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兰府·囚鸟初鸣

“静心苑”的院门在柳氏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后,被张嬷嬷从外面轻轻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轻响。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锈蚀的锁,彻底将小院与外面那庞大而压抑的府邸隔绝开来,同时也宣告着囚禁的开始。

小院瞬间陷入一种近乎凝滞的死寂。天井里那株半枯的石榴树,稀疏的枝条在深秋微寒的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哑的摩擦声,更添几分荒凉。空气里弥漫着灰尘、淡淡霉味,以及一种长久无人居住、缺乏生气的陈腐气息。

青黛站在屋中央,环视着这简陋得近乎羞辱的屋子——剥落的墙皮、破损的窗纸、掉漆的桌椅、硬邦邦的床板……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在她胸腔里翻腾,几乎要冲破喉咙。她猛地转身,眼神如冰锥般射向紧闭的院门,仿佛要穿透门板,钉死外面那个如同门神般的张嬷嬷。

“姑娘!”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刀锋般的锐利和难以掩饰的心疼,“他们这是作践人!这地方…连府里粗使婆子住的柴房都不如!还有那个老虔婆,分明是派来监视的眼线!我们……”

“去烧水。”兰羲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打断了青黛的愤懑。她已走到那张掉漆的旧桌旁,正用指尖缓缓拂过桌面。细小的灰尘颗粒在她指腹下滚动,留下浅浅的痕迹。

青黛一滞,看着兰羲沉静得如同深潭古井的侧脸,看着她指尖沾染的薄灰,所有的不甘和怒火都被强行按捺下去,堵在胸口,闷得发慌。她重重地喘了口气,像是要把那股邪火吐出去,最终只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她不再言语,转身在屋内搜寻。角落里果然放着一个半旧的铜壶和一个更显破败的小炭炉。她提起铜壶,沉着脸推门出去。

天井里,张嬷嬷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桩子,正站在那株石榴树下,背对着屋子,目光却如同探照灯般,锐利地扫视着墙根、角落,甚至伸手拨弄了一下枯草丛。听到开门声,她立刻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刻板精明的神情。

“青黛姑娘要做什么?”张嬷嬷的声音平板无波,眼神却紧盯着青黛手中的铜壶。

“烧水。”青黛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看也不看她,径直走到墙角的水缸旁。水缸里只有浅浅一层浑浊的水,缸壁布满滑腻的青苔。

“哦,热水。”张嬷嬷了然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早该如此”的表情,“这粗活哪用得着姑娘亲自动手?老奴这就去吩咐粗使丫头烧好了送来。”她说着,作势就要往外走。

“不必。”青黛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她已麻利地从水缸里舀了水倒入铜壶,又弯腰从旁边柴堆里抽出几根半湿的柴禾塞进小炭炉,动作干脆利落。“我们姑娘不喜外人经手贴身之物,热水自有我来烧。嬷嬷若无事,自去歇着便是,不必在此候着。”她的话里话外,毫不掩饰对张嬷嬷的排斥。

张嬷嬷的脚步顿住,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被冒犯的不悦和更深的审视。她看着青黛麻利地点燃火折子,熟练地引燃炉中湿柴,浓烟呛得她微微皱眉,青黛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姑娘体弱,身边离不得人伺候。”张嬷嬷站在原地没动,声音依旧平板,却透着一股黏腻的固执,“老奴奉夫人之命在此伺候姑娘起居,不敢擅离。”她说着,目光越过青黛,投向那扇半开的屋门,似乎想窥探屋内的情形。

青黛没再理她,自顾自地扇着火。湿柴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浓烟滚滚,很快将张嬷嬷呛得连退了几步,忍不住掩鼻咳嗽起来。青黛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嘲讽,手下扇风的力气更大了些。

屋内,兰羲并未理会天井里短暂的僵持。她的指尖拂过桌面,最终停留在桌沿一处不易察觉的、极其细微的凹陷处。那凹陷很浅,像是被什么硬物反复摩擦撞击留下的痕迹。她的指尖在那处凹陷上轻轻摩挲,目光沉静如水。

