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敛起神色,弯了弯嘴角,“将军既已笃定,又何须来问我?”
她怔怔地盯着卫风,企图看透他的意图。
这时候来同她说这些,不会只是为了前世的恩恩怨怨,若他真恨透了自己,那便不会应允自己跟着去将军府,也不会出手相救。
更不会为了避讳,支开傅之行,只跟她单独相处。
她在堵。
“你倒是很机灵,我也不跟你扯闲话了。你我之间,纷纷扰扰你心里也清楚,无须我多说,我虽怨你,但多少也猜透了些东西,傅恒实非你我的良人,却把你我玩弄于掌骨间,前世的你我皆败在了他手下,今生重新来过,我断不能让他好过…”
卫风本就生得魁梧,一动怒,整张桌子都为之颤动着。
他抬眼幽幽地打量了下沈清欢,不乏探究。
“你怎么想?”
沈清欢虽知他的能耐,但心里多少还是没底。
二人就这么相视而坐,不知隔了多久,沈清欢才缓缓从衣袖中掏出那把短刃。
卫风眼一亮。
这正是那天落地的把刀。
沈清欢抬眼瞧了他一眼,在他的注视下,打开了那把短刃的刀柄。
羊皮纸随之掉落。
卫风挑眉,了然地捡起,紧绷着的嘴角终是落了下来。
他语气实在算不上太好,但也没了当初的戾气。
“你还是没变。”
心软,不够狠。
正如当初傅恒要逼他入死路那天,也是她悄悄摸黑来给他递的信。
那么黑的夜里,她单套了件薄衫,赤足就赶来了,额间的汗打湿了乌黑的发。
过了很久,他至今仍记得那日她哆嗦着手给他开手铐催促他离开的情景。
可他却说:“沈清欢,我会恨你一辈子。”
他真的恨她么?
时过境迁,他也分不清了,也许是恨的。
*
残阳染血,风卷着枯叶擦过墙角。
卫风已按剑立在廊下,玄色常服裹着挺拔身形,周身沙场淬炼的冷硬气息,半点未藏。
他抬眼看向沈清欢。
目光掠过她素净面容,刚要开口,院门外传来轻缓脚步声,傅之行一袭青衫,手持折扇,缓步踏入,眉眼温润。
三人对视,无需多余寒暄,直奔主题。
“傅恒私调京畿守军,私造兵甲,三日后郊外围猎,便是他举兵逼宫的契机。”
傅之行折扇轻叩掌心,语气笃定,手中密函掷在石桌上,“证据确凿,只是他防卫森严,寻常人近不得身,唯有清欢,能破他防备。”
卫风眉峰骤紧:“不行,傅恒对她执念极深,一旦事败,必第一个遭殃。”
沈清欢神色平静道:“我不去,你们难近他身。卫风,家国在前,私怨往后,我分得清。”
她喊他“卫风”,而非“卫将军”,语气里的疏离,像一根细针,扎得卫风心头微涩。
憋屈与担忧,堵得他胸口发闷。
傅之行适时开口,打破僵局:“清欢只需假意应承傅恒,随他前往围场,寻机打开防卫缺口,我与卫风率精兵埋伏在外,里应外合,必能擒住傅恒。此事速战速决,绝不拖泥带水。”
沈清欢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她知晓傅恒的疯狂,那人偏执,若让他夺了皇位,这天下,还有她,都再无宁日。
卫风看着她决绝的模样,终是松了口,声音沉得像淬了冰:“我会安排死士暗中护你,若有半分差池,我踏平围场,也会带你出来。”
沈清欢垂眸,未应,也未拒。
三人就此定下计策,没有多余客套,没有冗长铺垫。
一场关乎生死、关乎朝堂、关乎三人爱恨的擒王局,就此敲定。
别院门开,三人分头离去,卫风走在最后。
回头望向沈清欢的背影,指尖攥得发白,只觉一切如梦般恍惚。
这场戏,来得快,动起来也快。
回京的路上,并不太平,为了避免暴露,三人分散而行,以水路,大路同小路分道前进。
因路况复杂,且要防避贼人,这回京路实在算不上多么顺畅。
足足走了好些日子,日夜兼程,也算是到了。
回府这日,李嬷嬷高兴得一晚上都没睡着觉,抓着姚之桃的手絮叨了大半夜。
以至于次日一早,姚之桃顶着两个堪比锅底灰的一双大眼哀哀怨怨地睇了沈清欢一眼。
沈清欢笑着扯着她的胳膊道:“谁让你贪嘴非要吃李嬷嬷做的糖水,这下好了吧。”
姚之套撇撇嘴有些不服:“那我收到了密信前来看你,还成了我的不是了?李嬷嬷的手艺自然是好的,我贪嘴也情有可原,倒是你,消失了这么久,也不给我传个信,你知道我这些时日多么担心你吗?”
“好了好了,这不是刚回府,就唤了你了吗?不过——”
沈清欢笑意退散,神情凝重。
姚之桃被她看得有些紧张,不免降低了嗓子,小声怯怯,“不过什么?”
沈清欢拉过了她的手,语气认真:“端王府,你是回不去了。”
姚之桃顿时松了口气,佯装怒状就要打她,“你吓死人了,我以为什么呢?那破地方,请我回去,我都不想回去,看着就恶心。”
“你不问缘由吗?”
姚之桃不解,挠了挠头,一脸震惊看着沈清欢。
“无非就是端王府要倒了?”
话音未落,一道冷冽的嗓音悠悠传来。
“王妃真是好胆色…”
姚之桃一愣,看向声音来源,眼前是一位年轻俊朗的男子,身材魁梧,瞧着像是出生武将世家。
她扯了扯沈清欢问:“这位是?”
卫风走近恭敬地做了个辑。
“在下卫风,常年驻守固州,王妃不认识在下也实属正常。”
卫风?
他就是那个卫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