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老将军周年祭,灵堂白幡低垂。
燕稷一身缟素,跪在冰冷砖石上,听着父亲压抑的咳嗽。
兰珩奉家族之命,虚伪吊唁。
“燕小将军节哀。”兰珩声音平稳。
燕稷抬眼,眸中恨意如刀:“燕家不劳挂心。”
兰珩目光扫过虚弱咳嗽的燕铮,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燕稷敏锐捕捉那丝异样,心中疑窦丛生。
走出灵堂,兰珩低声叹息:“燕家……可惜了。”
身后,燕稷攥紧拳头,指甲深陷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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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府,将军府邸。
一年前那场震动了整个京城的风波,留下的疮疤至今未曾愈合,反而在无声无息间渗入这座府邸的每一寸砖瓦,化作一种沉重凝滞的空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今日,这沉郁更是浓稠得化不开,沉沉地笼罩着府邸深处那间悬挂着无数素白挽联的灵堂。
燕老将军的周年祭。
灵堂之内,素幡低垂,如同凝固的泪痕,无声地悬挂在梁柱之间。惨白的烛火在厚重的铜烛台上摇曳不定,挣扎着驱散堂内浓重的阴影,却只将那些沉默的轮廓映照得更加晦暗不明。烛泪无声地淌下,堆积成山,如同凝固的血。线香燃烧的青烟笔直上升,在冰冷的空气中纠缠片刻,终究无力地弥散开去,留下一种沉闷的、挥之不去的苦涩气息,混合着纸钱焚化后特有的焦糊味,沉沉地压在每一个踏入此地的人的心口。
堂内人数寥寥,全然不符昔日燕老将军在世时的煊赫门庭。只有少数几位曾跟随老将军出生入死、至今仍未被京城诡谲风云彻底冲散的旧部,沉默地立在角落。他们面容沧桑,眼神里沉淀着沙场磨砺出的刚毅,此刻却都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悲愤与隐忧。偶尔,几声极力压抑却仍旧无法完全藏住的咳嗽,从他们中间传出,在这过分寂静的灵堂里显得格外突兀,如同石子投入死水,激起压抑的涟漪。
灵堂中央,巨大的黑漆棺椁早已下葬,只留下灵位孤零零地矗立在香案之上。乌木牌位,刻着金漆的名讳——燕震山。三个字,笔力千钧,仿佛还残留着主人昔日的雷霆威势,如今却只能冰冷地承受着后人的祭奠。牌位前,三牲祭品摆放得整整齐齐,瓜果点心簇拥着,烛火映照下,泛着一种近乎虚假的光泽。
香案前,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几乎与这片素白融为一体。
燕稷。
他一身重孝,粗麻斩衰的丧服裹着他年轻而紧绷的身躯。斩衰服边缘粗砺,摩擦着他裸露的脖颈和手腕,留下细微的红痕。他跪得笔直,背脊如同绷紧的弓弦,没有丝毫弯曲。头颅低垂,墨黑的长发用一根同样粗陋的麻绳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遮住了他大半的神情。
唯有那放在膝上的双手,紧握成拳,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凸起,泛着失血的青白色,泄露了平静表象下汹涌的暗流。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几乎要刺破皮肉,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头那被反复撕裂的万分之一。
一年了。
整整一年,那个噩耗如同淬毒的冰锥,日夜不停地扎在他的心口。祖父燕震山,一生戎马,为大齐立下赫赫战功,最终没有倒在敌寇的刀锋之下,却在一次看似寻常的京畿巡查中,连人带马坠下悬崖,尸骨难寻!朝廷的结论轻飘飘地落下——“意外坠亡”。
意外?
