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031

御书房。

圣上指尖捏着一卷奏折,看向对面端坐的慕凌折,嘴角带着几分打趣的笑:“凌折,朕听说你近来常与三司的唐正清往来?你向来不喜欢跟朝臣走得近,怎么偏对他另眼相看?”

慕凌折眼底漾开一抹笑意:“臣侄与唐大人不过是在灾区共事过两月,见他待百姓尽心,查案也认真,性子又通透,觉得此人可以相交罢了,算不得另眼相看。”

“瞧瞧!我说一句你要夸三句!”圣上挑了挑眉,放下手中的奏折,身体微微前倾,“你从前在朝堂上,连那些老臣的示好都懒得应付,如今倒愿意与他相交?能入你慕凌折的眼,可真不是一般人。”

慕凌折听出圣上语气里的调侃,无奈地摇了摇头:“皇叔就别拿臣侄寻开心了。唐大人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陛下不也对他格外关照吗?与他相交,有何不可?”

“你这小子!”

圣上笑了笑,拿起案角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书,递到慕凌折面前:“你看看这个。”

慕凌折:“是三司使董大人的辞呈?”

圣上:“是啊!他说自己年事已高,精力不济,想辞官回乡养老。你觉得,朕该不该批?”

慕凌折接过辞呈,快速扫了几眼,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摩挲,“董大人向来谨小慎微,递交辞呈也不意外。”

圣上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也知道了。冯远征这老狐狸因着李俨的事,处处给三司使绊子,董思德本就胆小怕事,这才想告老还乡了。”

慕凌折:“是啊!现在三司的活可不好干,只怕朝里那些老臣,没人愿意去蹚这浑水。”

圣上投来赞许的目光,“你说的没错,这也是朕烦心的点!”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倒是唐正清,年轻气盛,有股子冲劲。敢说敢做,又心怀百姓,是个能成事的。”

慕凌折听着圣上的话,心里已然明了,圣上这是有意帮唐正清。

他放下辞呈,语气郑重:“陛下说得是。唐大人虽年轻,却有勇有谋,又深得民心,假以时日,必能成为我陛下的肱股之臣。”

圣上闻言,笑了起来,指着慕凌折道:“你也这么想?那你对三司府的事务可有兴趣?”

慕凌折愣住:“啊?”

圣上抬眼看着慕凌折,唇角勾起笑:“你既愿意与唐正清相交,应当不想看着他受委屈吧?”

慕凌折闻言抬眸,心头微动,面上却依旧平静:“三司掌天下钱谷,干系重大,需得是既懂实务又心细胆大的人,臣侄恐怕做不来。”

“你倒分析得透彻。”圣上打断他,“怎么?当年在北疆能率三千骑兵破了突厥王庭,如今让你管管三司,倒怵了?”

圣上语气刻意里带了点激将,“大楚如今国泰民安,没那么多仗让你打了。你这身本事,总不能闲在定王府里生锈。”

慕凌折喉结动了动,朗声道:“臣不敢怵。只是怕生疏了实务,误了朝廷的事。”

“生疏了就学。”圣上语气放缓,带着父辈的温和,“你性子刚正,又肯较真,正好压得住三司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弊。再说……”他话锋一转,眼神促狭起来,“你心中难道不想帮那唐正清解困?”

提到唐乔婉,慕凌折耳尖微热:“唐大人确是难得的人才,臣若真去了三司,定多向他请教。”

“嚯!倒是从没从你定王口中听到过请教二字。”圣上突然一楞,有些诧异,“那就这么定了!明日早朝,朕便当众宣布,命你暂代三司使一职,总领三司事务。”

慕凌折躬身领旨:“臣遵旨!谢陛下信任!”

“谢什么?”听出慕凌折声音中暗藏的雀跃,圣上笑着摆摆手,拿起桌上的奏折继续看。

殿内静了片刻,慕凌折望着案上堆叠的奏章,忽然慢悠悠开口:“陛下,臣近日读《后汉书》,见其中载有几位女子,或通经史,或晓兵法,倒比寻常男子更有见地。”

圣上挑眉:“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觉得稀奇。”慕凌折垂眸,掩去眼底的探究,“古往今来,为官者皆是男子,可若有女子心怀丘壑,想为朝廷效力,陛下觉得……可行么?”

圣上沉吟片刻,指尖抚过御案上的玉雕镇纸:“若真有这般女子,凭才学挣功名,有何不可?只是祖宗规矩摆着,从未有女子入仕的先例,真要开了这个头,怕是朝野要议论纷纷。”他抬眼看向慕凌折,打趣道,“你可是心仪了哪家有才能的女子?”

慕凌折忙躬身笑道:“不过是读史书时偶发奇想,觉得那些女子的故事实在励志,才随口一问。”

见他面色如常,圣上也不再多想,冲他摆了摆手。

“无事便退下吧,回去准备准备,明日之后,可有你忙的。”圣上顿了顿,“莫要让朕失望!”

慕凌折:“是,臣定不辱命!”

