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京城·物是人非

车轮碾过最后一道土埂,官道陡然变得宽阔平整,铺着巨大的青石板,被无数车马磨得光可鉴人。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江南水汽的清润、泥土的微腥被一种更复杂、更厚重的气息取代——那是无数人烟汇聚而成的、独属于都城的味道:香粉的甜腻混着汗液的馊气,马匹的臊味裹着食物的油香,还有无处不在的、深秋时节枯叶腐烂的土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淀在砖石缝隙里的陈旧气息。

喧嚣声如同潮水,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最终将马车彻底吞没。车夫“吁——”的一声长喝,勒紧了缰绳。疾驰的马车缓缓停驻。

“二姑娘,京城到了。”车帘外,传来张武刻意拔高的声音,带着一种回到自己地盘的、不易察觉的松弛,却又隐隐透着一丝残留的惊悸。

青黛率先掀开车帘一角,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出去。高大的、布满岁月风霜痕迹的灰色城墙巍然矗立,如同匍匐的巨兽。巨大的城门洞开着,上方镌刻着“永定门”三个饱经风霜的朱漆大字。人流车马如同蚁群,在城门洞下缓慢而嘈杂地蠕动、汇聚、分流。守城兵丁穿着半旧的号衣,懒洋洋地检查着入城的人和货,偶尔呵斥几声,激起一片短暂的混乱和更大的喧嚣。

一种无形的、厚重的、混杂着权力与尘埃的压迫感,透过车帘的缝隙,沉沉地压了进来。这是京城,帝国的权力中心,也是兰羲阔别十年、承载着冰冷童年和刻骨仇恨的泥沼。

兰羲的目光落在城门口。几个穿着明显比守城兵丁体面、腰挎长刀的劲装汉子,正目光炯炯地在入城人群中逡巡。他们的目光扫过张武一行人时,明显停顿了一下,随即隐晦地点了点头。那是兰府的私卫,早已等候在此,混迹在人群中,如同无声的鬣狗,确认着猎物的到来。

“走吧。”兰羲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平静无波。

马车重新启动,汇入入城的洪流。车轮碾过巨大的青石板,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辘辘声。穿过幽深而略显阴暗的城门洞,光线骤然变得明亮开阔。

京城。

宽阔笔直的御街仿佛没有尽头,一直延伸至视线不可及的远方。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旗幡招展,各色幌子在秋风中猎猎作响。绸缎庄、古玩店、酒楼、茶肆、当铺……鳞次栉比,琳琅满目。行人摩肩接踵,穿着绫罗绸缎的富商巨贾、青衫方巾的文人士子、粗布短打的贩夫走卒、衣衫褴褛的乞丐流民,形形色色,汇成一条色彩斑斓、喧嚣鼎沸的人流长河。叫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孩童的嬉闹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而持续不断的声浪,冲击着耳膜,震得人头晕目眩。

空气里弥漫着更浓烈、更复杂的气味:新鲜出炉的胡饼焦香、卤煮下水的浓烈膻气、脂粉铺子飘出的甜腻花香、骡马身上散发的骚臭、还有角落里垃圾堆散发出的**气息……种种味道交织、发酵,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帝都的、既繁华又污浊的底色。

张武和他带来的护卫们,脸上的神情明显放松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腰杆也挺得更直了些。他们熟练地分开人流,护卫着马车在拥挤的街道上穿行,对周围投来的或好奇、或敬畏、或麻木的目光视若无睹。

兰羲的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平静地扫过这熟悉又陌生的街景。那些曾经在她记忆中模糊的轮廓,此刻清晰地铺陈在眼前。十年光阴,足以让一座城市改头换面。许多旧日的店铺招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气派的新字号;一些熟悉的巷口被拓宽,建起了高大的酒楼;连街边那株据说有百年树龄的老槐树,似乎也枯萎了不少,枝桠显得更加虬劲沧桑。

物是人非。这四个字沉甸甸地压在心口。她不再是那个懵懂无知、任人欺凌的孤女,而这座城,也早已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它变得更庞大,更喧嚣,也更……冰冷。像一只被无数**和野心填充起来的巨兽,张着无形的口,等待着吞噬所有踏入其中的人。