她缓缓踱步,看似随意地打量着这间囚笼般的屋子。目光扫过斑驳的墙壁,在靠近墙角、一块颜色略深的墙皮处停留了一瞬;扫过模糊的铜镜,镜框边缘一处细微的划痕映入眼帘;扫过半旧的衣橱,柜门合页处一点不易察觉的油渍……她的脚步很轻,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无声地采集着这方寸之地内所有异常的信息。

最后,她的脚步停在了那扇破损的窗棂前。破损的窗纸被粗糙的草纸糊着,透光性极差。她伸出手指,指尖极其轻微地、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其中一处糊得格外厚实、边缘微微翘起的草纸。

指尖传来一种极其细微的、不同于普通草纸的粘腻感。她收回手,指尖捻动,凑近鼻端。

一股极淡的、几乎被灰尘和霉味掩盖的、带着陈旧血腥气的铁锈味,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腥甜,极其微弱地钻入鼻腔。

兰羲的眼神骤然一凝!冰冷锐利的光芒在她眼底深处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

不是灰尘。

是……干涸的血迹。被人用草纸刻意掩盖、却又因时间流逝或糊纸人的疏忽,而残留下来的一丝痕迹。

这“静心苑”,在她离开的十年里,恐怕并非真的“静心”。这里,或许曾囚禁过、折磨过、甚至终结过某些不为人知的生命。兰家那光鲜亮丽的外表之下,是早已渗透到砖石缝隙里的污秽和血腥!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骨悄然爬升。兰羲缓缓放下手,指尖那点微弱的异样感却如同烙印般清晰。她转过身,背对着窗户,目光重新落回屋内,那片被昏暗光线笼罩的、处处透着诡异和压抑的空间。这囚笼,比她预想的,更加肮脏,也更加危险。

天井里,炭炉的火终于旺了起来,湿柴燃烧的浓烟渐渐散去。铜壶里的水开始发出细微的咕嘟声。青黛冷着脸,无视张嬷嬷那如影随形的监视目光,提着烧开的水壶走进屋子。

“姑娘,水好了。”青黛的声音放柔了些。

兰羲点点头,走到脸盆架旁。青黛将热水倒入盆中,又兑了些凉水,试了试温度。兰羲挽起素色的衣袖,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开始慢慢盥洗。温热的水流冲刷着指尖,仿佛要将方才沾染的灰尘和那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一并洗去。

张嬷嬷不知何时也跟了进来,就站在门内不远的地方,垂手侍立,如同一个尽职尽责的影子。她的目光却并不安分,如同无形的触手,在兰羲盥洗的动作、青黛收拾的动作、以及屋内简陋的陈设上游走,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姑娘这身衣裳,一路风尘仆仆,怕是沾了不少尘土。”张嬷嬷忽然开口,声音平板,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排,“老奴这就去浆洗房吩咐一声,让他们送几套干净合体的衣裳过来替换。”她的目光落在兰羲身上那套素净的江南衣裙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剔。

“不必劳烦嬷嬷。”兰羲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巾,仔细擦拭着手上的水珠,头也没抬,声音平淡,“我的行李中自有替换的衣物,青黛会打理。”

张嬷嬷被噎了一下,脸上那刻板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语气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强硬:“姑娘有所不知,府里有府里的规矩。姑娘既已归府,这穿戴用度,自然要按府里的份例来,岂能再用外头带来的东西?没的让人笑话咱们兰府苛待了姑娘。”

“规矩?”兰羲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投向张嬷嬷。那眼神明明没什么情绪,却让张嬷嬷心头莫名一悸,后面的话竟有些说不下去。“母亲既派嬷嬷来‘伺候’,想必嬷嬷是懂规矩的。”兰羲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清晰,“我的份例,自有母亲定夺。至于我穿什么……”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自己身上素净却整洁的衣裙,“不劳外人置喙。”

“外人”两个字,如同两枚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在张嬷嬷的心口上。她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反驳,只是垂下的眼皮下,那精明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和阴沉。

青黛在一旁冷眼看着,心中冷笑。她走到墙角,打开一口随船运来、此刻已搬进房内的樟木箱子。箱子里整齐地叠放着几套同样素净雅致的衣裙,并非绫罗绸缎,料子却舒适透气。青黛取出一套月白色的,动作麻利地开始为兰羲更换。

