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015

此事后,京中对她的讨论之声更胜以往。

唐乔婉依旧保持着谦逊的态度,并未因着此事就在院里横行无忌。

但百姓的津津乐道与百官的暗中瞩目,仍让她如履薄冰,隐隐感到不安。

官场波谲云诡,她身处漩涡中心,一言一行皆被无数双眼睛审视。细微的差错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成为攻讦的利器。

更遑论,她还藏了个抄家灭族的大秘密。

即便如今一切看似步入正轨,她仍不敢有丝毫松懈。

若是被人发现她是女子……

后果不敢设想!

京中的日子于她而言,难免有些沉闷。

入职翰林后,她的生活就只剩往返于翰林院与状元府,两点一线。

幸而,她与叶清杭、展熠还能时常相聚。

此二人也因品学出色被圣上留京任职,叶清杭在开封府衙任笔帖式,展熠则在国子监任监丞。

新科进士三十六人,能留京者不过五指之数,得蒙皇恩,她才不至形单影只,总算还有知己可倾诉一二。

每逢休沐日,三人便约定在茶楼小聚。

一壶清茶,二三好友,谈诗论文,偶尔议论几句朝堂轶事,枯燥的日子便仿佛添了几分趣味。

府中一切倒还顺遂。陛下钦赐的丫鬟仆役都很得力,将状元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其中名唤阿宁的丫鬟尤为机敏伶俐,略通文墨,唐乔婉便提拔她随身侍奉。

“大人,叶公子和展公子差人送了口信来,邀您去老地方茶楼一叙。”

阿宁敲门禀报时,唐乔婉刚好打理完毕。

她站起身道:“正好,我也准备动身了。”

茶楼里人声熙攘,有一份闹中取静的雅致。

唐乔婉到时,二人已聊得兴致勃勃,面泛红光。

“今日我来迟了,该罚三杯!”唐乔婉笑着告罪。

展熠闻言哈哈大笑:“那哪行?哪有用茶罚三杯的道理!不如我让小二上……”

话未说完,便被叶清杭温声打断:“快别闹了。正清兄身负要职,公务繁忙,非我等闲散可比。能抽空来与我们品茗清谈,已属难得。”

叶清杭细心地为唐乔婉添上热茶,关切道:“正清兄,瞧你近日似有些清减,可是翰林院事务太过繁重?还是要多加保重身体。”他注意到唐乔婉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淡淡倦色。

展熠也收敛了玩笑神色,点头附和:“是啊。如今你在朝中备受瞩目,行事必是艰难。若有为难之处,千万别闷在心里,尽管与我二人说。纵使帮不上大忙,也能替你出出主意,或是听你倾诉一二。”

唐乔婉心中微暖,却又因无法言明真相而倍感愧疚。

她勉强笑了笑:“多谢二位兄台挂怀。只是初入官场,诸事需得小心谨慎,唯恐行差踏错。故而时常自省,难免耗神。”

叶清杭理解地点头:“谨慎自是应当。京中局势复杂,不过也莫要过于苛责自己,凡事尽力即可。”

展熠拍了拍胸脯:“没错!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呢!咱们三人同心,其利断金!日后若遇麻烦,记得还有我和清杭!”

见唐乔婉笑着点头,展熠笑嘻嘻地打岔:“哎,你们可知国子监近日闹出的笑话?监生们为了争辩孟子一句释义,在堂上打起来了,一群书呆子!”

他边说边模仿,惟妙惟肖。

叶清杭失笑摇头:“比起你展大监丞当年在书院,因与人赌赛投壶,输光了月钱,连着啃了我半个月的馒头,怕是也好不到哪里去吧?”

展熠立刻涨红了脸:“清杭!陈年旧事提它作甚!在正清兄面前给我留点面子!”

他转向唐乔婉,“正清兄,翰林院都是博学鸿儒,定没这等事吧?”

唐乔婉被他们逗得唇角微扬,轻声道:“翰林院中诸位大人自是严谨。不过……昨日倒见两位学士为了一幅古画是真迹还是摹本,争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那认真劲,倒与监生们求知之心无异。”

她语气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叶清杭笑道:“看来无论年纪官阶,痴心于所学之时,皆是一般模样。如此说来,展熠当年倒也算得上痴心于投壶了?”

