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乔婉刚整理好思绪,便听到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隐隐约约的交谈声。
她抬眼望去,只见曹公公领着几名小太监,正朝着她所在的方向走来。
曹公公那张堆满了褶皱的脸,此刻因快步疾行而微微泛红,额头上还沁出了些许汗珠。
他一见到唐乔婉,便立刻堆起了笑容,声音尖细地说道:“哎呦,唐编修,您怎么猫在这儿?可叫咱家一顿好找!”
唐乔婉微微一怔,心中暗叫不好,但脸上还是迅速换上了一副歉意的笑容,微微福身行礼道:“曹公公,实在对不住,让您费心了。”
曹公公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不减,接着说道:“陛下见您迟迟未到,心里头可担心着呢,就怕您在这宫里出了啥岔子。这不,特意差咱家来寻您呢。”
唐乔婉心中一紧,她微微低垂着头,语气略带羞涩地说道:“辛苦曹大人了,方才走路时不小心撞到了角门,发髻被撞乱了,我怕扰了陛下的眼睛,这才躲在这里整理一下,还望公公体谅。”
说着,她还抬手轻轻理了理鬓角的发丝,向曹公公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曹公公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发髻虽有些许凌乱,但也不像是故意拖延的样子,便点了点头。
“好了好了,快些走吧!可别让陛下等急了,到时候咱家也不好交代。”
唐乔婉连忙应了一声“是”,然后微微欠身,跟在曹公公身后,迈着小碎步朝着御书房的方向匆匆赶去。
……
从御书房出来后,唐乔婉站在宫道上,目光投向定王府的方向,久久未动。
慕凌折的父亲曾替陛下出质邻国十年,回来后又为陛下开疆扩土,最终马革裹尸,为国捐躯。
陛下感念胞弟的牺牲与贡献,对慕凌折这个唯一的侄儿更是无有不应。
比对自己的亲子还要好!
如今慕凌折已经对她的身份产生怀疑,若是将此事说与陛下,只怕她如今的一切,包括全家性命,转瞬就会化为泡沫。
回府后,她多方打探,得知三日后定王府设宴。
她备下一份精致的厚礼,决意登门一试。
王府内张灯结彩,来人无不是达官显贵。
唐乔婉没有拜帖,只能在门旁等待,本想等到宴会结束时再进去。
恰在此时,却见展大人携展熠下了马车。
展熠眼尖,一眼瞧见她,笑着奔过来:“正清兄!你怎么在门口站着?为何不进去?”
唐乔婉无奈一笑:“我没有拜帖,但有事要与定王殿下请教,就想等到宴会结束时再去拜见。”
“那正好,我爹有拜帖,咱们一同进去就是。”
唐乔婉想了想,怕展家会因自己的事受到牵连,摆了摆手道:“多谢展兄,还是不必了。我在门口等着就是。”
“宴会还没开始,你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展大人走过来,“无妨,一起进去!”
展大人没给她拒绝的时间,直接将拜帖递给了王府门房,示意三人是同路而来。
门房验过帖,堆着笑意让小厮引三人入府。
厅内,慕凌折一身锦袍,面色却略显沉郁。
看到唐乔婉走进来,他微微一滞。
他不记得给唐正清下贴。
视线掠过一旁的展家父子,心下了然。
听闻殿试前此人曾小住展家,想来是借了这层关系。
唐乔婉看到定王打量的目光,强忍着心中的紧张,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她脸上堆起笑容,说道:“定王殿下,在下唐正清,今日特来拜访,还望殿下莫要怪罪。”
说着,她将礼物呈上。
慕凌折抬了抬眼皮,瞥了一眼那些礼物,淡淡地说道:“唐编修如今在京中有威名,本王认识的,只是不知唐编修为何事而来?”
唐乔婉仍旧带着笑道:“在下久仰殿下威名,一直想寻个机会向殿下请教些问题。”
“唐编修身为状元郎,才华横溢、文采斐然,怎会有事需要请教本王?”
慕凌折摆了摆手,说道:“既来了,便寻个地方坐下吧,本王今日繁忙,怕是没时间为你答疑解惑了。”
能进府已是意外之喜,唐乔婉并不贪心。
她答了声“是”就在一个偏僻的角落坐下。
王府的宴会繁杂的很,直至午时用过餐食,定王与几位要臣议事,这才放了其他人出去走动走动。
唐乔婉锤了锤自己跪坐久了,有些微麻的双腿。
眼睛却一直盯着定王身旁的孔宣儿。
她离得太远,整场宴会都未能与孔宣儿说上一句话,此刻见其起身,心知机会来了。
“宣儿小姐!”唐乔婉在花园西侧快步追上,出声唤住。
“这份薄礼,是在下一点心意,专程献于小姐的。”她双手奉上礼盒,语气诚挚,“此前是在下年轻识浅,言行无状,扫了小姐兴致,一直心下难安,特来向小姐赔罪,万望小姐宽宥。”
孔宣儿微微一怔,上下打量了唐乔婉一番。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新科状元郎。”她上下扫了一眼,“状元郎最近可真是风光无限,我每次去街里可都谈论着你呢。”
孔宣儿抬起手打量着自己嫩葱似的指甲,不经意的瞥了一眼唐乔婉,好奇道:“状元郎风光霁月,向我这赔的什么罪?”