马车在繁华的御街上行驶了约莫半个时辰,拐进了一条相对清静些的宽巷。巷子两旁皆是高门大院,朱门紧闭,青砖灰瓦的围墙高大森严,隔绝了外界的喧嚣,透出一种矜持的肃穆与压迫。偶尔有装饰华丽的马车驶过,车轮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荡,更添几分寂寥。

最终,马车在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前停了下来。

兰府。

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紧闭,门上的铜钉足有碗口大,在秋日略显苍白的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光泽。门楣高悬着一块巨大的黑底金字匾额,上书两个笔力遒劲、气势迫人的大字——“兰府”。门前的青石板地面光洁得能映出人影,两只巨大的石狮子蹲踞两旁,张牙舞爪,睥睨着门前的一切,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森然与威严。没有迎接的人群,没有喧闹的仪式,只有一片近乎凝滞的死寂。仿佛这偌大的府邸,是一头正在假寐的凶兽。

张武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马车旁,脸上重新堆起那种刻意而恭敬的笑容,只是眼底深处,那抹在驿站被震慑后残留的惊悸和此刻回到主场的微妙倨傲交织着,显得格外别扭。

“二姑娘,到了。”他躬身道,声音在空旷的门前显得格外响亮。

青黛率先跳下马车,落地无声。她冷冽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扫过紧闭的大门,扫过那两只狰狞的石狮,最后落在张武那张虚伪的脸上,嘴角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她伸手,稳稳地扶住随后探身出来的兰羲。

兰羲扶着青黛的手,踩着脚凳,缓缓走下马车。她身上依旧是那身素淡的江南衣裙,在京城深秋略显寒意的风里,显得格外单薄。然而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一株宁折不弯的青竹。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那两扇紧闭的、象征着兰家无上权威的朱漆大门。门上的铜钉,像无数只冰冷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她这个“不祥”的归人。

阮放也背着药篓下了车,安静地站在兰羲侧后方一步的位置,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他的目光同样落在兰府紧闭的大门上,温润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忧虑。

张武被青黛那冰冷的眼神看得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几步,走到大门一侧的角门旁,用力拍打着门环。

“开门!开门!二姑娘回来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和邀功的意味。

沉重的门环撞击在厚实的门板上,发出“哐!哐!”的闷响,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过了好一会儿,角门上方一块巴掌大的小门板才“吱呀”一声被拉开,露出一张睡眼惺忪、满脸不耐烦的老门房的脸。

“谁啊?大清早的……”老门房揉着眼睛,嘟囔着,待看清门外站着的张武,以及他身后那辆马车和几个陌生面孔时,不耐烦的表情瞬间僵住,随即换上了一副惊愕和混杂着某种复杂情绪(似乎是轻蔑,又带着点畏惧)的神色。

“张…张头领?”老门房显然认得张武,“您这是……”

“混账东西!眼瞎了吗?”张武厉声呵斥,试图用声音驱散心底那点莫名的虚怯,“二姑娘归府!还不快开中门迎接!耽误了时辰,仔细你的皮!”

“二…二姑娘?”老门房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目光越过张武,直直地落在站在马车旁、一身素净、面容沉静的兰羲身上。那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震惊和难以置信,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本不该出现在阳光下的幽魂。他愣了好一会儿,才猛地回过神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哎…哎!是二姑娘!老奴眼拙!老奴该死!这就开门!这就开门!”

小门板“啪”地一声关上。里面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铁链拖地的哗啦声、以及门栓被吃力拉开的沉重摩擦声。

“轰隆隆——!”