展熠作势要打,三人笑作一团。

片刻后,展熠叹道:“还是与你们相聚最是轻松,不必整日端着架子。”

三人相视而笑,举杯互敬,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久久不散。

……

时光流转,唐乔婉凭借其耐心与细致,渐渐在翰林院站稳了脚跟。

她处理经手的事务皆有条不紊,不仅翰林学士多有赞许,甚至连一些原本对她心存芥蒂的同僚也开始对她刮目相看。

这日,她捧着整理好的文书,前往御书房禀报公务。沿着宫道前行时,不期然与一人迎面相遇。

唐乔婉抬眸望去,是定王慕凌折。

身着一袭玄色锦袍,身姿挺拔,气质冷峻,令人望而生畏。

看到唐乔婉的瞬间,他脚步微顿,眼中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径直朝她走来。

唐乔婉的心猛地揪紧,一股莫名的恐惧攫住心神,脚步下意识地停滞。她强压下慌乱,垂首拱手行礼:“下官见过定王殿下。”

慕凌折微微颔首,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听闻你姓唐。唐乔婉……与你是什么关系?”

她实在没想到素昧平生的定王殿下竟然会突然这样问。

听到“唐乔婉”这个名字,她只觉脑袋“嗡”的一声,心脏仿佛要跳出嗓子眼。

她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凭借强大意志力才维持住面部平静,声音却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微颤:“回殿下,那……那是家姐。年前……姐姐不幸失足落水,引发高热,家中倾尽所有延医用药,终究……还是没能挽回姐姐性命。”

说着,她垂下眼睑,长睫轻颤,努力逼出几分湿意,试图让这番说辞显得更为真实可信。

慕凌折原本还想追问细节,譬如她姐姐是否曾去过丰梁村后山一带,可见她眼角莹然、强忍悲戚的模样,却莫名一怔。

望着眼前这微微颤抖、显得格外单薄的身影,心中猝不及防地漫上一丝陌生的抽痛,心跳也漏了一拍。

恍惚间,眼前人的眉眼竟与记忆中那惊鸿一瞥的女子面容隐隐重叠。

鬼使神差地,他抬起了手,竟想替她拭去那将落未落的泪珠。

唐乔婉见他伸手过来,吓得脸色煞白,猛地向后缩退几步。

她急急定神,强自镇定地拱手:“殿下恕罪,下官还需前往御书房复命,先行告退!”

语毕,不待慕凌折回应,她便近乎仓皇地转身离去,脚步凌乱,仿佛身后有噬人的猛兽追赶。

慕凌折的手僵在半空,望着那几乎可称落荒而逃的背影,久久未能回神。

心中的疑团不仅未解,反而愈发浓重。

可方才那瞬间的心疼与随之而来的慌乱,在他素来冷硬的心湖中荡漾不息,难以平复。

他凝视着宫道尽头早已空无一人的方向,兀自出神。

自己方才究竟是怎么了?为何竟见不得她落泪?难道只因这唐正清与那女子血脉相连,便让自己也莫名生出了怜惜之意?

相较于定王心中的波澜暗涌,唐乔婉此刻更是心乱如麻。

她闪身躲入宫墙拐角的僻静处,背靠冰冷砖石,心跳如擂鼓。她低头急急审视自己的袍服鞋袜,又抬手确认头顶发冠是否端正。

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为何会被察觉?如今又该如何是好?

虽早知冒名顶替之事终有败露的风险,却万万没料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更没想到首先发难的竟是位高权重的定王!

他既已开口询问“唐乔婉”,想必早已暗中调查过她的底细。

可两人不过仅有诗会一面之缘,他为何要耗费心力调查自己?

唐乔婉揉着额角,竭力回想。忽然,诗会上孔宣儿意图刁难林清歌、自己出面解围的一幕跃入脑海。

是了!难怪当时他看她的眼神那般古怪,想必那时便已记下这笔账,存了为孔宣儿出头的心思!

唐乔婉啊唐乔婉,她暗自懊悔,清杭兄当初劝诫得对,强出头终究还是惹来了祸端!

可若仅为替孔宣儿出气,他今日当面诘问又是意欲何为?他大可径直禀明圣上,治她一个欺君罔上、抄家灭族的大罪,岂不干脆?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痛感让她纷乱的思绪逐渐聚焦。

既然他已窥破秘密,却未立即发难,反而选择当面试探,必定另有所图。

定是为了孔宣儿!

他方才伸手,恐非善意,或许是想擒住她,或是给她一个警告性的惩戒,以此威胁?

越想越觉得此推测合情合理。唐乔婉在狭小的角落里焦灼地踱步,心乱如麻,仿若热锅上的蚂蚁。

倏然,她眸光一闪,生出一个念头。

既然定王意图以此事相挟,那她不如将计就计。无非是向孔宣儿低头认错,伏低做小。只要能保住父母弟弟的性命,任何屈辱她都能承受。

只要设法讨好孔宣儿,求得她从中转圜说情,或许这位定王殿下便能高抬贵手,放她一条生路?

只是她如今身为“男子”,如何能轻易接触定王府的女眷?

唐乔婉蹙眉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看来,唯有设法多寻些由头,前往定王府走动了。无论希望多么渺茫,她必须一试。

如此思定,她那颗狂跳不止的心,才勉强稍稍安定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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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阿乔
连载中折南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