儿突然愣住,她伸手擦干眼泪,又看了看二人的背影,直到身影消失在转角。
她心头突然涌出一个极为大胆的想法。
莫不是……这唐状元是女子?
她摇摇头只觉得不可能,身为科举考场一路杀出来的状元郎,怎么可能是女子!
但直觉又让她觉得奇怪,以她对慕凌折和宋逸寒的了解,这二人实在不像是有断袖之癖的异类。
二人都算的上是坦荡君子,骄矜自持。这样的人,会是那等令人作呕之辈?
既然有此疑虑,那自是不必多说。
唐正清那消瘦异常的体态,那过于清俊的面庞,此前她从未多想,如今看来倒是合理了。
难怪!难怪宋逸寒会送她兰草玉佩,原来她就是那个“乔妹妹”!
孔宣儿只觉得自己发现了真相,发现了惊天的大秘密。
她忽而咧嘴一笑:“宋逸寒,慕凌折!我说过会让你们后悔的!”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迎着寒风,整个人却看起来轻松畅快。
……
状元府内。
在侍女阿宁的引导下,慕凌折将人扶到卧房,唐乔婉本想拒绝,可她此刻被高热折磨得头昏眼花,实在无心去管。
这十几天她为江南一案奔走,夙兴夜寐,本就单薄的身子还是没受住。
大夫诊脉后开了药方,叮嘱务必静养。
慕凌折当即将她送回府,再不许她去三司继续查。
唐乔婉在心中默默地叹了口气,只能怪自己的身子拖了后腿。
阿宁满脸担忧地看着唐乔婉,推开唐乔婉卧房的门,先慕凌折一步进去将被褥摊开,又走到桌前倒了一杯热茶。
慕凌折将唐乔婉扶进门,缓缓地安置在床榻上,伸手接过阿宁递来的茶水,小心翼翼地拖着唐乔婉的背脊,喂她喝些茶水。
"咳...咳咳..."唐乔婉似乎被水呛到,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潮红。
慕凌折连忙拍了拍她的背,为她顺气,见唐乔婉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他这才将人小心地将她安置躺好,又掖了掖被角。
"阿宁照顾我就好,哪敢劳烦殿下如此,殿下还是请回吧。"唐乔婉虚弱地说道,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闭嘴。"慕凌折难得用如此严厉的语气对她说话,随即又放缓了声音,"今日你尚在病中,我就少说你两句。"
“前几日就说让你注意身体,一定要好好休息,可你竟真把自己熬垮了才罢,你以为你是铁打的吗?”
唐乔婉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慕凌折眉头紧锁,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指尖不经意间触到她滚烫的额头,心中又开始烦闷。
"大夫嘱咐要静养,再不可劳心费神。"他站起身来,对她下达命令,"从现在起,你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做,安心养病。那案子我来查,在病好之前,你不许再踏入三司一步,否则本王定会给你好果子吃。"
唐乔婉知道这人是为着她的身子着想,轻声道:"多谢殿下关心。"
其实她也并非是想熬坏了身子才罢休,只是心中着急想尽快破案,找到能揪出真凶的有力证据,却没想到自己的身体竟如此不中用。
大脑昏昏沉沉,整个人再提不起一丝精神,她也知道自己这确实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罢了!还是先养好身子再说吧。
慕凌折看她的模样,就知道她是想明白了,他这才略微放下心来,为着她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而萌发的几缕火气也悄悄地熄了。
他转头四处看了看这房间,这是他第一次踏入唐正清的卧房,心中自然是好奇的。
和唐正清这个人一样,这房间也布置简洁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窗下的小几上摆着一盆修剪整齐的文竹,房间略显清冷可又透着几分生机。
正如他这个人!
慕凌折将目光放回到床上的人,不放心的瞧了又瞧,呼声唤来身后的侍女阿宁。
“你叫阿宁?”
阿宁“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是!”
“别怕,起来回话!”慕凌折抬手示意人站起身,意识到自己方才语气有些严肃了,他可以将话说的更轻柔些,“你家大人是因着公务才累出了病,明日我会让属吏送些津贴过来,你拿了买些好的补药喂给你家大人。”
阿宁站起身,整个人仍是怯懦,“回殿下,奴婢知晓了,奴婢替大人谢谢定王殿下!”
慕凌折摆摆手,“你好生照顾,万不可出了闪失,否则拿你是问。”
阿宁点点头,“就算没有殿下的话,奴婢也会尽心尽力的。”
阿宁虽对定王殿下持有畏惧心,可她回起话来倒是还算正常,并没有磕磕绊绊或是阿谀奉承,慕凌折这才仔细看了看阿宁的脸,冲她点点头。
“你是个不错的,本王记住你了!日后如有难处,可以来定王府找本王。”
阿宁并未面露惊喜,反是垂着头平常道:“多谢定王殿下!”
看她这反应,慕凌折心中更加满意了些。
他继续将目光放在唐乔婉身上,她身边的侍女是个不错的,他也能更安心些。
慕凌折缓缓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迟迟不愿离去。
阿宁:“恭送定王殿下!”
慕凌折这才犹豫了一下,转身离开了。
门轻轻关上,屋内恢复了平静。
阿宁走到床榻边看了看大人,见他嘴唇发干,就用手指沾着水蹭在唇上,摸了摸大人仍滚烫的额头,又打湿了毛巾拧干,叠一叠放在他头上。
将这些做好,阿宁将屋里的烛火熄了大半,坐在脚踏上守着。
对于这些事,唐乔婉早就不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