这两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燕稷的心上,也烫在所有燕家旧部的心上。那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老帅!是能在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的猛虎!岂会轻易坠马?岂会尸骨无存?那悬崖之下,乱石嶙峋,却唯独不见忠骨!这滔天的冤屈和刻骨的恨意,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燕家每一个人的灵魂。
香案上烛火猛地一跳,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燕稷紧握的拳几不可察地又收紧了一分,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声。他强迫自己深深吸气,将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悲鸣和愤怒死死压下,只余下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咳……咳咳咳……”
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咳声自身后传来,打破了灵堂死水般的沉寂。那咳嗽声浑浊,带着胸腔深处的共鸣,每一声都像是耗尽了力气,撕扯着听者的神经。
燕稷紧绷的背脊微微一震,没有回头,但那紧握的拳头,指节捏得愈发惨白。是父亲燕铮。
一年前那场“意外”之后,父亲的身体便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迅速垮塌下去。曾经如山岳般沉稳、铁塔般壮硕的汉子,如今只能强撑着病体,坐在灵堂一侧的圈椅里,脸色是长期病态的青灰,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下去,唯有一双眼睛,还残存着昔日的锐利,此刻却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祖父的灵位。
剧烈的咳嗽让燕铮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他不得不佝偻下腰,用手死死捂住嘴。旁边侍立的老管家忠叔,一个同样须发皆白、脸上刻满风霜痕迹的老兵,慌忙上前一步,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半扶半按地稳住了燕铮摇摇欲坠的身体。忠叔布满老茧的手,在燕铮瘦削得硌人的肩背上轻轻拍抚,浑浊的老眼里是掩饰不住的心痛。
“将军……喝口参汤压一压吧?”忠叔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哽咽,将一直温在托盘里的一小盅参汤递到燕铮唇边。
燕铮艰难地喘息着,嘴唇抿得死紧,固执地摇了摇头。他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父亲的灵位上,那目光里有深沉的痛楚,有无法宣泄的愤怒,更有一种被毒蛇缠绕、日夜噬心的煎熬。他的身体,仿佛正从内里一点点被看不见的毒素蚕食、掏空。
燕稷依旧跪着,没有回头去看父亲惨淡的病容。那一声声压抑的咳嗽,如同鞭子,狠狠抽打在他的心上,每一记都带着倒刺。祖父的惨死,父亲的沉疴,家族门庭的凋敝……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那盘踞在京城阴影深处的庞然大物——兰家!恨意如同滚烫的岩浆,在他胸腔里奔突冲撞,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咆哮的声音。
就在这时,灵堂外原本低沉的呜咽声和压抑的啜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瞬间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紧接着,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能听出稳健步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地踏过庭院青石,朝着灵堂门口而来。那脚步声带着一种与灵堂悲怆氛围格格不入的从容,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意味。
燕稷低垂的眼睫猛地掀起!
跪伏在地的旧部们,也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猛地一滞,随即一个个身体绷紧,手不自觉地按向了腰侧——那里虽无兵刃,却已是多年沙场养成的本能戒备。他们相互交换着眼神,那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警惕和一种近乎本能的厌恶。
忠叔拍抚燕铮背脊的手也顿住了,布满皱纹的脸上瞬间绷紧,浑浊的眼底射出两道精光,死死盯向门口。
整个灵堂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烛火的跳跃都变得小心翼翼。
脚步声停在了灵堂高高的门槛之外。
片刻的静默,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终于,一个身影出现在敞开的灵堂门口。来人一身素色锦袍,质地精良,裁剪合度,并非正式的丧服,却也足够表达“吊唁”的庄重。正是兰家大房独子,兰珩。
他身量颇高,肩宽腿长,面容继承了兰家男子惯有的清俊,只是眉眼间少了几分温润,多了几分被军伍生涯磨砺出的硬朗线条。他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灵堂内一片素白和寥寥数人,最后,落在了香案前跪着的那个挺拔却孤寂的缟素背影上。
