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唐乔婉与慕凌折一番商议,还是决定早朝后私下去御书房禀告此事。
若是在早朝时公然商讨,恐怕会打草惊蛇,反而让人先行销毁证据。
可是令二人没想到的是,竟有人在早朝时弹劾唐乔婉。
众人刚问过圣上早安,户部主事赵应便“噗通”一声跪伏在大殿上:“陛下!臣要参三司副使唐正清——玩忽职守,以权谋私,致三司案牍停滞,拖累六部公务!”
圣上眉峰微挑,语气带着几分讶异:“哦?你且说说?”
赵应伏在地上,语气满是委屈:“陛下明鉴!近月三司查案,在漕运码头、盐庄市集处处设卡蹲守,商户们连正常交粮纳盐都受阻碍,我户部的税银收储延误了近半月!更有三司属吏私下向臣透露,唐副使自扳倒李侍郎后,便一心只想着邀功,将正经案牍抛在脑后,此等行径,实在有负陛下信任!”
唐乔婉立在文官队列中,指尖悄然攥紧了笏板。
她心中明镜似的,李俨秋后问斩的旨意刚下,此事怕是太子一党的授意,这是要给她扣个屎盆子,杀不死她但恶心她。
三司查案受阻,是冯相暗中授意商户拒不配合、漕运司故意拖延文书,满朝文武谁不清楚?可赵应偏要颠倒黑白,就是想让她在朝堂上难做人。
真是想把人憋屈死。
“哎呦!”冯远征在一旁慢悠悠地开口,“赵主事,话可不能这么说。唐副使年轻有为,刚扳倒李侍郎这等大贪,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想多挣些名望也在情理之中。咱们这些老臣,该多体谅年轻人的上进心,哪能随便扣玩忽职守的帽子?”
唐乔婉抬眼望向冯远征,她几乎能断定,这出戏就是冯相一手策划的。
怪不得那样简单的案子一直无人敢下手。
根本原因还是在这老匹夫身上,简直就是大楚国的一根毒瘤。
她的视线扫过队列前方的太子慕希和,只见这位储君被她目光一触,竟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手指慌乱地绞着蟒袍上的玉带,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衣领里。
唐乔婉心中暗叹:堂堂东宫太子,竟被冯相拿捏得如同提线木偶,连直面她的勇气都没有,这般怯懦,如何能撑起大楚江山?
“相爷明鉴!”赵应像是得了撑腰,猛地抬头,语气更显恳切,“臣绝非诬告!唐副使在三司对下属苛刻至极,三司有位属吏不堪其扰,已暗中向臣禀明,他还豁出性命写了这封弹劾信,这岂能有假?”
赵应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弯腰递出,小太监将信取了放在圣上的桌案上。
冯远征颔首,看向唐乔婉的目光里,藏着毫不掩饰的嗤笑,“如此说来,唐副使确实做的过分了些。”
太子慕希和也偷偷抬眼,嗫嚅着附和:“舅舅说得是,此事确实该查清楚,免得污了朝廷名声。”
圣上翻开书信扫了两眼,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慕凌折身上:“凌折,你如今是三司使,此事你怎么看?”
慕凌折手持笏板上前一步,目光落在赵应身上,语气平静道:“臣以为,赵主事的话,恐有不实。”
“哦?”圣上抬了抬眼。
“赵主事说三司查案拖累户部,臣倒想问问具体是哪桩差事?上月户部奏请核查江南漕运税银,是三司派属吏连夜整理出三年的漕运记录,才让户部顺利核对。前几日您说盐税凭证缺失,是三司派属吏跑遍京城十二家盐庄,将缺失的凭证补齐。这些事,赵主事是记不清了,还是故意忘了?”
赵应的嘴唇动了动,想辩解却找不出话来,只能攥着笏板,指尖泛白。
慕凌折又看向冯远征,语气添了几分冷意:“至于赵主事说的设卡蹲守,也是因为发现有漕船私藏偷税的盐袋,这些商户本就心存不轨,何来耽误一说?”
赵应攥着笏板的手微微发颤,支支吾吾道:“我是听下属说……三司的人蹲守,耽误了商户交粮交盐,才影响了户部的收储进度。”
慕凌折冷笑一声道:“三司查案进度缓慢,难道朝中众人不清楚原因为何?你既有胆弹劾三司,还找人编了封书信出来,怎么不直接弹劾本王?况且这书信内容假的离谱,本王身为三司使,怎么不知唐大人苛待下属,三司哪个属吏不是对其爱戴有加?至于你说的那个人,且等着我回去揪出来严惩吧!你在这朝中倒打一耙,我看你是包藏祸心,暗害忠良!”