张嬷嬷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紧紧黏在青黛的动作和那些打开的箱笼上。她似乎想从那些看似寻常的衣物、书籍、甚至一个小巧的梳妆匣里,找出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

兰羲任由青黛服侍着更衣,神态自若,仿佛张嬷嬷那令人不适的目光根本不存在。换好衣服,她走到那张硬板床边坐下,随手拿起桌上一本看似普通的《女诫》,翻开。

“嬷嬷若无其他事,我想静坐片刻。”兰羲的目光落在书页上,淡淡开口,直接下了逐客令。

张嬷嬷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强压下心头的不快,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是。姑娘歇着。老奴就在外头候着,姑娘有事随时吩咐。”她说着,脚步却磨蹭着,目光最后在屋内快速扫视了一圈,尤其是那几个樟木箱子,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门合拢的瞬间,青黛立刻几步走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门外传来张嬷嬷刻意放轻、却依旧清晰的脚步声,她在天井里踱了几步,最终在靠近房门的位置停了下来,显然并未走远。

青黛眼中寒光一闪,对着兰羲做了个手势,无声地指了指门外。

兰羲放下手中的《女诫》,对她微微颔首,眼神示意:按计划行事。

青黛会意,不再言语。她走到那几口樟木箱子旁,开始整理里面的物品。动作看似寻常,将衣物取出叠放,将书籍码好,将梳妆匣放在梳妆台上……但她的手指在接触某些特定的物品时,动作会极其细微地改变。

当她拿起一个装着普通针线的藤编小笸箩时,指尖在笸箩底部某个不起眼的藤条缝隙处,极其快速地按压了几下。当她整理那几本叠放整齐的书籍(包括那本《女诫》)时,手指拂过书脊封面的特定位置,指腹微微用力捻过。当她打开梳妆匣,摆放那些素银簪子和木梳时,一枚镶嵌着劣质青玉、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银簪,被她看似随意地插在了匣子内侧一个特定的凹槽里。

每一个动作都极其自然流畅,融入在寻常的整理中,没有丝毫停顿或异样。这是她们在江南多年配合形成的默契,是吴先生情报网中传递特定讯息的暗记手法。这些看似寻常的物品摆放位置、角度、甚至某些物品表面留下的极其细微的指印或压痕,组合起来,便是向外传递着“已入笼,暂安,按丙字预案蛰伏联络”的讯息。

兰羲的目光看似落在手中的书页上,实则眼角的余光一直留意着青黛的动作,确认每一个暗记都准确无误地留下。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缓缓划过。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淌。屋外,张嬷嬷的脚步声偶尔响起,带着试探的意味,有时会停在窗下,似乎在倾听屋内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小院外隐约传来一阵喧闹的人声,似乎有大队车马经过巷子。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种沉重肃穆的气息。

张嬷嬷的脚步声立刻向院门口移去,显然被外面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

就是现在!

青黛与兰羲交换了一个眼神。青黛身形一闪,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掠至后窗边。后窗同样糊着破旧的窗纸,破损处更多。她小心翼翼地拨开其中一处破损较大的草纸,露出一个寸许见方的小洞。院墙外是一条狭窄的死胡同,堆放着杂物,罕有人至。

青黛的目光锐利如鹰,迅速扫视着胡同口。只见一个挑着担子、吆喝着“卖绒花、丝线、针头线脑”的货郎,正慢悠悠地从胡同口经过。那货郎戴着破旧的毡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声音沙哑,身形佝偻,看起来再普通不过。

当那货郎走到与“静心苑”后墙平行的位置时,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脚步一个踉跄,肩上的担子猛地一晃!担子一头挂着的几个颜色鲜艳的绒花球,被这剧烈的晃动甩脱了细绳,如同几团彩色的毛球,骨碌碌地滚进了死胡同,恰好滚到了“静心苑”的后墙根下!