兰珩的视线在燕稷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又掠过角落里那些旧部警惕而敌视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圈椅里形容枯槁、却依旧挺直脊背的燕铮身上。当看到燕铮那病入膏肓的模样时,兰珩的眼底深处,似乎有某种极其复杂的东西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只留下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抬步,跨过门槛,走进了这片属于燕家悲恸与仇恨的领地。
脚步落在青砖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刺耳。
兰珩径直走向香案。案上早已备好线香。他伸出手,从旁边侍立的忠叔手中接过三炷点燃的线香。动作平稳,一丝不苟。
他双手持香,对着燕震山的灵位,深深一揖到底。姿态标准,无可挑剔。
然后,他上前一步,将线香稳稳地插入香炉之中。动作流畅,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仪式感。青烟袅袅,融入堂内原本沉闷的气息。
做完这一切,兰珩才转过身,面向依旧跪在蒲团上的燕稷。他的目光落在燕稷低垂的后颈上,那里被粗麻衣料磨得微微发红。
“燕小将军,”兰珩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节哀顺变。”
四个字,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
跪在地上的燕稷,身体骤然绷紧到了极致!紧握的拳头猛地一颤,指甲更深地刺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冰冷,带着灵堂里浓郁的香烛气息和……刻骨的恨意。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动作带着一种磐石挪移般的沉重感。
当他的脸完全抬起,转向兰珩时,灵堂内仿佛瞬间刮过一阵无形的寒风。
那是一张年轻而英俊的脸,此刻却如同冰封的寒玉。眉骨如刀削,鼻梁挺直,嘴唇紧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而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
漆黑的瞳仁深处,仿佛蕴藏着万年不化的玄冰,又像是压抑着即将喷发的火山熔岩。冰冷与炽烈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他眼中奇异地交织、碰撞,最终化为一种足以刺穿人心的、淬了剧毒般的恨意!那目光锐利如实质的刀锋,毫不掩饰,直直地刺向站在他面前的兰珩。
兰珩对上这双眼睛,脸上那层平静的面具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但他依旧稳稳地站着,迎着燕稷那几乎要将他凌迟的目光,没有退缩,也没有多余的表示。
空气凝固了。灵堂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燕铮强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角落里,那些燕家旧部的手,已经死死攥紧,青筋毕露。忠叔扶着燕铮,浑浊的老眼同样死死盯着兰珩,如同护主的苍狼。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淌,每一息都显得无比漫长。
终于,燕稷的嘴唇动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被砂石狠狠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冰冷的重量,清晰地砸在凝滞的空气里:
“燕家上下,不劳兰府挂心。”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冰渣,带着毫不掩饰的拒斥与敌意。那“挂心”二字,更是充满了刻骨的讽刺。
兰珩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应,目光却似乎越过燕稷愤怒的肩头,再次落向了圈椅里的燕铮。
燕铮正被一阵更加剧烈的咳嗽攫住。他瘦骨嶙峋的手死死抓住圈椅的扶手,手背上青筋虬结,指节泛白。他佝偻着背,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整个胸腔都咳出来。病态的潮红涌上他灰败的脸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那痛苦挣扎的模样,与灵堂庄严肃穆的氛围形成一种惨烈的对比。
兰珩的目光在燕铮痛苦扭曲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这一次,他眼底那丝被完美掩饰的复杂情绪,终于没能完全藏住。一丝极淡、极快的波动,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微不可察的涟漪。那涟漪里,似乎混杂着某种……物伤其类的惋惜?抑或是对这惨烈下场的震动?
这丝异样稍纵即逝,快得如同错觉。兰珩迅速收回了目光,脸上恢复了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波动从未发生过。
然而,这刹那的异常,却被一直死死盯住他的燕稷,敏锐无比地捕捉到了!
燕稷心头猛地一凛!
那是什么?怜悯?惋惜?还是……一丝兔死狐悲的惊惧?在那张看似平静无波、代表兰家前来“吊唁”的面孔下,在那双深沉的眼底,刚才闪过的,绝非纯粹的虚伪或幸灾乐祸!那是一种更复杂、更难以言喻的东西!
