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国寺的晨钟惊起飞鸟,兰羲垂眸跟在继母柳氏身后。
穿过回廊时,松墨气息骤然侵入鼻尖——是燕稷。
她下意识攥紧袖中香囊,那里面藏着三年前他送的平安符。
“兰羲?”他的声音带着沙哑的惊喜,脚步急切地靠近。
她猛地侧身避开,裙裾划过青石板,像斩断前尘的刀。
“燕将军请自重。”
柳氏探究的目光钉在她背上:“方才那是燕家小子?离远些好,晦气!”
兰羲盯着车窗外他越来越小的身影,舌尖尝到血腥味。
——他永远不会知道,她袖中香囊已被指甲掐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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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国寺的晨钟,沉甸甸地撞碎了京城的薄雾。悠长的余韵在清冽的空气里荡开,惊起几只在古柏枝头栖息的寒鸦,扑棱着翅膀,哑哑地叫着,飞向铅灰色的天空。钟声的尾音还在飞檐斗拱间萦绕,檀香那沉厚馥郁的气息已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缠绕着每一缕晨风,渗入每一寸砖石。
兰羲跟在继母柳氏身后半步,踏进了这片被香火浸透的庄严之地。她微微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弯浅淡的阴影,遮住了眸底所有的情绪。身上是一件半新不旧的藕荷色缠枝莲纹夹袄,外面罩着月白色素缎比甲,颜色极淡,几乎要融进这初冬清冷的晨光里。她步履轻缓,裙裾边缘随着步伐,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拂过,无声无息,像一片叶子落在深潭的水面。
“这护国寺的香火,果然名不虚传,旺得很。”柳氏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温婉,在肃穆的佛殿前响起,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她侧过脸,鬓边一支赤金点翠凤钗的流苏轻轻晃动,目光落在兰羲沉静得近乎木然的脸上,“你身子骨弱,离京三年,在江南那等湿冷地方,怕是更添了不足之症。今日多拜拜,求菩萨保佑,也去去你身上那点子……咳,总归是好的。”
“是,母亲。”兰羲的回应低而清晰,如同珠落玉盘,却又空泛得没有一丝涟漪。她抬起眼,望向大殿深处那尊巨大的鎏金佛像。佛祖低垂着眼睑,面容慈悲而疏离,悲悯地俯视着芸芸众生,仿佛看透了所有浮世悲欢,却又全然置身事外。那巨大的、沉默的慈悲,更像一种无声的审判。
她随着柳氏的动作,在蒲团上盈盈跪下,双手合十。冰冷的蒲草透过薄薄的裙料,寒意丝丝缕缕渗入膝盖。掌心贴合,她能感觉到自己指尖的微凉。她闭上眼,佛前长明灯柔和的光晕透过薄薄的眼睑,映出模糊的暖色。然而,心却像沉在寒潭的最深处,幽暗冰冷。
——燕稷。
这个名字毫无预兆地撞入心湖,激起一片无声的惊涛。那袭熟悉的、带着松墨与阳光气息的玄色身影,仿佛就在眼前。三年前离京那日,城门外尘土飞扬,他策马追来,隔着车窗,少年将军意气风发又焦灼万分,声音被风扯得破碎:“羲儿!等我!等我平了北狄,定去江南接你!”
彼时,她只是垂泪,咬着唇不敢应声。家族已露狰狞,她这条命,连同那点微不足道的“不祥”,都不过是棋盘上任人拿捏的棋子。她如何能让他卷入这深不见底的漩涡?
