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定王没有识破自己的身份后,唐乔婉的生活又回归平静。
每日往返于翰林院与状元府之间,埋首于典籍文书,虽忙碌却安心。
转眼两月过去,她再未与那位定王碰过面。
那人总是用奇怪的眼神盯着她,她觉得不舒服。
见不到最好!
如果有可能,她希望永远不要和此人有纠葛。
然而天意往往不遂人愿,她平静的日常,很快便被打破。
今早翰林学士袁大人下朝后,面色凝重地将院内众人召集一处。
“南方八百里加急奏报,”袁大人声音沉痛,“荆州、岳州等地连日暴雨,江河决堤,万亩良田尽成泽国,村镇被洪水吞噬,百姓流离失所,溺毙、饿毙者……不计其数!”
堂内顿时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唐乔婉的心猛地一揪。
袁大人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更可怕的是,洪水过后,污秽横流,时疫随之爆发,蔓延极快。灾民们缺医少药,死者相枕于道……情势,已万分危急!”
众人面色严肃,满脸悲怆。
唐乔婉的脸色发白,幼时那段模糊而恐怖的记忆瞬间涌入脑海——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灾民如同潮水般涌过丰梁村,死寂的眼神,绝望的哭嚎。
那些人曾穿过丰梁村一路北上,死伤无数。
卖妻卖女,易子而食。
在渡村时大肆围堵抢掠,连她家中存粮都被抢了大半,那场景真是可怜又可恨。
那时看着灾民,她偷偷发过愿,希望以后再不会有这样可怜的人出现。
可如今,这样的惨事竟再次发生!
然而,令她没想到的还在后头。
袁大人将灾情大致说明后,让众人默哀散去,却独独叫住了她:“正清,你留一下,我有事同你说。”
唐乔婉心中疑惑,但恭敬应道:“是,大人。”
袁大人看着她的表情很是奇怪,他张了张口,顿了又顿。
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正清,你听我细细与你说……”
今早,金銮殿。
“陛下!”兵部尚书李大人手持笏板,疾步出列,声音因急切与痛心而微微发颤,“臣刚接南方巡抚并各州府八百里加急军报!荆、岳数州,天降横祸,连日暴雨如注,山洪倾泻,致使江河水位暴涨,多处堤坝溃决!洪水肆虐之处,屋舍良田尽毁,生灵涂炭啊陛下!”
李大人深吸一口气,继续奏报:“无数黎民百姓家园顷刻覆没,溺毙、失踪者难以计数!然屋漏偏逢连夜雨,大水之后,腐物淤积,秽气弥漫,致使疠疫横行!如今灾区已是瘟神肆虐,病殁者众!地方官吏虽竭力应对,然灾情浩大,疫势汹汹,已是力不能支!恳请陛下速速决断,遣能臣、调物资,火速南下救援!”
圣上闻言,面色骤然铁青,手指死死攥着龙椅扶手,他猛地向前倾身,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痛心:“灾情如此严重,地方官员为何不及早上报?难道真要等到饿殍盈野、疫鬼横行,朕才能知道朕的江山脚下已是人间地狱吗?!”
殿内霎时间鸦雀无声,空气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众人屏息垂首,深知这场天灾背后,必然纠缠着**与懈怠,无人敢在此刻轻易接话。
冯相冯远征缓步出列,手持玉笏,躬身道:“陛下息怒。天灾难测,非人力可及时阻遏。眼下当务之急,是选派一位能代表陛下、能统揽全局、能镇得住场面的重臣,火速前往南方,主持救灾防疫大局,安抚民心,彰显天恩。”
圣上目光扫向他:“冯相心中可有人选?”
冯相抬起头,目光扫过慕凌折,声音清晰而沉稳:“陛下,臣以为,定王殿下文武双全,素有谋略,更难得的是心怀天下苍生,处事果决刚毅,在军中民间皆有声望。若能由定王殿下代天巡狩,亲赴灾区,坐镇指挥,必能极大鼓舞士气,让灾民感受到陛下浩荡皇恩。此乃老臣愚见,请陛下圣裁。”
此言一出,朝中众人皆是一愣。
谁不知道冯相与太子一党同定王势同水火?此刻举荐定王前去那等险恶之地,洪水瘟疫横行,分明是借刀杀人之计!
成了,功劳未必全归定王。若出了纰漏……那便是天大的罪过。
更不要讲那等险地,若是不幸染病……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定王身上。
慕凌折面色坦然,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跨步出列,身姿挺拔如松,并未看冯远征,直接向圣上拱手道:“陛下,冯相过誉了。为国分忧,为民解难,本是臣子本分。南方灾情如火,臣岂有畏缩之理?臣,愿往!”
他答应得如此干脆,反而让冯相派系的人有些意外。
然而,慕凌折话锋一转,目光终于瞥向冯相,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诮:“只是,冯相方才所言‘统揽全局’、‘彰显天恩’,责任重大,本王一人恐力有不逮。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若能代陛下与本王一同亲临灾区,抚慰百姓,其所象征之皇恩与重视,远胜臣侄百倍。届时灾民必定感念太子仁德,欢呼雀跃,于稳定民心大有裨益。”
“不知冯相以为如何?”