疑问如同毒藤,瞬间缠绕上燕稷被仇恨填满的心。为什么?兰珩此人,身为兰家大房嫡子,兰峒的继承人,掌管着兰家最见不得光的私兵力量,向来以手段强硬、唯家族之命是从而闻名。他此刻代表兰家而来,理应带着胜利者的傲慢,或者至少是冰冷的虚伪。可刚才那一闪而过的……那是什么?难道他对父亲的病况,对燕家的处境,竟有一丝……不忍?
这个念头荒谬而危险,却像一颗种子,猝不及防地落入了燕稷被仇恨冰封的心湖。
兰珩似乎也察觉到了燕稷目光的骤然锐利和审视。他不再多言,更不再看任何人,只是对着燕稷,也对着灵位方向,再次微微颔首,动作简洁,带着一种到此为止的疏离。
“告辞。”兰珩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转身。锦袍的下摆在空中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脚步沉稳,朝着灵堂门口走去。他的背影挺拔,步伐稳定,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凝视和那一丝异样的情绪从未存在过。
随着他的离去,灵堂内那令人窒息的紧绷感似乎消散了一些。旧部们紧绷的身体微微松弛,但眼中的敌意和警惕丝毫未减。忠叔也松了口气,连忙将参汤再次递到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正闭目喘息、脸色灰败如纸的燕铮唇边。
燕稷却依旧跪在原地,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没有回头去看兰珩离去的背影,目光死死盯着面前冰冷的地砖,仿佛要将那青砖看穿。刚才兰珩眼底那丝稍纵即逝的复杂情绪,如同烙印般清晰地刻在他的脑海里。
那是什么?那到底是什么?
疑问如同毒蛇,啃噬着他被仇恨占据的理智。
兰珩的身影消失在灵堂门口,脚步声渐渐远去,穿过庭院。
当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外院方向时,灵堂里压抑的啜泣声才又小心翼翼地、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如同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秋虫。
燕稷依旧跪得笔直,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唯有那双紧握成拳、指甲深陷掌心、已然渗出丝丝血迹的手,和他眼底深处剧烈翻腾的恨意与那骤然升起的、冰冷的疑云,泄露了他内心惊涛骇浪般的激荡。
兰珩走出了燕府沉重的大门,将那满院素白和沉重的悲恸隔绝在身后。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落在他那张看似平静无波的脸上。他脚步不停,径直走向停在不远处巷口的自家马车。
车夫早已掀开了车帘,恭敬地候着。
兰珩走到马车前,脚步顿了一瞬。他微微侧首,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燕府那紧闭的、仿佛也透着沉沉死气的大门。高大的门楣上,象征昔日荣光的牌匾似乎也蒙上了一层黯淡的灰尘。
就在这短暂的停顿间,一个极轻、极低,几乎如同叹息般的声音,从他紧抿的唇边逸出,消散在微暖的春风里,只有离他最近的车夫隐约捕捉到了几个模糊的音节:
“……燕家……可惜了……”
那叹息声里,竟似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沉重的惋惜。
车夫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有些茫然地抬头看向自家少爷。
兰珩却已恢复了惯常的冷峻。他面无表情,甚至没有看车夫一眼,利落地矮身钻进了车厢。锦缎车帘随即落下,隔绝了内外。
“回府。”车厢内传来兰珩平稳无波的命令。
“是,少爷。”车夫连忙应声,不敢有丝毫疑问,挥动马鞭。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载着那一声消散在风中的叹息,以及车厢主人深不可测的心思,迅速驶离了这条弥漫着悲怆与仇恨气息的街巷。
灵堂内,白烛的火焰似乎跳动得更加无力了,光影在素幡和人们悲戚的脸上摇晃。
燕铮的咳嗽终于暂时平息下来,他靠在圈椅里,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显得艰难而短促。忠叔小心翼翼地用温热的湿巾擦拭着他额角的冷汗和嘴角咳出的零星血沫。老管家看着燕铮灰败的脸色,喉头哽咽,浑浊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将军……您这身子骨……不能再硬撑了……”忠叔的声音带着哭腔,满是心疼和无助,“老将军在天之灵……也不愿看到您这样……”
燕铮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太累了,连说话的力气都仿佛被那场剧烈的咳嗽抽干了。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枯瘦得如同鹰爪,微微颤抖着。