掌心合十处,隔着衣料,是一个小小的、硬硬的凸起。那是她贴身藏在袖袋深处的旧香囊,里面,是三年前他临别时,匆匆塞到她手里的那枚小小的、边缘已有些磨损的平安符。黄纸红字,笔迹是他特有的遒劲飞扬:“平安顺遂”。三年颠沛,这枚符咒成了她唯一能紧握的暖意,也是悬在心尖最锋利的刀。每一次触碰,都提醒着她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道日益扩大的、名为“兰家”与“燕家血仇”的深渊。
她强迫自己将心神收回,专注于眼前缭绕的青烟和低沉的梵唱。然而,那松墨混合着冬日凛冽的气息,如同最顽固的藤蔓,早已在记忆的土壤里扎根疯长。
大殿的诵经声低沉而悠远,檀香的气息浓稠得几乎凝滞。兰羲随着柳氏起身,跟随引路的小沙弥,穿过偏殿一侧的回廊,前往专为女眷准备的净室稍歇。
回廊曲折,朱漆的柱子沉默矗立,支撑着雕刻繁复的梁枋。廊外一方小小的庭院,几株古梅虬枝盘曲,枝头已悄然鼓起深褐色的花苞,沉默地积蓄着对抗寒冬的力量。空气清冷,带着佛寺特有的沉静与萧索。
就在她们即将转过一个廊角时,一种极其细微、却足以让兰羲全身血液瞬间凝固的气息,毫无预兆地侵入了她的感知。
松墨的清冽,混合着某种冬日霜雪般的凛冽,还有一丝……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铁锈似的味道?那是属于战场的、属于兵刃的气息。
是他。
兰羲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在那一刹那是如何疯狂地擂动着胸腔,如同濒死的困兽在做最后的挣扎。她下意识地收紧手指,袖袋深处那枚小小的平安符,隔着柔软的布料,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楚,让她勉强维持住面上那层冰封般的平静。
脚步声自身后回廊的另一端传来,沉稳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节奏感,由远及近。
兰羲没有回头。她的视线依旧低垂,落在身前一步远、柳氏那华贵裙裾曳地的边缘。然而,全身的感官却在这一刻被提升到了极致。她能清晰地“听”到那脚步声的每一次落点,能“嗅”到那气息随着距离缩短而愈发清晰,甚至能“感觉”到那熟悉的、几乎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存在感,正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迅速逼近。
“小姐……”紧跟在兰羲身后半步的青黛,也察觉到了异样。她那双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笑意的眼睛瞬间锐利起来,如同蛰伏的猎豹发现了威胁。她无声地踏前半步,身体微侧,一个看似随意实则随时能爆发出惊人力量的姿态,恰好挡在了兰羲与脚步声来源方向的侧后方。
脚步声在几步之外停住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连回廊外那细微的风声都停滞了。
一个低沉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
“兰羲?”
是燕稷。
兰羲的后背瞬间绷紧,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两道灼热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她的背上,带着三年时光也无法磨灭的熟悉和此刻汹涌澎湃的惊涛骇浪。
柳氏显然也听到了这声呼唤。她停下脚步,优雅地转过身,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惊讶,目光在燕稷和兰羲之间来回逡巡,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精明和玩味。
兰羲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也压下了喉咙里几乎要冲出的哽咽。她缓缓地、以一种近乎刻意的慢动作,转过身来。眼帘依旧低垂着,视线落在自己身前半尺的地面上,那片被清扫得光可鉴人的青石板,倒映着廊檐模糊的影子和几片飘零的枯叶。
她终于抬起了眼。
视线却只落在他玄色锦袍下摆的边缘,那上面沾着些微的尘土,还有一道不易察觉的、像是被利器划过的细小裂口。再往上,是他紧握成拳、指节用力到泛白的手。那双手,曾经温柔地为她拂去发梢的落花,也曾稳稳地握着缰绳,带她在京郊纵马飞驰。如今,它们蕴藏着足以撕裂金石的愤怒力量,却僵在半空,微微颤抖着,透露出主人内心巨大的、无处安放的震动。
她没有再往上看了。不敢看。怕看到那张铭刻在心底的脸庞,怕看到那双曾经盛满少年热忱、如今不知被岁月和仇恨刻下了何种痕迹的眼睛。
“燕将军。”兰羲开口了。声音是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平静,清泠泠的,如同檐下凝结的冰凌,没有一丝温度,更不带任何久别重逢该有的波澜。每一个字都像经过冰水淬炼,清晰而疏离。