唐乔婉被问的一怔,抬眼望去,面前的人身穿艳丽华服,头戴金玉珠翠,确是孔宣儿无疑。
“宣儿小姐,此前诗会上,我帮林家小姐说过话,小姐难道……未曾因此动气?”
孔宣儿想了想,似乎确实有这件事。
懒懒道:“哦,原来是此事啊。本小姐心胸开阔,早就不放在心上了。难为你还特意记着,倒是有心。”她语气略缓,“回头若有机会,我会在殿下面前替你美言两句。”
听到这话,唐乔婉心下愕然。看孔宣儿这神情语气,似乎真的并非她从中作梗?
那定王为何……难道她猜错了?
“在下此次前来,首要便是向小姐致歉。既得小姐宽宏,在下便安心了!”唐乔婉按下疑惑,继续道,“当日确是在下冒失,扰了小姐兴致,实在不该。” 她再次将礼盒向前递了递:“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小姐笑纳。”
孔宣儿这才正眼看了看那礼盒,又瞥了唐乔婉一眼,终于轻轻颔首,示意身旁丫鬟接过。
唐乔婉恭谨地俯身行礼,声音清脆如铃:“多谢小姐,小姐姿容秀丽,心地纯善。”
听闻此言,孔宣儿心中舒畅至极。
“怪不得陛下如此看重你,又是赐府邸,又是允你入翰林院,嘴跟抹了蜜似的,说话真中听。”
唐乔婉一脸认真,语气诚恳:“宣儿小姐说笑了,在下所言,句句肺腑。”
唐乔婉心中稍定,但疑虑未消。
她恭谨地站在一旁,等待孔宣儿先行离开。
半柱香后,她回到正厅门前,寻了个既能观察到厅门动向又不起眼的位置静立等候。
约莫半个时辰后,议事厅的门打开。慕凌折亲自送几位大臣来到门口,神色虽依旧冷峻,但礼节周到。
唐乔婉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待那几位大臣走远,才鼓起勇气上前几步,在慕凌折面前停下,“殿下。”
慕凌折正欲转身回厅,闻声驻足,目光投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唐编修还有何事?”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殿下日理万机,在下本不该再行打扰。”唐乔婉维持着恭敬的姿态,声音清晰却带着恰到好处的犹豫,“只是方才在下偶遇宣儿小姐,提及前事,心中仍有些许不安,恐惹殿下不悦,故而冒昧等候。”
唐乔婉试图试探。
慕凌折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微微挑眉,“唐编修与本王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本王何来不悦?”
唐乔婉心念一转,看来诗会之事确实不是主因。
她咬了咬牙,决定再冒险试探一步。
她将头垂得更低,声音带着几分惶恐,“在下……在下是怕才疏学浅,举止或有不合规矩、不合……身份之处,冒犯了殿下而不自知。万望殿下不吝指出,正清定当谨记改正,绝不敢再犯。”
她刻意在“身份”二字上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心跳如擂鼓。
慕凌折沉默了片刻。
廊下的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唐编修多虑了。你乃陛下钦点状元,翰林清贵,言行举止自有规制,何来‘不合身份’之说?本王看你……”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勤勉兢业,并无不妥之处。只需做好分内之事,无需终日惶惶,揣测上意。”
他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寻常的宽慰与告诫,甚至带着一点对臣下过度敏感的轻微不耐。但听在唐乔婉耳中,却如同天籁!
他并未提及任何关于她性别的疑点!他所说的“不妥”,完全是指向官场规矩和才学表现!他甚至觉得她是想太多、在“揣测上意”!
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庆幸瞬间冲垮了紧绷的神经,唐乔婉腿一软,强行稳住身形。
“殿下教诲的是!是正清迂腐狭隘,误解殿下心意,实在该死!”她声音微颤,却是喜悦的后怕,“得殿下金玉良言,正清茅塞顿开,日后定当恪尽职守!”
慕凌折看着她突然变得激动甚至有些语无伦次的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更觉得她今日行为怪异。
但他显然无意深究此人的心思,只淡淡道:“嗯。明白就好。若无其他事,便退下吧。”
“是!多谢殿下!殿下万安,正清告退!”唐乔婉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行礼拜别,保持着恭谨的姿态退下。
直到转过廊角,确定慕凌折再也看不见她,才猛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地喘息起来。
此刻才后知后觉冷汗已浸湿了内衫,贴着皮肤,一片冰凉。
原来……他不知情。
他真的不知。
那日的询问,或许真的只是出于某种巧合的联想,或是别的她无法理解的原因,但绝非知晓了此事。
压在心口的巨石骤然移除,她只觉得浑身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