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睡这吧。”
“好,好。”孟极躺到毛毯上,仰视着白叠。
灯灭了,看不到他的眼睛了。
白叠躺下身,幽绿的眸子在浓夜中渐亮,白叠在软床上辗转反侧,扭得像水里的鱼,在时间的流逝中渐渐平息燥意。
她醒了,孟极端着金盆坐在床边等她洗漱,白叠揉揉眼睛,把孟极赶走,捧水洗面,梳理好乱发后,她出门招呼孟极。
孟极问她要去哪里,选择权在自己身上啊,白叠还没彻底睡醒,脑子发懵心却在此刻挺坚定的,白叠想回到圣地雪域,去求神女一解。
问兽族没有一花一木的原因,问兽族书法她为何无师自通的原因,问为何身边的人可以自由切换木兽形态的原因,求一个和孟极的解。
白叠忐忑地说:“想去圣地雪域。”
孟极满口答应:“好啊。”
白叠拉上了孟极的手,带着他一起现身在冰天雪地,那里纯白无暇,阴阳相割,光彩夺目,雪不融,青不复,荒茫地美丽。
但是白叠知道,破了结界,走过雪路,便可步步生花,她走到哪里,哪里就有新生。
白叠带着孟极冒着风雪,往山头呼唤:“雪灵,我想见你。”
空古传幽,山灵一遍遍复述白叠的请求,白叠在密密麻麻的传述声中找不到雪灵回复的声音。
待山停下来了,万籁俱寂了,白叠再次重复了这个请求,孟极也一起喊,两种声音在群山里环绕,但还是没有得到回应。
白叠因失望生出悔意之时,一粒雪停在了她的鼻间,孟极伸手去抓,那么一点暖,从鼻尖透到心扉,白叠往风雪堆里再踏一步,顷刻发丝舞,孟极是她坚实的后盾,一步步把她推到结界面前。
一道金光立,两屏山开,白叠站在山外,伸出冻僵的手,缓慢地画符作诀:“破界术,开!”
金光散退雪隐隐,一切都静了下来,白叠觉得空落落的,她转身,万幸,孟极还在。
踏破风雪他仍在自己身边,这真好,白叠伸手去牵他。
白叠的动作却突然顿住了,孟极的眼泪是什么。
那双灰绿色的瞳孔弥漫金光,绿水变成了火海,白叠每往后退一步,孟极便前进一步。
退无可退之时,一柄宝剑穿透孟极的眼睛,捣碎那双幽绿的眼睛,血纷飞进入白叠的嘴巴,宝剑也随之而来,刺入白叠的身躯里。
一方石壁定两魂,白叠和孟极抱在一起。
白叠突然悟了,这就是神女给她的答案,强求必遭天谴。
她抬起手臂,想抱住孟极。
意识消散之际,她再次睁眼,回到暖融融的狐床上。
孟极还躺在床上打着轻轻的鼾,白叠捂住刚刚被刺的地方,大口喘气,原来,是梦吗?
梦,是来干嘛的呢?
莫非是上苍降下警示,告诫她莫要和孟极纠缠,不然要惹得个穿心而亡的下场吗?
可是她喝了孟极的血,从此身有孟极魂,这条血线比那条看不见月老红线还要坚固啊。
可是,孟极是兽灵,长久地待在木族,会不会对木族有影响呢?
白叠睁开眼睛思索着,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起了?”
孟极躺在赤色的毛毯里,眼睛还没睁开,耳朵听到白叠的动静,嘴巴就急着说话了。
“嗯。”
孟极起身:”你做噩梦了?”
白叠挑眉:“你怎么知道?”
“不告诉你。”
孟极站起来,去木柜上开开合合找东西。
“孟极,兽族不是没有树么?这些桌椅,你去偷来的?”
孟极合上了抽屉:“不是。”
“那是哪里来的?”
“我不知道啊,我一出生就有了,可能是我爷爷那几辈留下来的吧。”
一木传三代,人走棺还在。
要不说木灵寿命长呢,孟父就算有千岁,在报春长老面前也跟小孩一样。
孟极找到想要的东西了,掏出一个贝壳网,神神秘秘道:“这个给你。”
“是什么?”
白叠伸手接过,摸过白光皑皑的贝纹,提起来把它转了几圈,白玉与白羽织成圆网坠着,风拂过,坠子轻轻晃动,伶仃作谣,响声微动。
“捕梦网,捕走你的所有噩梦。”
“不错不错,我收了,谢谢你。”
“跟我还客气什么。”
孟极撞了撞白叠的肩,白叠推了推他:“我要回家了。”
“回啊,我跟你一起回去。”
孟极显然是高兴得过头了,他没注意到白叠反复揉捏的手指,那指腹都捏出一个白月牙出来了。
“对了,还有,等等我。”
孟极跑出房间,门被突然砰开,几对纹路看着孟极急促的身影气得发抖,白叠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门。
这门是胡杨木刻成的,描了许多花鸟纹,岁月把它磨得圆滑粗糙,这门倒是与屋内的奢华形成明显的对比。
白叠倚着门,看孟极捧着一个镶着红宝石的大金盆子向自己走来,那神态与梦中的殷勤劲一模一样,白叠的眼皮开始跳了。
孟极歪了头:“请洗漱!”