她甚至微微侧过身,不是面对他,而是对着旁边空无一人的廊柱方向,屈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却也疏远到极致的万福礼。裙裾随着她的动作,在青石板上划过一个决绝的弧度,像一把无声出鞘的刀,干净利落地斩断了时空,也斩断了所有欲说还休的前尘。
“多年未见,将军安好。”她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视线依旧固执地停留在那片冰冷的地面。
空气死寂。
燕稷伸出的那只手,彻底僵在了半空。距离兰羲的衣袖,不过寸许。那寸许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深不见底、寒彻骨髓的天堑。他脸上的惊愕、狂喜、难以置信,在兰羲那冰封般的平静和刻意拉开的距离面前,寸寸碎裂,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琉璃。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里面翻涌的情绪瞬间被冻结,凝固成一种近乎空茫的刺痛。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扼住,只发出一个短促而破碎的音节,旋即湮灭在死寂的空气里。伸出的手,五指僵硬地蜷缩了一下,最终颓然地、带着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垂落下去。
那落下的手,仿佛抽走了他周身所有的力气。他挺拔如松柏的身姿依旧,玄色的锦袍衬得他肩背宽阔,三年的边关风霜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刻下了更深沉的线条,褪去了少年的最后一丝青涩,只剩下属于青年将领的冷硬与锋芒。然而此刻,这锋芒却被一层浓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阴霾所笼罩。他的眼神死死锁在兰羲低垂的、不肯与他对视的脸上,那眼神里有茫然,有剧痛,有被彻底拒绝后的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强行压抑、却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愤怒。
他不明白。
三年前那个会对着他笑、会因为他一句逗弄而羞恼地跺脚、会在分别时泪眼婆娑的少女,为何会变成眼前这个冰雕雪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陌生人?江南的风水,难道只教会了她冷漠?还是说……兰府那深宅大院,当真将他的羲儿彻底吞没了?
“……羲儿?”他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祈求,试图穿透那层无形的坚冰,“你……你何时回京的?为何……”为何不告诉我?为何如此待我?
后面的话,被兰羲骤然打断。
“将军,”她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甚至比方才更冷了几分,像淬了寒冰的针,精准地刺向他,“佛门净地,男女有别。妾身还要随母亲去听大师讲经,不便多叙。告辞。”
她说完,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仿佛眼前站着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她再次对着柳氏的方向微微屈膝,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纤细却挺直的背影,决绝地融入了回廊深处略显幽暗的光影里。步伐依旧轻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逃离意味。
青黛紧随其后,在转身的瞬间,目光如电,飞快地扫过僵立原地的燕稷和他身后那个如同影子般沉默护卫的劲装青年——墨阳。那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纯粹的、冰冷的戒备。墨阳迎上青黛的目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右手无声地按在了腰间的佩刀刀柄上,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同嗅到危险气息的猛兽。
柳氏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带着几分刻薄的笑意。她慢悠悠地走到燕稷面前,用一种居高临下、充满怜悯和优越感的腔调开口道:“哟,这不是燕小将军吗?几年不见,倒是愈发英武了。”她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燕稷苍白紧绷的脸,“不过啊,小将军还是离我们家羲儿远些的好。我们羲儿命格贵重,如今又得了贵人青眼,眼看着就要有大造化的人了。你们燕家……”她拖长了语调,语气里的轻蔑和幸灾乐祸几乎要溢出来,“如今这光景……啧啧,可别把你们府上那点子冲天的晦气,带累给我们羲儿才好。免得啊,再招惹上什么‘不祥’的由头,平白耽误了她的前程!”