“哎哟!我的花!”货郎懊恼地叫了一声,连忙放下担子,蹒跚着脚步,追进死胡同去捡拾。

这一切发生得极其自然,毫无破绽。胡同口偶尔经过的行人,也只是随意瞥了一眼,便不再关注。

青黛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锁定那个弯腰捡拾绒花的佝偻身影。只见那货郎在捡起最后一个滚到墙根最里侧、沾了些泥土的粉色绒花球时,动作似乎顿了一下。他并没有立刻起身离开,而是借着弯腰的姿势,极其迅速而隐蔽地,用手指在墙根一块半埋入土、布满青苔的旧砖块侧面,飞快地划了几下!动作快得如同幻觉!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拍打着绒花球上的泥土,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着,慢慢走回担子旁,重新挑起担子,吆喝着走远了。

成了!

青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那是吴先生手下最擅长伪装传递的“鹞子”!墙砖上留下的,必定是吴先生收到青黛发出的暗记后,紧急传递进来的关于京城近期动向的第一手密报!内容可能涉及兰家、太子党,甚至…燕家的近况!

她迅速缩回身子,将草纸重新掩好,动作轻盈无声。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几乎在青黛退回屋中央的同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张嬷嬷沉着脸走了进来,目光如电,飞快地在兰羲和青黛身上扫过,似乎在确认她们是否安分地待在原地。当她看到兰羲依旧安静地坐在床边看书,青黛正在整理一个箱笼,屋内一切如常时,眼中的疑色才稍稍褪去,但警惕丝毫未减。

“外面吵吵嚷嚷的,扰了姑娘清净。”张嬷嬷平板地说道,像是在解释她刚才的离开,“是燕将军府出殡的车队,打巷子口过。”

燕将军府…出殡?

兰羲翻动书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那么一瞬。指尖下的纸张仿佛瞬间变得冰冷刺骨。她依旧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眼底瞬间掀起的惊涛骇浪。是了,算算日子…燕老将军的周年忌日,就在这几日。燕家…在发丧。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尖锐痛楚和冰冷恨意的暗流,猛地冲撞着她的心口!那个威严而慈祥的老人,那个曾默许燕稷带她玩耍、会在她怯生生行礼时微微颔首的燕老将军……周年了!而害死他的元凶,正是她此刻身处的这座府邸的主人!

她强行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不让一丝异样流露。书页上的字迹在她眼前模糊、晃动。她必须牢牢记住这份痛!记住这份恨!它们是她在这冰冷囚笼中坚持下去的力量!

青黛整理箱笼的动作也有一瞬间的凝滞,随即恢复如常,只是背对着张嬷嬷的脸上,眼神冷冽如冰。

“哦。”兰羲终于淡淡地应了一声,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她甚至没有抬头,“知道了。”

张嬷嬷似乎对兰羲这过于平淡的反应有些意外,探究地看了她几眼,终究没看出什么,只得悻悻地再次退到门外“候着”。

小院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安静。只有风吹过枯枝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另一个府邸的悲恸哀乐,丝丝缕缕,如同冰冷的游丝,钻进这偏僻的囚笼。

兰羲强迫自己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书页上,指尖却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那尖锐的痛楚,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时间在压抑中缓慢流逝。日影西斜,昏黄的光线透过破损的窗纸,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扭曲的光斑。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争执声,夹杂着孩童稚嫩而执拗的嗓音。

“…让我进去!我就要看看二姐姐!”

“哎哟我的小祖宗!您可小声点!二姑娘在静养,夫人吩咐了,不许人打扰!”

“我不管!我就要进去!你们都骗人!祖母根本没病!你们把二姐姐关在这里做什么?”

这声音如同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瞬间打破了小院的凝滞!

兰羲猛地抬起头!这声音……清澈、稚嫩,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执拗和愤怒。是……澈儿?她那个年幼的胞弟,兰澈?

门外的争执声更大了些。张嬷嬷似乎有些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地低声劝解着。紧接着,院门被猛地从外面推开一条缝!

一个穿着宝蓝色锦缎小袄、约莫十一二岁的男孩,像条滑溜的小鱼,猛地从张嬷嬷拦阻的手臂下钻了进来!他跑得急,小脸涨得通红,乌溜溜的大眼睛因为愤怒而格外明亮,一头撞进小院的天井里。

正是兰澈!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屋门口、闻声而出的兰羲。男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落入了星辰,所有的愤怒和委屈都化作了纯粹的欣喜和亲近!