巨大的声响打破了巷子的死寂。沉重的中门,终于被两个健壮的家丁从里面吃力地缓缓推开。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尘封了太久,带着一种不情愿的滞涩。门缝渐宽,露出门内一条笔直宽阔、铺着光洁青石板的甬道,以及甬道两侧高耸的围墙。一股更浓郁的、混合着陈年木料、香烛、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随着大门的开启扑面而来。

门内,甬道两侧,稀稀拉拉地站着十几个仆役丫鬟。他们穿着统一的青灰色或靛蓝色仆从服饰,垂手侍立,低着头,姿态看似恭敬,眼神却像探针一样,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探究、审视,还有一丝根深蒂固的轻蔑,偷偷地、飞快地瞟向门外那个素衣单薄的少女。没有欢迎的喧哗,没有喜悦的问候,只有一片刻意维持的、令人窒息的静默。这静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排斥和宣告:这里,并非归途,而是另一个冰冷的战场。

就在这时,一阵环佩叮当、衣裙窸窣的声响从内院方向传来,打破了门前的凝滞。

只见两个盛装华服的妇人,在一群丫鬟婆子的簇拥下,袅袅娜娜地从内院方向走了出来。当先一人,穿着绛紫色缠枝牡丹纹的织金锦缎褙子,梳着高耸的牡丹髻,插着赤金点翠步摇,容长脸面,薄施脂粉,眉梢眼角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慈爱”和掩饰不住的疲惫与精明的算计。正是兰羲的嫡母——柳氏。

落后她半步的妇人,穿着更为艳丽的大红遍地金百蝶穿花袄裙,头上珠翠堆叠,圆盘脸,颧骨微高,嘴唇薄而唇角微微下垂,眼神锐利,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刻薄与审视。正是大伯母——周氏。

两人脸上都挂着得体的笑容,朝着大门方向走来。那笑容如同精心描画的面具,浮在脸上,却未达眼底分毫。

“哎哟!可算是到了!”柳氏人未至,声先到,那声音带着一种夸张的、刻意拔高的热情,如同唱戏的开场白,瞬间打破了门前的沉寂。她加快脚步,脸上堆满了“慈母”般的笑容,几步走到兰羲面前,伸出一双保养得宜、戴着翡翠戒指的手,似乎想去拉兰羲的手,动作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和生疏。

“我的儿!”柳氏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挤出来的哽咽,“这一路千里迢迢,可苦了你了!瞧瞧这脸儿,瘦得……江南的水土到底不如家里养人!”她的目光飞快地在兰羲身上扫过,掠过那身素净的衣裙,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被更浓的笑意掩盖。

兰羲在她伸手的瞬间,不着痕迹地微微侧身,避开了那看似亲昵的触碰,同时屈膝,行了一个标准而疏离的礼:“女儿给母亲请安。”声音清泠,没有任何起伏,如同在念一句设定好的台词。

柳氏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被忤逆的不悦,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慈爱”覆盖。她顺势收回手,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好孩子,快起来!一家人,拘这些虚礼做什么!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上下打量着兰羲,仿佛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物品,“接到信儿,你父亲和我可是日夜悬心,生怕路上有个闪失。如今看你平安归来,我这心啊,才算落了地!”

“可不是嘛!”旁边的周氏立刻接腔,声音又尖又利,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挑剔。她摇着一柄团扇,扇面上绣着大朵的牡丹,眼神像刀子一样在兰羲身上刮来刮去,重点落在她那身素淡的衣裙和身后背着药篓、显得格格不入的阮放身上。

“二丫头这一去江南,可真是乐不思蜀了!”周氏撇着嘴,拖长了调子,语气里的讥讽像细针一样扎人,“瞧瞧这通身的打扮,知道的说是咱们兰府的小姐回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乡下医馆里跑出来的小药童呢!啧啧,这江南的‘水土’养人,养得连咱们京里的规矩都忘光了?见着长辈,就这么干巴巴地杵着?”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阮放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还有这…这又是打哪儿钻出来的闲杂人等?咱们兰府的门槛,什么时候这么低了?”

青黛抱着手臂,站在兰羲侧后方一步的位置,闻言,眼神骤然一冷,如同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射向周氏!那股无形的杀气让周氏身边的两个婆子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周氏被青黛那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寒,后面刻薄的话竟噎在了喉咙里。

阮放却仿佛没听见周氏的奚落,只是微微垂着眼,神态平和,如同一个最本分的随行医者。

兰羲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周氏那番话只是拂过耳边的风。她甚至没有看周氏一眼,只是对着柳氏,再次平静地开口:“母亲,这位是阮先生,女儿在江南的良医,于女儿顽疾有恩。此次归京,路途遥远,女儿体弱,恐有反复,故请阮先生随行照料。还望母亲允准阮先生在府中客院暂住些时日。”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陈述。