跪在蒲团上的燕稷,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掌心早已被指甲刺破,留下几个深陷的月牙形伤口,渗出的血珠将粗麻的衣料染上了几点深色的暗红。那点疼痛,与他心头的滔天巨浪相比,微不足道。
他慢慢站起身。长时间的跪姿让他的膝盖有些僵硬麻木,但他挺直了腰背,动作间带着一种压抑的、磐石般的沉重感。他转过身,目光先是落在父亲的身上。看着父亲那虚弱不堪、仿佛随时都会油尽灯枯的模样,燕稷眼底的冰寒深处,痛楚如岩浆般翻涌沸腾。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几乎要将理智烧穿的悲愤,迈步走向父亲。
脚步声在寂静的灵堂里异常清晰。角落里那些沉默的旧部,目光追随着他年轻却已显出山岳般沉稳的背影。
燕稷走到燕铮面前,屈膝半跪下来,握住了父亲那只枯瘦冰冷的手。入手的感觉,像握住了一把嶙峋的骨头,冰凉得没有一丝活气。
“父亲。”燕稷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异常坚定,“您回房歇息。这里有我。”
燕铮费力地睁开眼。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布满了浑浊的血丝,但当他看向儿子时,那浑浊的眼底深处,却猛地迸发出一种惊人的亮光,如同即将熄灭的炭火最后的火星。那光里,是刻骨的仇恨,是沉重的托付,更是一种濒死野兽般的顽强。
他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破旧的风箱。他反手,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攥住了儿子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垂死病人所能发出的,指甲几乎要嵌进燕稷的皮肉里。
“稷……儿……”燕铮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带着血沫,“……仇……仇……”
后面的话被一阵剧烈的喘息打断,他急促地呼吸着,胸口起伏如鼓风,眼珠死死瞪着儿子,那眼神仿佛要将所有的恨意和不甘都灌注到燕稷身上。
“孩儿知道。”燕稷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他回握住父亲的手,那力道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磐石般的承诺,“燕家的血仇,祖父的冤屈,父亲您的病痛……孩儿一刻不敢忘!这笔血债,必叫他们百倍偿还!”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甚至有些低沉,却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灵堂冰冷的空气里,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那话语中的森冷杀意和磐石般的决心,让角落里那些铁血的旧部都感到一阵寒意,随即,一股同仇敌忾的悲壮在他们胸中激荡开来。
燕铮死死盯着儿子的眼睛,在那双年轻却已沉淀了太多痛苦和仇恨的眸子里,他看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那是一种被痛苦淬炼过的、近乎冷酷的意志,一种不惜一切也要焚毁仇敌的决绝火焰。
他紧绷的身体似乎松懈了一丝,攥着燕稷手腕的力道也稍稍放松,但那眼中的亮光依旧燃烧着。他艰难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然后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番挣扎已经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
忠叔连忙上前,和另一个忠心的老仆一起,小心翼翼地搀扶起燕铮瘦弱不堪的身体。燕铮的身体软绵绵的,几乎全靠两人架着,脚步虚浮地、一步一挪地朝着灵堂侧门走去。那佝偻的背影,在惨白的烛光下,显得如此脆弱,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悲凉。
看着父亲被搀扶离开的背影消失在侧门阴影里,燕稷缓缓站起身。他转过身,重新面对祖父的灵位。高大的灵位在烛火映照下,投下长长的、沉重的阴影。
他沉默地站着,如同一杆插在灵堂中央的标枪。方才在父亲面前表露出的决绝和森冷,此刻尽数收敛,化为一种更深沉、更内敛的冰寒。那冰寒之下,是沸腾的岩浆。
兰珩……刚才那眼神……
燕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那丝复杂,那声叹息……绝不该出现在一个纯粹代表兰家意志的刽子手身上。那是什么?是动摇?是物伤其类?还是……某种更深沉的、不为人知的隐情?兰家内部,难道并非铁板一块?