冯远征见势不妙,立刻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定王此言怕是严重了。赵主事也是为了户部的差事着想,或许只是误会。”
唐乔婉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清亮:“陛下,臣有话要说。三司查案进度缓慢,非臣玩忽职守,而是处处受阻。臣派去查粮商的属吏,被人拦在粮庄外,连账本都没见到;去查漕运的人,漕运司拒不提供船运记录,还故意拖延文书;就连城西布庄这样的小商户,都敢伪造账本遭水的借口,拒不配合。”
许是没想到唐乔婉会如此大咧咧地将这种事放在朝堂上说出来,冯相和赵应一时间也愣住了,众人你一口我一语地说着,朝堂如同早上的集市一般热闹。
圣上看着阶下嘈杂的场面,无奈地敲击着扶手道:“哦?还有这种事?冯相,唐副使说的这些事,你可知晓?”
冯远征脸色微变,连忙躬身道:“陛下,老臣不知!不知谁人敢阻挠三司查案,还请陛下下令彻查!”
定王笑着看向太子慕希和,“太子殿下应当也不知晓此事吧?”
太子一愣神,有些怯懦道:“本宫自然不知!”
圣上看着太子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心中的泛起一阵怒意。
他重重一拍桌案:“够了!三司查案是为了百姓福祉,竟敢有人处处掣肘,还想倒打一耙,给唐副使扣罪名,当朕是瞎的,还是当满朝文武是聋的?”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圣上目光落在唐乔婉身上,安慰道:“唐副使,你放心查案,朕给你做主。谁敢再阻挠三司查案,无论是谁,朕都绝不轻饶!”
唐乔婉躬身谢恩:“臣谢陛下圣恩!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下朝后,唐乔婉对着定王弯腰一拜,“此番多谢殿下仗义执言,否则正清百口莫辩!”
慕凌折笑着摆摆手:“我如今任三司使,岂能胡乱让人往你身上泼脏水。此番事了之后,想必他们会投鼠忌器,不会再如此欺负你了。”
唐乔婉点点头,心中却忽然有些烦闷。
一想到若是没有定王,她这一遭就会被扣上这样一顶屈辱的帽子,日后在朝中哪里还能抬得起头,冯远征这人真是令人厌烦。
慕凌折看她面色不对,安慰的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气了,我带你去御书房,咱们也去告状。”
得知二人来御书房,圣上也有些诧异,他吩咐内侍将人请进来。
“微臣参加陛下。”
圣上点点头让二人起身,“你们怎么过来了?是有要事禀报?”
慕凌折面容严肃,“是!有一桩关乎江南数十万百姓性命的真相,要向陛下禀明。”他递出手中的水系图,“这是景泰三年江南河工的水系图,臣与唐副使昨日在三司旧档中翻出,比对今年灾疫的河道走向后,发现了一处致命疑点。”
唐乔婉俯身指着图纸上一处蜿蜒的弯道,“陛下您看,此处是荆溪河段的拐口,按当年河工规划,本该在此处修建三道分流坝,将汛期的洪水引入支流,减轻主河道的压力。可今年江南暴雨时,臣在灾区核查发现,这三道分流坝竟一道都未修建。不仅如此,主河道的堤坝还被人动了手脚,多处坝体的夯土中掺了沙土,根本经不起洪水冲刷!”
圣上的目光落在图纸上,手指顺着朱砂标注的河道划过,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你们的意思是……今年江南的灾害,不是天灾,是**?”
“正是!”慕凌折语气凝重,“如今看来,当年负责修坝的官员,定是贪墨了修坝的银两,不仅没建分流坝,还在主坝上偷工减料,才让今年的暴雨轻易冲垮了堤坝,酿成洪灾与疫祸!”
唐乔婉补充道:“陛下,今年灾疫爆发后,地方官府上报的决堤原因中,刻意隐瞒了堤坝质量问题,只说是暴雨超出预期。”
圣上猛地一拍桌案,茶盏中的茶水溅出,落在明黄色的龙袍上。他脸色铁青,眼底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好!好一个天灾!朕竟被这些蛀虫蒙在鼓里!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竟是贪念所致。”
他站起身,在御书房内快步踱步,“背后之人是谁?当年修河的银两又去了哪里?此事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慕凌折躬身道:“陛下息怒。臣与唐副使已初步查到,当年修河的主事是冯相的人,只怕此事牵扯甚广,需陛下授权,臣等才能深入彻查。”
圣上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目光落在水系图上,“朕给你们全权授权!即日起,三司可调动锦衣卫协助查案,无论牵扯到谁,哪怕是冯相,是太子,都给朕一查到底!朕倒要看看,这些蛀虫究竟有多大的胆子,敢拿数十万百姓的性命当儿戏!”
他看向唐乔婉与慕凌折,“此事就交给你们二人。务必查清所有真相,给江南百姓一个交代,给朕的江山一个交代!若有人再敢阻挠查案,无论是谁,朕定斩不饶!”
唐乔婉与慕凌折齐声躬身:“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