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019

摇曳的烛光渐渐微弱,烛泪顺着烛身缓缓淌落,几乎燃烧殆尽。

唐乔婉的声音轻柔而舒缓,细细讲述着往昔岁月。

她娓娓道来,说起一家人在丰梁村度过的悠悠时光。

“我十三岁之前住在村里,院后有片自家的麦田,”她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影,“每到麦熟季,爹娘带着我和姐姐去割麦,我有时偷懒往麦垛里钻,被爹揪出来时,满脸都是麦芒。邻里婶子们会互相帮衬,谁家先割完,就去别家搭把手,傍晚坐在晒谷场上,分着吃婶子烙的麦饼,甜得能沾住牙,如今想来真是怀念。”

又谈到后来举家迁至镇上,生活虽有了些变化,却依旧充满着温馨。

父母对姐弟二人总是宽容又赞许,虽然对她比较严苛,却也爱护。

“后来爹在镇上开了家小木匠铺,娘就坐在铺子后屋绣活。姐姐手巧,跟着娘学绣,最爱绣白鹤,翅膀上的羽毛都绣的和真的一样。我那时皮,总偷拿她的绣线缠在手腕上,姐姐从不恼,只会笑着帮我解,还把剩下的线头编成小玩意儿给我。”

她讲起姐姐的温柔似水,总是能及时给她关怀。

又说起姐弟二人从小到大的趣事,现在提及总觉得羞耻又好笑。

“现在想起来,”她轻轻叹口气,指尖捏了捏衣角,“那时的日子慢,连烦恼都是轻的。哪像现在,总觉得脚不沾地,连回头想的空都没有。”

如今的她,与曾经的唐乔婉相比,早已判若两人。

回忆起从前身为小女儿时的模样,那份纯真与烂漫,仿佛已在岁月中渐行渐远,让人徒生怀念。

她沉浸在回忆里,虽是以唐正清的视角叙述,可言语间难掩对过往的深切眷恋。

说着说着,整个人的神情都变得柔和温软起来,仿佛穿越时光的隧道,又回到了那座熟悉的家乡小院。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她和弟弟在院里的梧桐树下嬉笑玩闹。

父母各自忙碌着手中的活计,母亲坐在一旁,专注地绣着那块上等的绣布,针脚细密。

父亲则满头大汗,手中的刨子在木材上舞动,木屑纷飞。

院里的小黄狗欢快地摇着尾巴,在一家人的脚边来回乱窜,时不时发出几声欢快的吠叫。

“真是怀念啊。”唐乔婉轻声感叹,语气中满是怅惘。

慕凌折听得入了神,仿佛自己也置身于那充满烟火气的小院,亲眼见证着姐弟俩在爱与温暖中慢慢长大。

他眼前浮现出一个缠着绣线的小姑娘,心尖忽然软了一块。这些年他见惯了朝堂的算计、军营的冷硬,这样平凡烟火气的回忆,竟让他觉得格外动人。

虽没有确凿的证据,但他心底总有一种强烈的直觉,那唐乔婉,就是当年那个救了自己性命的女子。

听着她的讲述,想到那温和灵动的女子,他心中也不禁涌起一丝惋惜。

正听得专注,慕凌折忽然注意到唐正清亮亮的眸子。

他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夜晚,那个救了他性命的女子,她的眼神、她的声音,都与眼前的唐正清有着说不出的相似。

“唐编修,”慕凌折轻声说道,“你说的姐姐,她……可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她的容貌可与你相似?”

唐乔婉微微一怔,抬起头看着慕凌折,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殿下?”

虽不知他出于什么心思,但唐乔婉还是缓缓说道:“姐姐她……生得十分秀丽,尤其是那双眼睛,明亮而有神。她喜欢刺绣,却独爱绣白鹤。她性情温和,长相与我确有几分相似。”

“戌亥年冬月,”慕凌折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姐姐可曾去过丰梁村后山树林?”

唐乔婉愣了愣,随即点头:“姐姐确实经常入山,殿下说的那个时节,她应当是去过的。我记得那年冬天特别冷,娘的咳疾犯了,姐姐说后山有给娘治咳疾的草药,去了好几回。殿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慕凌折深吸一口气,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下,又酸又胀:“实不相瞒,那年我在丰梁村后山树林遇袭重伤,是一个女子救了我。她口嚼草药敷在我的伤口上,还守了我一夜。我醒来时她已没了踪影。”

他看着唐乔婉的眼,声音放得更轻:“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她,直到遇见你,总觉得你的眉眼,和她有几分像。”

唐乔婉听了,整个人有些发怔。

他竟是那个煞神?