这个念头如同毒藤的种子,一旦落下,便开始在他心中疯狂滋长,缠绕上那根植于血脉的仇恨之树。
“墨阳。”燕稷开口,声音低沉而冷冽,打破了灵堂的沉寂。
如同一个融入阴影的幽灵,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从灵堂最角落的阴影里闪现出来,几步便走到了燕稷身后。来人身材精悍,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刀。他面容年轻,却有着一双与其年龄不符的、如同鹰隼般锐利沉静的眼睛,正是燕稷最信任的贴身护卫——墨阳。
“少主。”墨阳的声音同样低沉,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躬身行礼。
“刚才那个人,”燕稷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祖父的灵位上,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冰,“兰珩。看清了么?”
“是。”墨阳的回答简洁有力。
“给我盯死他。”燕稷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决断,“他的一举一动,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我都要知道。一丝一毫,都不要放过!”
“明白。”墨阳眼中精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作为燕稷的影子,他早已习惯在黑暗中行动。
燕稷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着什么。烛火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跳跃,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还有,”他再次开口,声音更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厉,“查!动用所有能动用的暗线,给我往死里查!祖父当年的‘意外’,父亲身上的……毒!”最后那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带着彻骨的恨意,“兰家,江南王总督,吏部赵尚书,甚至……东宫!所有可能与兰家勾结的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是谁下的毒手!哪怕把京城翻过来,也要把那些魑魅魍魉给我揪出来!”
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一根淬毒的针,狠狠扎下。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狠绝。
“诺!”墨阳沉声应命,如同最忠诚的刀锋,只待主人出鞘的指令。他深知这道命令的分量,也深知少主此刻心中翻涌的是怎样的血海深仇。
燕稷不再言语,只是再次凝望着祖父的灵位。香炉里的线香已燃至尽头,最后一点猩红的火头挣扎着闪烁了几下,终于不甘地彻底熄灭,化作一缕细弱的青烟,袅袅散去。
灵堂内,只剩下烛火还在无声地燃烧,将一片惨白的光晕投在乌木牌位那三个冰冷的金漆大字上——燕震山。光影晃动,那名字仿佛也在无声地跳动、控诉。
白幡低垂,烛泪无声。
祭奠的人群早已在沉重压抑的气氛中陆续散去,留下满堂素白和挥之不去的香烛余味。夕阳的残光从高高的窗棂斜斜地射入几缕,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将灵堂内弥漫的冷清与悲凉映照得更加分明。那光芒里飞舞的尘埃,都带着一种迟暮的、无力的气息。
燕稷依旧立在祖父的灵位前,如同一尊沉默的、披着素缟的石像。他背对着门口,身形挺拔孤峭,肩头的轮廓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墨阳的身影早已无声无息地融入外面的暮色,去执行那道浸透了恨意的命令。
时间在寂静中无声流淌,灵堂内只剩下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燕稷自己沉重而压抑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微的风,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气息拂过。燕稷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清晰的“咔”声,在过分安静的灵堂里显得异常突兀。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掌心摊开,借着灵案上摇曳的烛光,可以清晰地看到掌心里那几个深深的、月牙形的伤口。那是他之前紧握拳头时,指甲生生刺破皮肉留下的印记。伤口边缘已经有些发白,但中心处,几颗深红色的血珠正倔强地重新沁出,沿着掌心的纹路蜿蜒,如同几条细小而狰狞的毒蛇。
那一点温热黏腻的触感,那刺目惊心的暗红,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眼前,祖父灵位那冰冷的乌木、刺目的金漆骤然扭曲、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片刺目的红!
是祖父燕震山坠下悬崖时,那匹陪伴了他半生的、神骏非凡的踏雪乌骓马,脖颈处被乱石割开、喷涌而出的滚烫鲜血!那血,染红了悬崖下的嶙峋怪石,染红了枯黄的乱草,也染红了年幼的燕稷整个世界!