出御书房时,慕凌折唇角的笑意藏不住,一路漫到了眼底。

翌日下朝后,定王就带着侍卫搬着大大小小的箱子赴任三司。

调任的旨意来得突然,三司突然就迎来了一位强有力的话事人。

位高权重的定王殿下一朝成为三司使,虽说只是暂任,可也足以帮整个府衙脱困了。

三司衙门里的氛围一下子就轻松起来,再不似此前那般沉闷。

唐乔婉只觉得浑身沉重的担子落下了大半,整个人轻松的像是要飞起来。

她望了望窗外正大张旗鼓地搬行李的定王,又看了看满脸兴奋的同僚和属吏们,整个人也不自觉地笑起来。

太好了!

定王果真也没叫她失望,赴任的第一天就将船运记录和布庄账本拿到手了。

她听着户房的老周跟她描述定王殿下如何驳得漕运司那帮老油子哑口无言,恭恭敬敬将船运记录双手奉上,她脑海中浮现出画面,唇角不自觉地漾起浅痕。

漕运司的人最难对付,那些人总仗着董大人不管事,跟她们三司胡搅蛮缠,她总是得磨破嘴皮跑断腿才算得清一笔糊涂账。

可在老周口中,那帮人见了定王殿下,就如同老鼠见了猫一样,只讷讷道“是小的们算错了”,连辩驳都不敢。

简直大快人心,也算是为三司衙门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唐乔婉心中畅快,只觉得落笔写字都有种久违的轻快,连纸上的墨色都比往日鲜亮些。

“唐大人,定王殿下让您过去一趟。”属吏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唐乔婉立刻起身,前往正堂。

“下官拜见殿下!”唐乔婉在门口停留行礼,扣了扣门,慕凌折说了声“进来”,唐乔婉推开门踏步进入。

“殿下何事召见?”

慕凌折一愣,忽而无奈地笑起来:“难道我找你就必须有什么事情不成?”他站起身走近,“我突然来这三司任职,府衙的人都在院里看我,你怎么不看?”

听到定王殿下这熟稔的语气,唐乔婉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下官……手上还有些公务需要处理,没有及时来参见殿下,实乃罪过。”

慕凌折摇摇头,眼神愈发无奈:“你啊……总是如此客气,本王来这事务难清的三司府衙也不知是为了谁……”

听到定王殿下这种有些怨念的语气,唐乔婉只一个劲的低着头,看看地板,看看脚尖。

她不敢抬头对上定王殿下的目光。

“罢了,你就说,本王来这三司府衙,你心中可欢喜?”慕凌折勾起唇角,“还是说你不希望本王来此办案,打扰了唐大人的清净?那本王明日一早就入宫跟陛下讲卸任的事宜。”

唐乔婉一听这话,猛地抬起低垂的脑袋,用力地摇了摇头,而后像是想到什么就快速地点了点头。

她有些着急道:“下官欢喜的,府衙里的所有属吏也都希望殿下留在三司。”

慕凌折来,她当然开心,她应当是整个三司衙门最开心的了。

从前董大人动不动就称病休沐,三司的印把子几乎全压在她肩上,常常是天不亮就埋进案牍,直到深夜还处理不完。

可若是定王殿下任三司使,那以后可就轻松多了。

看她这副模样,慕凌折噗嗤一下笑出声:“逗你的,我既来了哪还有离开的道理,我说了会护着你的。”

明明穿着男装,可唐乔婉总觉得慕凌折的语气像是在哄人,她只觉得面颊微微发烫。

氛围有些诡异,她想离开。

“下官手上还有文书没看,若是殿下没其他吩咐,下官就先去忙?”

慕凌折攥住她的手腕,他掌心的温度隔着衣袖传进来,唐乔婉莫名觉得烫人,慌忙后退一步甩开。

“怎么这么着急走?”慕凌折笑了笑,“我让你过来,肯定是有事要说。”

他转身从桌案拿出一张卷轴,递给唐乔婉,“看看!”

唐乔婉愣着接过来,她想不出是什么东西,索性直接打开看。

“景泰三年的江南水系图?不是说当年河工案卷全部损毁了,殿下从哪里拿到的?”唐乔婉只看了一眼,便震惊的瞪大双目。

“也是缘分,我的人在执行任务时无意中所得。唐大人瞧瞧有什么问题?”

唐乔婉听他这样说,便点点头,认真端详起手中的图纸,片刻后,她指着其中一处弯道说:“你看这处弯道,是不是与今年决堤的地方很像?”

慕凌折用赞赏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唐大人果真敏锐,一眼就能看出症结所在。”

唐乔婉凑近细看,指着下游的一处洼地,“若在此处筑道分流坝,定能缓解水势,江南百姓何至于受这些年的洪涝之苦?如此简单的工事,河工定然不会不懂。”

“连我等二人都能一眼看出症结所在,当年工部岂会不懂?”慕凌折眸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寒光,想起江南百姓受灾时的悲惨模样,他心中不免气恼郁愤。

“如果江南百姓是因着朝廷工事才会连年灾涝,饱受苦难,死伤数万。那当年河工主事真是罪该万死!”

“当年河工旧事被损毁殆尽,我不相信其中无人指使,只怕此事牵扯众多啊。”慕凌折拿着卷轴,目光盯着窗外,眸中一片浓重。

“此事当上报陛下,上达天听,看陛下如何决断才是良策。”

忽而得知江南数十万灾民遭受的并非天灾而是**,唐乔婉心中悲痛之余难免气愤填膺,恨不得现在就将主使之人抓出来,乱刀砍死。

慕凌折点点头:“那就依唐大人所言,此事明日早朝时上报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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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阿乔
连载中折南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