“二姐姐!”兰澈清脆地喊了一声,不管不顾地朝着兰羲飞奔过来,像一只归巢的雏鸟。

“哎!小少爷!不能进去!快回来!”张嬷嬷气急败坏地追进来,伸手就要去抓兰澈的胳膊。

青黛身影一动,如同鬼魅般横移一步,恰好挡在了张嬷嬷和兰澈之间。她并未出手,只是抱着手臂,冷冷地睨着张嬷嬷。那冰冷的眼神如同无形的屏障,让张嬷嬷伸出的手硬生生僵在半空,不敢再往前半分。

兰澈趁机一头扑进了兰羲怀里,小脑袋紧紧埋在兰羲腰间,声音带着哽咽和后怕:“二姐姐!你终于回来了!他们都说你…说你不祥,不让我见你!还把你关在这破地方!祖母根本没病!我偷偷去看过,祖母房里静悄悄的,连药味都没有!他们骗人!”

孩子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瞬间撕开了兰家精心编织的谎言!张嬷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想呵斥又不敢,想辩解却无从开口,只能僵在原地,眼神惊惶。

兰羲的身体在兰澈扑入怀中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这份突如其来的、纯粹的、带着体温的亲近和依赖,是她在这冰冷府邸里从未感受过的温暖,陌生得让她几乎无所适从。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有些微颤,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地、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试探,落在了兰澈柔软的发顶。

掌心传来孩童发丝细软的触感和温热的体温。那温度,像一股微弱的暖流,透过冰冷的掌心,悄然渗入她早已冰封的心湖,激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澈儿…”兰羲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和生涩。她看着怀中这个眉眼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却干净纯粹得不染尘埃的弟弟,看着他眼中全然的信任和依赖,一种久违的、名为“守护”的念头,如同初春的嫩芽,悄然破开了心湖的坚冰。

她不能倒下。为了祖母那点微末的温暖,为了燕家沉冤待雪的血仇,也为了…眼前这个将她视为唯一依靠的、干净的弟弟。

“姐姐没事。”兰羲的声音放柔了些,轻轻拍了拍兰澈的背,目光却越过弟弟的发顶,落在张嬷嬷那张惨白惊慌的脸上,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冰冷,“这里清净,姐姐喜欢。张嬷嬷,”她忽然点名,声音不高,却让张嬷嬷浑身一颤,“小少爷年幼,跑动间摔了碰了,你担待不起。还不去取些点心和果子露来?”

张嬷嬷如蒙大赦,连声应着:“是!是!老奴这就去!这就去!”她几乎是踉跄着逃也似的冲出了小院,生怕兰澈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兰澈抬起头,小脸上还带着泪痕,却已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拉着兰羲的手摇晃:“二姐姐!我就知道你是最好的!他们说的都是假的!”他像只快乐的小麻雀,拉着兰羲叽叽喳喳地说起府里的趣事,说起他偷偷养的蝈蝈,说起他如何躲过下人的眼线溜到这里……

孩子的天真笑语,如同阳光,短暂地驱散了小院里的阴霾。兰羲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句,目光落在弟弟干净明亮的眼睛里,心头那片冰冷的荒原上,悄然划开了一道温暖的口子。

暮色四合,天光彻底暗淡下去。张嬷嬷端着点心和果子露,如同惊弓之鸟般送了进来,放下东西便立刻退到门外,再不敢多留一刻。

兰澈吃了点心,又缠着兰羲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外面响起寻找小少爷的呼唤声,他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临走前,他凑到兰羲耳边,用极低极低的声音,带着孩童分享秘密般的兴奋说道:“二姐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发现祠堂后面那个放杂物的小屋子,墙角有块砖头是松的!里面好像有东西!我下次偷偷拿给你看!”