怎会如此巧合。

唐乔婉低头垂思了片刻,而后缓缓点头。

此事对她百利而无一害,索性直接承认了便是。

“殿下说的,该是真的。姐姐有次回家,衣裙上沾了不少泥土,颈上还有一道深深的伤痕。她说是在后山救了个男子,结果那人醒来之后就掐住她的脖子,差点害了她性命。爹娘吓坏了,叮嘱她再也别去那片林子。”

她抬眼看向慕凌折,眼神里带着刻意的凶狠:“我那时就说,若是让我找到这个人,定要他给姐姐赔罪。没想到,竟是殿下。”

其实她在说谎,这件事她并未告知家人,怕父母担心,她特地去泉边清洗了一下,又取了药草敷在颈上。

但这并不妨碍她现在发泄一下当初的怒气。

“我曾发过誓,若是此人被我逮到,落在我的手上,我定然不会叫他好过。”

慕凌折整个人僵住,他早记不清昏迷初醒时的举动,只模糊记得当时满心防备。

如今连当面道歉的机会都没有,胸口像堵了块巨石,沉得发闷。

“当年我刚醒过来,确实因着防备之心,下意识的伤了你姐姐,但是我并非是有意的,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她,以报当年救命之恩,可惜……”

“殿下也不必太过自责,”唐乔婉见他神色颓然,反而松了语气,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姐姐心善,若知道殿下这些年记挂着,想必也会原谅的。”

原来定王殿下与她还有这样的牵扯,看着面前这个气质柔软的男人,她实在无法与此前冷峻的定王殿下联系起来。

原来之前他眼神奇怪的打量她,是这个原因,唐乔婉忽然觉得困扰自己许久的问题一下子散尽。

堵在胸口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这一番交谈过后,慕凌折在她心中,再不像之前那样高高在上,不近人情。

唐乔婉心中没有了担忧,处理起灾情来也更加投入。

她先是命人在灾民的临时安置点用大锅煮了醋水,又洒满了生石灰和草木灰。

圣上的节钺在手,她调动了当地的士兵,从附近的城镇紧急调配来诸多医师和草药。

染疫的灾民被安置在临时隔离的“白楼”,她每日都去,亲手给病重的老人喂药,用温水帮他们擦拭身体。

有孩童怕苦不肯喝药,她就从袖中摸出颗蜜饯,哄着:“喝了药,病好了,就能跟爹娘回家了。”

喂水喂药,煮粥施饭,处处亲力亲为。

慕凌折也忙的脚不沾地。

他召集了当地的工匠和青壮年劳动力,对倒塌的房屋进行了清理。

沉重的石块需要几人合力才能搬开,断裂的木头边缘带着尖刺,稍不留意就会划伤手。

他挽着袖子,和士兵、百姓一起搬木料,灰尘呛得人直咳嗽,却没有一个人停下。

清理完废墟,他又和工匠们蹲在地上画图,指尖在泥地上划出房屋的轮廓:“地基要再垫高两尺,用青石板打底,这样下次再发水,也能少淹些。”。

灾区的重建和救治工作稳步开展,疫病渐渐被控制住,灾民们脸上的绝望淡了,偶尔还能听见孩童的笑声。

一切都在向好发展。

可这天午后,安置点突然传来嘈杂的叫嚷,打断了唐乔婉喂药的动作。

她放下药碗快步走出,只见一群衣衫褴褛的百姓围着一名士兵,有人挥舞着拳头,有人红着眼哭骂。士兵涨红了脸,双手乱挥着解释,声音却被淹没在叫嚷里。

“大家冷静些!”唐乔婉快步上前,声音清亮地穿过人群。

可百姓们正激动,没人听她的话,反而有人推搡着往前挤。

她深吸一口气,提高了音量:“我是钦差副使唐正清!大家有话慢慢说,若是朝廷做得不对,我定给大家一个说法!”

这话终于让人群静了些。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汉挤到前面,指着士兵的鼻子,声音发颤:“你们凭什么把我儿子拖去白楼?他就是有点咳嗽,哪染什么疫了?白楼那么偏,你们是想让他自生自灭吗!”

“就是!我娘也被带去了,我想跟着照顾,他们不让!”一名中年妇女哭喊道,泪水顺着布满灰尘的脸往下淌。

唐乔婉走到老汉身边,放缓了语气:“大爷,您先别急。把患者带去白楼,不是不管他们,是怕疫病传染给更多人。白楼里有从镇上调来的大夫,还有最好的草药,大夫会盯着他们喝药、休息,比在安置点更安全。”

她又转向那名妇女:“大嫂,我知道您担心娘,可您若也染了疫,谁来照顾家里的孩子?等老人病情好转,我们会让您隔着帘子见一面,好不好?”

就在这时,一名年轻男子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冲着唐乔婉狠狠撞了上去。

“我不信你们,你们这些当官的说话都是骗人的。”

唐乔婉重心不稳,身子猛地往旁歪倒,眼看就要摔在满是碎石的地上。

一道玄色身影突然闪过,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拉回站稳。

“没事吧?”慕凌折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目光快速扫过她的手、她的腰,确认没有受伤,才稍稍松了口气。

唐乔婉捂着心口,定了定神,才摇摇头:“多谢殿下,我没事。”

唐乔婉稳住身子,又看向灾民道:“请各位放心,白楼那里有很多大夫和药草,我们也绝不是在骗人,你们若不信可以去白楼外面看一看,有没有大夫进出。”

百姓们听了唐乔婉的解释,情绪渐渐平复,相约一起去白楼外面看一看。

看着灾民们离去的背影,慕凌折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责备,“方才那么乱,你不该直接冲上去。”

唐乔婉抬起头,“可若是我不站出来,局面会更难控制,说到底他们只是怕亲人出事,并非有意闹事,好好说,总能说通的。”

慕凌折看着认真的模样,忽然笑了笑,语气软了下来:“你说得对,只是往后要多留心。这救灾的事,缺了你,还真不行。”

唐乔婉一愣,随即低下头,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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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阿乔
连载中折南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