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野，张嘴。”
怀里的人皱着眉，看起来很难受，但齿关却闭合着，灌不进去多少水。即便灌进去了，也是从唇角漏出来的更多一些。
傅景川有些着急，皱眉又重复：“张嘴，陆昭野。”
实在没办法，傅景川只能伸手捏住陆昭野的两腮，迫使对方略微张开，然后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给他喂水。
喂一点，停一下，再喂一点，再停一下。喂着喂着，陆昭野的眉头皱更深了，半昏半醒地扭头躲避。
起初，视线像雨雾下的窗玻璃，模糊不清，慢慢地，陆昭野看到了医务室的药品柜台，看清了抱着自己的人是傅景川。
偏头又是一个躲避，陆昭野无力而小声地埋怨：“难喝，傅景川，我不想喝。”
他喝的那瓶电解质水不是市面上加了大量糖浆的那种，味道咸苦，实在让人接受无能。
傅景川看他转醒，便松了手，也不再继续喂他，而是把水拧好盖子交给陆昭野，悄悄松开怀抱，让陆昭野倚靠着床头。
“你自己决定，如果你还想再晕倒一次。”
陆昭野面有尬色，一想到自己当众晕倒就觉得无地自容，要是摔个狗啃地或者仰朝天那更是丢脸丢到了姥姥家。幸好傅景川够仗义接住了他。
“你送我过来的？谢谢你。”
傅景川垂在一侧的手悄无声息地抖了一下，视线从陆昭野身上略微偏开一点，淡声道：“我回去了，教官应该不会要求你一早归队，你可以在这里休整休整再回去。”
陆昭野迟钝地点了一下头：“噢。”
傅景川走后，陆昭野屈服于现实，勉强又喝了几口电解质水，喝完就痛苦地吐舌头，惹的医务室的小老头一直在笑他。
跟他开玩笑：“这都算不了什么，小同学，你这一脸吃不了苦的样子，以后可怎么办呦。”
陆昭野靠在床上，看着小老头笑得开怀，回应道：“谁规定以后就一定吃苦呢？我不爱吃苦，也不会吃苦。”
小老头一句话没说，给他竖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大拇指。
“小同学，我看你体质好像不大好啊，从送进来到现在，脸蛋还红扑扑的，我看送你来的那个小伙到这儿的时候满头大汗，不一会儿就好了，临走的时候跟没事人一样。”
好一个捧一踩一。
陆昭野看着正在清点药品的小老头，说：“老爷爷，首先，我是正常人，其次......”
他顿下思考措辞，而后斩钉截铁道：“其次，那个人是变态。”
闻言，小老头药也不点了，扶着柜台笑得乐不可支。
“哎呀，你们这些小孩还真有意思。”
·
下午，太阳没那么毒的时候，陆昭野归队了。
教官看他状态好转，悬着的心也就放下，跟他说不行就别坚持了，请个病假回家学习几天也成，一个高中军训而已，不重要，他可不想带出人命来。
而班上的同学则视他为救世主，短暂休息的时候一个个都跑来关心他，问他渴不渴饿不饿，需不需要小风扇和降温贴。
虽然平时班上的同学对他就很热情友善，但忽然在这个地点这个时间，一堆人如此热情，还是让陆昭野产生了受宠若惊的心理。
等人散了，他才问一旁席地而坐的关耳怎么回事。
关耳灌了一口水，拧上盖子，一边注意教官方位，一边小声跟陆昭野说：“那当然是多亏了你中暑晕倒，把教官吓个半死。你走之后他就没敢再让我们站军姿超过十分钟，稍微练个一会儿就休息，位置更是专挑荫凉地，大家都快感动哭了，简直对你感恩戴德。”
陆昭野尴尬地笑了两下。
心道，其实也不必，其实他并不想晕倒。
有人知道他有多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消除大家对他这件事的记忆么？
唉，虽然他也希望军训轻松点。
陆昭野捂住脸。
算了。
他安慰自己，反正最后的结果也没那么坏。
·
几天下来，军训总算要走到尾声。
晚自习时间，操场上亮起暖黄色的灯光，塑胶跑道上站满乌泱泱的队伍，而教官们则站在高处的指挥台。此刻，主教练正拿着喇叭朝下吆喝。
“诶，你们那个班怎么回事？轮到你们蹲下了么就蹲，指令怎么听的！”
“教官！谁是这班的教官？！”
被喊到的教练面色尴尬地举手，紧接着就被主教官一通劈头盖脸地训。
夏季闷热，心思浮躁，又连着几小时指挥，口干舌燥不说，效果也半点没有，换谁来都要崩溃。
陆昭野站在自己班队伍里，听到隔壁刚刚被批评的班级怨声载道、议论纷纷。
“不知道一天天的搞这么多形式主义干什么？”
“烦死了烦死了，有这时间还不如让我跑个步强身健体来的好。”
“真是不当学生不知学生苦，你晒个一天累成狗然后被提溜到操场排个几小时没意义的花字试试？试试就逝世！”
......