柳氏脸上的笑容又僵了一下。她飞快地瞥了一眼阮放,那文弱清俊的模样倒不像是什么歹人,但一个外男……她心中迅速权衡着利弊。老爷和老太爷对这丫头的态度本就微妙,如今她突然带个陌生男人回来……柳氏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堆起笑容:“哦?原来是羲儿的恩医啊!该当的,该当的!一路辛苦阮先生了!既然对羲儿有恩,那便是我们兰府的贵客!张武!”她转头看向一直垂手侍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的张武,“带这位阮先生去西跨院的‘听竹轩’安顿,一应所需,务必周全!”

“是!夫人!”张武连忙躬身应道,偷偷抹了把额角的冷汗,小心翼翼地对着阮放做了个请的手势,“阮先生,这边请。”

阮放对着柳氏和兰羲分别微微躬身行礼,并未多看周氏一眼,便随着张武,在几个家丁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中,背着药篓,神态自若地走进了那扇刚刚开启的、象征着森严等级的朱漆大门。

周氏被彻底无视,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气不打一处来。她正要发作,柳氏却不着痕迹地扯了一下她的袖子,递过去一个警告的眼神。周氏恨恨地瞪了兰羲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用力地摇着手中的团扇,仿佛要把心头的火气扇走。

柳氏重新将目光投向兰羲,脸上的笑容又加深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的亲昵:“好了好了,一路风尘,快随母亲进去歇歇!你祖母…唉,病得厉害,一直念着你呢……”她的话语未尽,却巧妙地引出了那个虚伪的由头,同时上前一步,似乎想再次挽住兰羲的手臂。

就在这时,一阵更急促的脚步声从内院方向传来。

一个穿着水红色宫装、梳着繁复发髻、妆容精致却难掩眉宇间疲惫与愁绪的年轻女子,在一名贴身宫婢的搀扶下,匆匆从内院走了出来。她似乎走得很急,步摇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当她看到大门处的情景,尤其是看到站在柳氏和周氏面前、那个一身素净、沉静得如同深潭寒玉般的少女时,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瞬间掠过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担忧、一丝微弱的欣喜,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和某种沉重的疲惫覆盖。

是兰汐。兰羲的长姐,当今太子沈灏的侧妃。

兰羲的目光终于有了些许波动,落在了兰汐身上。十年未见,记忆中那个温柔护着她的长姐,如今已被深宫和家族磨去了大半光彩,眉眼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愁云,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柔顺和怯懦却依旧未变。

兰汐也看着兰羲,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目光却飞快地扫过旁边的柳氏和周氏,尤其是周氏那刻薄未消的脸色。她眼中的那点微光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只是对着兰羲,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担忧、无奈、一丝微弱的歉意,还有深深的疲惫。她甚至没有上前,只是远远地站着,如同一个被无形丝线牵绊的木偶。

柳氏看到兰汐,脸上的笑容更加“慈祥”了:“汐儿也来了?正好,快来看看你妹妹!羲儿刚到家!”

兰汐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温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母亲,二妹妹。”她对着兰羲又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对柳氏道,“女儿是奉太子殿下之命,回府探望祖母的。殿下听说二妹妹今日归家,也特意让女儿带句话,问二妹妹安好。”她的话语得体,却字字透着皇家的威仪和疏离,像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姐妹间那点微弱的情分也隔绝开来。

兰羲看着兰汐眼中那深重的疲惫和身不由己的怯懦,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酸涩,随即又被更深的冰冷覆盖。她对着兰汐,同样回以一个疏离而标准的屈膝礼:“谢太子殿下垂询,谢长姐挂念。”

礼仪周全,无可挑剔,却也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柳氏似乎很满意这“姐妹情深”的场面(尽管只是表象),笑着道:“好了好了,都别在门口站着了,风大!快进去吧!汐儿去看你祖母,也替羲儿问个安。羲儿先随我去梳洗歇息,晚些再去给祖母请安。”她说着,终于如愿以偿地挽住了兰羲的手臂,力道不轻,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掌控意味。