兰羲心头猛地一跳!祠堂?松动的砖头?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轻轻捏了捏兰澈的手,低声道:“澈儿乖,这事别告诉任何人,包括你身边的人。姐姐知道了。”

兰澈用力点头,乌溜溜的大眼睛里闪烁着得到信任的雀跃光芒,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被寻来的婆子领走。

小院重新恢复了寂静,比之前更加深沉。夜色如同浓墨,彻底笼罩了这方寸之地。

油灯被点燃,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一隅,却将屋外的黑暗衬得更加深邃。张嬷嬷的身影如同鬼魅,在窗外徘徊,偶尔故意发出几声咳嗽,试探着屋内的动静。

兰羲坐在灯下,手中依旧拿着那本《女诫》,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她的指尖,在粗糙的书页边缘缓缓划过。兰澈带来的那点温暖,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过后,是更加沉重的现实。祠堂松动的砖头…那里面会是什么?账册?信件?还是别的……足以致命的东西?兰家老宅的秘密,远比她想象的更深。

青黛无声地吹熄了灯。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只有窗外一点惨淡的月光透过破窗纸的缝隙,在地上投下几道扭曲的光痕。

黑暗中,兰羲和青黛都未躺下,只是各自寻了位置,闭目调息,将感官提升到极致。她们在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万籁俱寂。连张嬷嬷那令人厌烦的脚步声也消失了,似乎熬不住在外间的椅子上打起了瞌睡。

就在这时!

后窗方向,传来极其轻微、如同狸猫踏过瓦片般的“嗒”的一声轻响!

声音细微得几乎融入风声。

兰羲和青黛却在瞬间同时睁开了眼睛!黑暗中,两人的眼神锐利如电,无声地交汇。

来了!

青黛的身影如同融入黑暗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至后窗边,手指灵巧而迅速地拨开了那处预留的草纸破洞。

窗外,惨淡的月光下,一个熟悉的身影如同壁虎般紧贴着后墙,几乎与浓重的阴影融为一体。正是阮放!

他对着窗洞内的青黛,极快地点了下头。青黛立刻侧身让开。

阮放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那尺许见方的破洞中无声无息地滑了进来,落地轻盈得没有一丝声响。他身上带着深秋夜露的微凉气息,瞬间融入了小屋浓重的黑暗里。

他径直走到兰羲面前,单膝点地,半跪下来,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传入兰羲耳中:“盈之,事急。”

昏暗中,兰羲能看到他脸上凝重的神色。她微微颔首,示意他快说。

“燕府,”阮放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燕铮将军的病情…比我们预想的更糟!我今日冒险潜入太医院,查看了近期的脉案和药方记录。燕将军所中之毒,极其隐晦阴损,绝非寻常!太医院那些庸医,只当是旧伤复发、忧思过度引发的沉疴,用药温吞,根本不对症!照此下去,恐怕…撑不过这个冬天!”

燕铮…撑不过冬天?

兰羲的心猛地一沉!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燕伯伯!那个曾经英武沉稳、会摸着她的头温和说话的燕伯伯!

阮放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更深的冷意:“而且,我探听到一个更坏的消息。太子那边…似乎对燕家仍不放心。有人在暗中推动,想让燕稷承袭老将军爵位后,立刻被调离京城,去戍守北境最苦寒的‘黑水关’!此关直面狄戎最精锐的狼骑,十去九死!这是要斩草除根!”

调离京城?黑水关?

兰羲的指尖瞬间冰冷!燕稷…那个曾经笑得比阳光还灿烂的少年,要被他送去死地?

“还有,”阮放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沉重的紧迫感,“三皇子沈砚…奉旨,不,是兰家运作,明日便会来府中‘探望’你!名为探望,实为相看!兰家…恐怕是铁了心要把你推给三皇子,作为牵制沈砚、巩固自身的一枚棋子!盈之,明日…便是第一关!”

燕家危在旦夕!燕稷将被发配死地!而她自己,明日便要成为兰家棋盘上,一枚被摆上赌桌的筹码!

冰冷的怒意和沉甸甸的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轰然压在兰羲的心头!这囚笼的第一夜,深寒刺骨,杀机已如跗骨之蛆,悄然缠身!

她缓缓抬起头,黑暗中,那双沉静的眸子,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此刻,潭底深处,冰封之下,一点名为“寸灰”的幽暗火焰,正无声地、决绝地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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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
连载中遇汀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