身旁，关耳用胳膊肘碰了自己两下，问：“这还要多久啊，有完没完，不排这个字会死还是怎样？”
陆昭野也累，抓了抓胳膊，说：“会不会死不知道，不排这个，学校操场的蚊子大概会饿死。”
语出惊人，关耳有点跟不上陆昭野的节奏，迟疑道：“嗯......啊？！什么东西？”
陆昭野把胳膊伸到关耳面前给他看，只见那条细白的胳膊突兀地多了好几个大包，被抓揉得发红，十分可怜。
关耳听到陆昭野语气烦躁，抱怨着：“饿死蚊投胎，下嘴没轻没重，真是给它喝美了，也不怕醉血！给我抓到我一定要拍死它！！”
默默地，关耳评价道：“好惨的吸蚊圣体。你下次戴个防蚊手环试试，可能会好点。”
陆昭野处在暴躁的边缘，说：“没用。”
关耳不是很明白，问道：“为什么？你试过么？”
自然是试过。
陆昭野初中军训就是这么做的，可那些该死的蚊子还是没对他嘴下留情！完全无视他手腕上的手环，一个劲地咬他，叮得他叫苦不迭、怒火中烧。
还是晚上回到家，被他妈妈哄好的。
想到妈妈......
陆昭野又抓了抓胳膊上的包，闷声说：“反正就是没用。”
“行吧。”关耳无奈地再次重复，“先天吸蚊圣体。”
·
又熬了快半个小时，排字方阵总算有点样子了，教官们也终于放过了学生，挥挥手宣布解散。学生们欢呼一声，整齐的队伍哗地一瞬如水花散开，各自拿各自的东西，作鸟兽散。
操场上熙熙攘攘，陆昭野拿起背包，环顾四周，却没发现傅景川的身影。
他问关耳：“傅景川呢？你看见他了么？”
关耳蹲在地上拉好书包拉链，起身说：“怎么了，他刚刚不还在这儿——欸，人呢？”
这个傅景川！
本来被蚊子咬就心烦气躁，这个傅景川倒好，更是火上浇油。亏他还专门找他、等他一起回家，合着人家早就把自己抛到九霄云外，忘没影儿了！
陆昭野气得跺脚，怒气冲冲地哼一声就走了。等关耳背上包喊他名字时，他人都已经跟拧了发条的玩具似的快步走出八丈子远了。
坐上车，司机见只有他们家小少爷一个人，便问：“欸，怎么没看到小傅啊？你们两个今天没一起放学吗？”
气还没消，陆昭野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语气，道：“那就要问小傅了！”
跟了陆家这么久，司机很是了解陆少爷的脾气，这会儿只觉得他们家少爷还是从前那个样子，容易生气容易暴躁，但其实又很好哄，让人觉得幼稚得可爱。
他笑道：“那我们还等不等小傅啦？”
陆昭野轻哼一声：“我最讨厌等人了，不等！”
司机仍旧笑着：“那行。”
就在司机准备发动引擎时，陆昭野喊道：“等等！”
司机从后视镜看到陆昭野别别扭扭的表情，说着：“算了，我大发慈悲，等他一小会儿也没什么，就等一小会儿。”
“好！”司机明显笑得更开心了。
说是一会儿还真是一会儿，因为傅景川很快就来了，上车时呼吸急促，看着像是跑过来的。
不过陆昭野没问。
他一点也不关心傅景川是蹦是跳是走还是跑，傅景川就算是飞过来的那都跟他没关系。
一句话没说，陆昭野朝驾驶位道：“李叔，我们走吧。”
后座一路安静非常，两个人并排坐着，像是同一辆车的陌生乘客，谁也没搭理谁。
因为高中进入正规后两人就都在校吃晚饭，放学时天也已经很晚，所以家里的阿姨就没有给他们准备晚饭。
回到家，陆昭野就径直上楼，赌气似的关门，撞出一声响亮的嘭，真真切切地震进后他一步上来的傅景川耳中。
傅景川顿步，看着紧闭的房门，手伸进校服口袋里摩挲。
卧室里，陆昭野躺在床上生闷气，气着气着，却忽然听到房门被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