白叠无由地生气,撩了点水打了孟极:“不用你这个,我去井边自己弄。”
“好好好,我带你去。”
白叠打起水,随意扑了扑脸,冷静了会,不带希望地问孟极:“你就不想留在你父母身边吗?”
“和他们有什么好玩的?”
此言有理,白叠也不爱和长老待一起,虽然从面容上看,长老也没有很老,但是,长辈独有的训诫味实在让人晕头。
赶孟极走,孟极就变成孟榆。如果把孟榆赶走,他铁定又要变成其他东西来到自己身边。
白叠望一望蓝天,祈求从天书中找到答案。
但她毫无思路,随意转头时,刚好光照到水面,偶然折射的光刺了白叠的眼睛,白叠想到了:木族有一块照灵镜,届时便让长老把这面镜子搬出来,照一照孟极,他的雪豹真身便暴露无遗了。
到时,白叠只需要多加美言几句,便可让新入木族的精灵都来照照这面镜子,到时孟极想来都来不了。
真的要这样吗?会不会对他太残忍了?自己昨天才和他互表心意,现在就过河拆桥是不是太不道德了?
虽然自己很喜欢他,但再喜欢,白叠也不会拿整个族群的安危冒险。
孟极还傻笑着待在白叠身边,对自己要被抛弃的走向浑然不觉,白叠回头撞上他的笑,孟极整个人的脸被太阳晒得暖黄黄,像喷香的橙子,白叠回忆了一下橙子酸甜的汁水,勾住了孟极的手。
“那,先回去木族。”
一诀伴心生,飘然到木州。
两人闪现到白叠家前的秋千上,孟极低头借白叠的身子遮挡住自己的脸,变成孟榆的模样,他对自己的假设是:被酴子推下化灵水烧伤嗓子的可怜树灵,于是现在要装哑巴。
白叠看着截然不同的一张脸,又来了戏瘾,把孟榆拉到秋千旁,自己坐在秋千上。
孟榆伸手推她,白叠便来回飞在草原上了。
青草香,冰蓝山,偶然还看到跳动的树桩。
白叠要怎么给孟榆设计一个完美的套子呢?孟榆浑然不觉,乐得一下一下把心上人荡。
离子芥从窗户探出头来,看两个人的背影一同在暮云中落下黑影,离子芥松了一口气,以后她要和白叠说清楚,外出要提前交代。
“好了好了,不晃了,我要回去了。”
白叠要赶自己走,孟榆不满地快速拉住秋千,把白叠晃得一摔,孟榆眼尖伸手去捞她。
白叠皱眉瞪他,得到孟榆得逞的坏笑。
白叠面对孟榆毫无防备的笑容,觉得心虚,站稳身子后先把孟极往树屋的方向推,看他进树屋了,才回自己的小白房。
关上房门,敲打着脑壳,把一个个坏点子串联起来实在是很不轻松的事情,白叠足足花了一晚上才琢磨好怎么做。
而孟榆那边,推开家门,他发现酴子已经把这当自己家了,发现孟榆回来了,酴子一蹦三尺高,拉着孟榆的衣角生怕孟榆又走了。
孟榆摸摸他的头:“等我啊。”
“哥哥,我帮你保守秘密,你把秘密分享给我好不好?”
“你想知道什么秘密?”
“我也想长出尾巴。”
酴子把手拉得高,描述孟榆那人露出的长尾。
孟榆拒绝了:“你还小,以后再说。”
酴子失落地坐在地上,无由地大哭,菟丝草瞬间爬满了树屋,他向孟榆展示他的丑陋,早慧地崩溃道:“我讨厌我自己,我不想当木灵了。”
孟榆吓得后退了一步,他这小榆灵刚被灵池烧过,又被这小家伙寄生可不一定遭得住。
孟榆掏出一颗补药喂给酴子,菟丝花要靠掠夺灵力才能长大,那喂他灵力丹应该也可以缓解他的寄生症吧。
酴子平静下来,嚼着孟榆给的丹,丹田的空虚被填补了一点,收回了点藤蔓,眼巴巴看着孟榆,希望他再给自己几颗。
孟榆不肯,商量道:“乖一天,给一颗。”
“好!”
孟榆庆幸这酴子是缠的自己,要是缠的是白叠,指不定要给白叠闹得头有多疼呢。
孟榆躺在木床上,期待着月亮走了太阳来,他好和白叠见面。
谁知,明天却是见不到白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