兰羲没有挣扎,任由柳氏挽着,身体却僵硬得像一块冰。她顺从地被柳氏半搀半拉着,踏过了那道高高的、冰冷的门槛。

朱漆大门在她身后,再次发出沉重的“轰隆隆”声响,缓缓合拢。最后一线天光被厚重的门板隔绝在外,门内,是一条笔直而幽深的甬道,两侧高墙耸立,投下浓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料、香烛、以及一种更浓重的、属于深宅大院的、沉淀了无数秘密和污浊的沉闷气息。

甬道尽头,是重重叠叠、不知通向何处的门廊和院落。每一扇门,每一道回廊,都像是张开的、通往更深黑暗的巨口。

青黛紧随在兰羲身后一步之遥,冰冷的眼神扫过甬道两侧那些垂手侍立、眼神闪烁的仆役丫鬟,扫过柳氏那张“慈爱”笑容下掩盖的精明,扫过周氏那毫不掩饰的刻薄嘴脸,最后落在那扇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光线的厚重大门上。她抱着手臂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兰羲被柳氏挽着,一步一步走进这深不见底的宅院深处。脚下的青石板冰冷坚硬,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踏在记忆的冰层上。那些刻意遗忘的、冰冷而屈辱的画面,随着深入这熟悉又陌生的环境,不受控制地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阴冷的祠堂,青砖地面冰凉刺骨。小小的她被罚跪在中央,膝盖早已麻木得失去了知觉。门外是喧闹的寿宴,丝竹管弦,欢声笑语,觥筹交错。只因为她不小心撞破了柳氏与管家在假山后的一点私密交谈(或许只是递了个眼神,说了句寻常话),便被嫡母厉声斥责为“不知廉耻”、“冲撞贵客”,更被冠以“不祥”、“招祸”的罪名。无人听她辩解,父亲兰嵩闻讯而来,目光冰冷地扫过她,只淡淡一句“丢人现眼,还不去祠堂思过!”便定了她的罪。下人们躲闪又带着鄙夷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唯有祖母……

那个同样被家族边缘化的、沉默寡言的老妇人,会在夜深人静、祠堂空寂无人时,偷偷地、蹒跚地走进来。枯瘦的手里,总是攥着一块用手帕包着的、温热的点心。她会用那双浑浊却带着心疼的眼睛看着她,用干涩的声音低声说:“盈之…吃吧…别饿着……”然后艰难地蹲下身,用枯瘦的手掌,一下一下,极其缓慢地替她揉着早已跪僵麻木的膝盖。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暖,是那个冰冷童年里,唯一的光亮。

可那光亮……早已被这深宅的污浊彻底吞噬。祖母的“病故”,连灵堂都不许她靠近半步!如今,她的名字,她的“病危”,竟成了催她踏入这地狱的符咒!

冰冷尖锐的刺痛再次从心脏深处蔓延开来。兰羲的指尖在宽大的袖袍中猛地掐入掌心!尖锐的痛楚让她混乱的思绪瞬间抽离。

而另一个身影,带着阳光般的暖意,猝不及防地撞入脑海!

——燕稷!

那个总是不顾规矩、偷偷翻过两家相邻的院墙,给她塞京城最时兴的桂花糕、蜜饯果子,还总嫌弃兰府点心太甜腻的少年。他明亮的笑容,比燕府演武场上最炽烈的阳光还要耀眼。

“羲丫头!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少年清朗带笑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他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她手里,还带着他身上的体温。“快尝尝!西市新开的铺子,我排了好久的队呢!”

她记得他拉着她,在燕府宽阔得不像话的演武场上奔跑。燕老将军威严地坐在点将台上看着兵士操练,偶尔目光扫过他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燕稷就敢在祖父威严的目光下,偷偷对她做鬼脸,惹得她忍俊不禁。少年的笑声惊飞了屋檐下栖息的麻雀,扑棱棱飞向湛蓝的天空……

那些画面鲜活而温暖,带着阳光的温度和青草的香气,美好得如同一个遥不可及的幻梦。

可这幻梦,在触及燕府那片染血的灵堂时,瞬间冻结、碎裂!