他直接将了冯相一军,拖太子慕希和下水。
冯远征脸色微变,立刻道:“殿下此言差矣!太子乃国本,身系社稷安危,岂可轻涉险地?灾区瘟疫横行,若太子有丝毫闪失,谁人能担待得起?万万不可!”他语气急促,甚至带上了几分厉色。
“哦?”慕凌折挑眉,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刀,“冯相方才还说灾区需重臣彰显天恩,怎么轮到太子殿下,就变成‘险地’了?莫非冯相也觉得,本王去得,太子就去不得?还是说,冯相举荐本王前去,另有一番考量?”
冯相被噎得一时语塞,脸色青白交加。
他急忙向身后使了个眼色。
立刻有一位御史出列打圆场:“陛下,定王殿下忠勇可嘉,太子殿下身系江山社稷,皆不宜轻动。臣以为,当选派一位干练得力之大臣,持陛下钦赐节钺,前往督办即可……”
“够了。”圣上沉声打断了这场暗流汹涌的争执。
他揉了揉眉心,双方的心思昭然若揭,可此刻他实在无心去管。
他看向慕凌折:“凌折,你当真愿去?”
“臣,万死不辞!”慕凌折斩钉截铁。
“好!”圣上一拍扶手,“朕准奏!命你为钦差大臣,总揽南方救灾防疫一切事宜,遇事可先斩后奏!务必给朕把灾情控制住,尽可能多地保住朕的子民!”
“臣,领旨!”慕凌折躬身。
圣上又看向众臣:“定王已挺身而出,尔等食君之禄,可有人愿持节钺随定王前往,为国分忧?”
殿内一时有些沉默,无人应声。
谁都清楚,南方此刻是洪水裹着瘟疫的炼狱,去了未必能建功,稍有不慎便是埋骨他乡。
慕凌折站在殿中,转头看向冯远征,唇畔冷笑又深了几分:“冯相方才举荐本王去灾区时,口口声声说‘重臣当为天下先’,怎么如今陛下问谁愿前去,冯相倒沉得住气了?”
这话戳破了殿内的微妙气氛。
冯远征攥着玉笏的手紧了紧,额角渗出细汗:“定王说笑了。老夫已年过花甲,腰腿早不如前,若去了不仅帮不上忙,反倒要分拨人手照顾,岂不是添乱?”
慕凌折往前半步,“冯相前几日还在朝堂上说‘老当益壮,可镇朝纲’,怎么一转眼,就成了‘腰腿不济’?”
冯远征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急声道:“定王怎可拿朝事比救灾?老夫并非贪生怕死,只是实在力不从心!”
“我只是跟冯相开个玩笑罢了,只是既知灾区需彰显天恩,又不愿让太子涉险,不如说说,朝中还有哪位能担此重任?”
冯远征被问得一噎,眼珠飞快转了转,忽然想起什么,“臣倒有个合适人选,保管陛下与诸位满意。”
见冯相如此说,圣上也起了好奇心,“哦?是哪位?”
“回陛下,今年的新科状元唐正清。”
这话一出,不仅慕凌折挑了眉,连垂首的众臣都悄悄抬了眼。
唐正清是天子门生,今年的新科状元郎,如今又任职翰林院。
若是由他持陛下节钺代表陛下前去救灾。
倒是……也算合乎情理。
“唐正清?”圣上皱了皱眉,“他太过年轻,又无救灾经验,怕是……”
“陛下有所不知!”冯远征急忙打断,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恳切,“唐编修虽年轻,却心思缜密、做事勤勉。况且他是天子门生,代表的是陛下的天恩,让他随行,既能协助定王处理文书、核查物资,又能代陛下向灾民传递关怀。”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再说,年轻人身子骨好。定王主外统筹,唐编修主内协办,一武一文,正好互补!”
慕凌折听到唐正清的名字时,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冯相推荐她,哪里是看重才干,分明是想把这烫手山芋丢给一个没背景的寒门状元。
他刚要开口反驳,圣上却先叹了口气:“冯相所言……倒也有几分道理。唐正清虽年轻,但确是个肯用心的。定王,你觉得如何?”
慕凌折垂眸思忖片刻,躬身道:“臣无异议。唐编修心思细,确能帮着处理此事。只是还需请陛下赐他一道手谕,许他在灾区协助臣调度物资,免得地方官吏因他年轻而怠慢。”
圣上点头:“准了。传朕旨意,命新科状元唐正清为钦差副使,随定王一同南下,协助处理救灾防疫事宜,遇事可与定王商议,酌情决断。”
旨意既下,殿内再无异议。
翰林院的堂内,袁大人把金銮殿的变故说完。
唐乔婉睁大眼睛,不敢置信:“袁大人,您是说……陛下命我随定王南下救灾?”
袁大人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正清,这是圣意,我知道此行凶险,你定要照顾好自己,毕竟……这也是为百姓做事的机会,若是能够平安归来,必能平步青云。”
唐乔婉攥紧了手指,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对于南下救灾一事,除了有些诧异外,她倒是并无惊恐。
若是能以她一人救万民于水深火热之中,实在是义不容辞。
只是要与定王殿下同行……她实在不想!
但想起幼时遇见的那些灾民惨况,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大人放心,正清……愿意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