是父亲燕铮每一次剧烈咳嗽后,用手帕死死捂住嘴,再摊开时,那雪白丝帕上刺眼惊心的、带着不祥黑气的暗红血块!那血,如同毒藤,日夜缠绕着燕家,将曾经顶天立地的父亲折磨得形销骨立!
是母亲苏夫人……记忆中最温暖、最温柔的所在……她那总是带着慈爱笑意的脸庞,在听闻噩耗的瞬间褪尽所有血色,眼中熄灭的光……还有她强撑着主持祖父丧仪时,那摇摇欲坠的身影,和袖口里紧握的、同样染着帕上血痕的指尖……
血色!铺天盖地的血色!
亲人的血,家族的悲恸,被背叛的愤怒,被构陷的冤屈……所有的一切,如同被点燃的滚油,瞬间冲垮了燕稷苦苦维持的冰冷堤坝!
“呃啊——!”
一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压抑到极致的低吼,猛地从燕稷紧咬的牙关里迸发出来!那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痛苦和滔天的恨意!
他再也无法维持那挺直的站姿,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猛地向前踉跄一步,右手重重地撑在了冰冷的、摆放着祖父灵位的香案边缘!
“哐当!”
沉重的香案被他这一撑之力带得猛烈摇晃!案上供奉的瓜果、点心滚落一地,烛台剧烈地跳动,烛泪飞溅。那巨大的乌木灵牌更是猛地一震,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险险就要倒下!
燕稷却浑然不觉。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此刻的神情。唯有那撑在香案上的手,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如同虬结的树根,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青白色,仿佛要将那冰冷的木头生生捏碎!
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着。那不是恐惧,而是被压抑到极致的、火山熔岩般的愤怒和悲恸在疯狂地冲撞着他的四肢百骸!冰冷的灵堂里,他额角的青筋突突跳动,细密的汗珠瞬间布满了他苍白的额头和鼻尖。粗重的、如同拉风箱般的喘息声,从他紧咬的牙关间泄出,在寂静的灵堂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绝望。
祖父坠崖时绝望的嘶鸣……父亲被毒药日夜折磨的痛苦呻吟……母亲强忍悲恸的无声泪水……还有刚才,兰珩那张看似平静、却隐隐透着复杂的面孔,和他离去时那声消散在风中的叹息……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恨意,在这一刻交织、爆炸!化作无数把烧红的尖刀,反复地、疯狂地搅动着他的五脏六腑!痛!深入骨髓、撕裂灵魂的痛!
“兰家……”这两个字,如同带着血沫,从燕稷剧烈起伏的胸腔深处,艰难地、一字一顿地挤压出来。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音节都浸满了淬毒的恨意,冰冷刺骨,却又带着焚尽一切的疯狂火焰。
“……沈灏……”太子的名讳紧随其后,被更深的恨意包裹。
他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缓缓抬起,越过一片狼藉的香案,死死钉在祖父那重新稳定下来的乌木灵牌上。牌位上的金漆名字,在跳跃的烛火下,反射着冰冷而诡异的光泽。
“……等着……”燕稷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仿佛暴风雨来临前那令人窒息的死寂,“……你们欠燕家的……欠祖父的……欠父亲的……欠我娘的……”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冰冷刺骨,仿佛吸入了无数冰针。
“……我燕稷……必要你们……血债血偿!百倍!千倍!”
最后四个字,如同从地狱深处传来的诅咒,带着玉石俱焚般的决绝,在空旷冰冷的灵堂里,低低地盘旋、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带着血的味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灵堂内唯一还在燃烧的几支白烛,烛火猛地齐齐一跳,爆开几朵硕大的、惨白的灯花。随即,火焰骤然矮了下去,光线瞬间黯淡,将燕稷那孤绝挺立、却如同被无边黑暗吞噬的身影,拉得更长,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