燕老将军忠骨未寒,尸骨未寒!燕家满门忠烈,却因一场莫须有的败仗被构陷、被猜忌、被排挤!朝堂之上,弹劾如雪片;市井之中,流言如刀!燕伯伯燕铮一夜之间缠绵病榻,英姿不再;燕伯母苏夫人强撑门庭,鬓边早生华发;而那个曾经笑得比阳光还灿烂的少年燕稷,眼中也早早蒙上了不该属于他的阴霾和隐忍……

这一切背后的推手,正是她血脉相连的兰家!是她那个道貌岸然、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祖父兰巍!是她那个城府深沉、永远只把家族利益放在首位的父亲兰嵩!

那些被刻意深埋的往事,那些带着血腥味的画面,被眼前这冰冷的宅院、虚伪的亲人所唤醒,汹涌地冲撞着她的神经,几乎要冲破那层强行维持的平静冰面!

兰羲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窒,脚步有瞬间的凝滞。被柳氏挽着的手臂,僵硬得如同铁铸。

“怎么了?羲儿?”柳氏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侧头看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可是路上累着了?还是这京城的风硬,吹得不舒服了?”她的目光探究地落在兰羲瞬间变得异常苍白的脸上。

兰羲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翻涌的惊涛骇浪已被强行压回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下,只剩下令人心悸的平静。她缓缓地、极其用力地松开掐入掌心的指甲,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濡湿感。

“无妨,”她的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只是…许久未归,有些…近乡情怯。”

柳氏眼中闪过一丝狐疑,随即又被更深的笑容覆盖:“傻孩子,这里是你家,有什么好怯的!”她挽着兰羲的手臂紧了紧,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走吧,你的院子母亲一直给你留着,日日都叫人打扫着呢!就盼着你回来!”

兰羲顺从地被柳氏拉着,继续往前走。甬道幽深,仿佛没有尽头。两侧高墙投下的阴影越来越浓重,将她素色的身影一点点吞没。她微微垂着眼睫,目光落在脚下光洁冰冷的青石板上,那上面清晰地映出她模糊的倒影,也映出身旁柳氏那张精心描画、笑容“慈爱”的脸。

近乡情怯?

兰羲的唇角,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极其缓慢地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

不。

是债主……上门了。

青黛紧跟在身后,沉默如磐石。她看着兰羲挺直的、却仿佛承受着万钧重压的背影,看着她袖袍边缘微微的、几不可查的颤抖,看着她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踏在刀锋之上。青黛抱着手臂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她冰冷的目光扫过前面引路的婆子,扫过甬道两侧垂手侍立、眼神各异的仆役,扫过柳氏那看似亲昵实则禁锢的挽扶,最后落在那幽深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庭院深处。

这哪里是家?分明是龙潭虎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

而她的姑娘,正一步一步,独自走向这深渊的中心。

柳氏带着兰羲,穿过重重院落回廊。所过之处,遇到的仆役丫鬟无不垂手躬身,口称“夫人”、“二小姐”,态度恭敬得挑不出错,眼神却依旧复杂难明。兰羲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目光如同芒刺,黏在她的背上。这府邸比她记忆中更加奢华,也更加压抑。亭台楼阁,假山水榭,无不精致考究,却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匠气,缺乏生机。空气里那种混合着香烛、陈旧木料和沉闷腐朽的气息,也越发浓重。

终于,在穿过一片萧瑟的、只剩下枯枝的竹林后,柳氏在一处极其偏僻、紧邻着高大府墙的小院前停下了脚步。

院门是普通的木门,漆色有些剥落,门环也略显陈旧。推开院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天井,种着一株半枯的石榴树,枝叶稀疏,在秋风中显得格外伶仃。正面三间小小的房舍,门窗紧闭,透着一股久无人居的清冷。

“羲儿,你看,”柳氏指着小院,脸上带着一种“你看母亲对你多好”的表情,“这就是你从前住的‘静心苑’。母亲知道你喜静,这院子最是清净不过,特意给你留着,日日都派人来洒扫通风,就盼着你回来住呢!”她推开正屋的门,一股混合着灰尘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一张硬板床,一张掉了漆的旧桌子,两把椅子,一个半旧的衣橱,角落里还有一个半人高的梳妆台,铜镜早已模糊不清。窗户纸有几处破损,用粗糙的草纸糊着。阳光从破损的窗纸缝隙里艰难地挤进来几缕,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细小尘埃。

这哪里是日日洒扫通风?分明是长久无人问津的冷宫!

青黛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怒火升腾。这就是兰府嫡女该住的院子?连府里有头脸的管事婆子住的怕也比这强!

柳氏却仿佛没看到青黛的脸色,自顾自地笑道:“虽然简陋了些,但胜在清净,正适合你静养。缺什么少什么,尽管跟母亲说,或者吩咐张嬷嬷。”她说着,朝身后招了招手。

一个穿着深褐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异常锐利精明的老嬷嬷应声上前,对着兰羲微微屈膝:“老奴张氏,给二姑娘请安。夫人体恤姑娘体弱,特命老奴前来伺候姑娘起居。”她的声音平板,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那微微抬起的眼皮下,精明的目光如同探针,毫不掩饰地审视着兰羲。

兰羲的目光平静地掠过这简陋得几乎家徒四壁的屋子,又落在张嬷嬷那张刻板精明的脸上。她脸上没有任何失望或愤怒的表情,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只是对着柳氏,再次屈膝行礼:“谢母亲费心安排。女儿感激不尽。”

柳氏看着兰羲那张沉静无波的脸,心中那点试探和掌控的得意感,不知为何竟淡了几分,反而升起一丝莫名的、被看穿的虚怯。她强笑道:“你这孩子,跟母亲还客气什么!那你先歇着,梳洗一下。张嬷嬷会安排好一切。晚些…晚些再去给你祖母请安。”她似乎也急于离开这压抑的气氛,交代完张嬷嬷几句“务必仔细伺候姑娘”的话,便带着一群丫鬟婆子,匆匆离开了这偏僻的小院。

沉重的院门在她们身后“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小院里只剩下兰羲、青黛,以及那个如同影子般杵在门口、眼神锐利如鹰隼的张嬷嬷。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青黛再也按捺不住,一步上前,指着这破败的屋子,声音因为愤怒而压得极低,却带着刀锋般的锐利:“姑娘!他们欺人太甚!这分明是……”

“青黛。”兰羲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打断了她。她走到那张掉漆的旧桌旁,伸出手指,缓缓拂过桌面。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去烧些热水来。我要梳洗。”

青黛看着兰羲平静的侧脸,看着她指尖那层薄灰,所有的不甘和愤怒都堵在了胸口,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带着无尽心疼的叹息。她咬着牙,狠狠地瞪了一眼门口如同门神般的张嬷嬷,转身去找水壶和炉子。

张嬷嬷如同没有看到青黛的愤怒,只是微微躬身,平板无波地开口:“姑娘,热水老奴这就去吩咐粗使丫头烧来。姑娘一路劳顿,可要先歇息片刻?”

“有劳嬷嬷。”兰羲淡淡道,目光却并未看张嬷嬷,而是投向了窗外那株半枯的石榴树。枯枝在风中轻轻摇晃,投下几道扭曲的阴影。

张嬷嬷应了一声,转身走出屋子,却没有立刻离开小院去叫人,而是站在天井里,目光如同探照灯般,仔细地扫视着院中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墙角堆放杂物的地方和那株石榴树的根部。

监视。**裸的监视。

兰羲收回目光,走到那张硬板床边坐下。床板很硬,被褥摸上去有些潮湿阴冷。她缓缓抬起刚才拂过桌面的手。指尖上,那层薄薄的灰尘中,混杂着一点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色粉末。

她的指尖轻轻捻动了一下,将那点粉末碾得更细,然后凑近鼻端,极其轻微地嗅了一下。

一股极淡的、带着陈旧血腥气的铁锈味,混合着灰尘的土腥,钻入鼻腔。

兰羲的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

她缓缓放下手,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张嬷嬷的身影依旧如同鬼魅般在小小的天井里逡巡。

这“静心苑”,果然“清净”。

囚鸟入笼,而猎手,已在笼外虎视眈眈。

游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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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
连载中遇汀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