“你!”燕稷身后的墨阳勃然变色,一步踏前,手已按上了刀柄,眼中怒火升腾。侮辱燕家,尤其是提及那场几乎将燕家打入地狱的“不祥”之祸,已触及了他的逆鳞。
“墨阳!”燕稷猛地抬手,声音低沉却蕴含着一种风暴般的威压,硬生生止住了墨阳的动作。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死死盯着柳氏那张涂脂抹粉、写满刻薄的脸,眼神如同冰封的火山,寒意刺骨,深处却翻涌着熔岩般的暴怒。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那紧握的拳头上,青筋根根暴起,指节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微声响。
柳氏被他那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悸,但仗着身份和场合,又有恃无恐地冷哼了一声,扭着腰肢,追着兰羲离开的方向去了。那窸窣的脚步声和环佩叮当声,在空旷的回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直到柳氏的身影也消失在廊角,燕稷依旧僵立在原地,如同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石像。冰冷的穿堂风掠过回廊,卷起他玄色衣袍的下摆,带来刺骨的寒意。佛殿深处传来的诵经声和木鱼声,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将军……”墨阳担忧地低唤一声,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愤怒和不解,“兰小姐她……她怎会如此?难道真信了那些狗屁倒灶的‘不祥’之说?”他实在无法理解,那个曾经对着自家将军笑靥如花的少女,怎么会变得如此冷漠绝情。他甚至怀疑,是不是兰家对她做了什么,才让她性情大变?
燕稷没有回答。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目光投向兰羲身影消失的方向。那幽深的廊道尽头,只有一片空寂的昏暗。
他眼中的茫然和剧痛,在柳氏那番恶毒的言语之后,被一种更深沉、更锐利的东西取代了。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血腥气的审视和探究。像一头被激怒的孤狼,在伤痛之后,开始用最警惕、最不信任的目光,重新打量这个充满恶意和谜团的世界。
他的羲儿,绝不会仅仅因为那些流言蜚语就对他如此绝情。兰府……柳氏……还有她口中那所谓的“大造化”、“贵人青眼”……
这其中,必有蹊跷!
他沉默地站着,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墨阳都感到一阵心悸。许久,他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冰冷的字,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霜雪:“查。”
墨阳立刻挺直腰背:“是!将军,查什么?”
“查她!”燕稷的目光依旧钉在空无一人的廊道尽头,仿佛要穿透那层层的墙壁,看到那个决然离去的背影,“查她回京后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接触过什么人,去过哪里。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更冷,“那个所谓的‘贵人’是谁!一丝一毫,都给我查清楚!”
“是!”墨阳肃然领命。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守在外围的燕府亲兵小跑着过来,在墨阳耳边低声快速禀报了几句。墨阳脸色微微一变,立刻转向燕稷,声音压得更低:“将军,刚得的消息。兰小姐回京已有五日,却异常安静。除了今日随柳氏来护国寺上香,几乎足不出户她那个偏僻的小院。兰府里派去‘伺候’的人,明里暗里,盯得很紧。而且……”墨阳迟疑了一下,“据我们安插在兰府外围的眼线说,兰府对这位归来的二小姐,表面功夫做足,内里……似乎颇为忌惮,或者说,防备极严。”
“忌惮?防备?”燕稷咀嚼着这两个词,眼神越发幽深,如同不见底的寒潭。他那个柔弱安静、只会在诗书药草中寻找慰藉的羲儿,有什么值得兰巍那个老狐狸如此大动干戈、严防死守?
疑云如同浓雾,瞬间弥漫开来,将方才那撕心裂肺的痛楚暂时覆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抽丝剥茧般的警觉。
“走。”燕稷不再看那空寂的回廊,猛地转身,玄色的大氅在身后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他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步伐沉稳有力,带着一种重新凝聚起来的、属于猎手的危险气息。
墨阳紧随其后,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护国寺缭绕的香火与晨钟的余韵之中。寺院的庄严肃穆,仿佛从未被这场短暂而尖锐的相遇所惊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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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府的朱漆大门缓缓合拢,沉重的声响隔绝了外面街市的喧嚣,也将那最后一丝微弱的、属于自由的空气彻底关在了门外。门房低眉顺眼地退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深宅大院特有的、混合着陈年木料、熏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潮湿的气息。
柳氏扶着心腹张嬷嬷的手,仪态万方地踏过门槛,脸上那点刻薄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她侧过头,眼风扫过身后一步之遥、依旧低垂着头的兰羲,语气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关怀,又夹杂着不容错辨的敲打:
“今日在寺里,你做得很好。”她刻意停顿了一下,欣赏着兰羲脸上那层无懈可击的平静,“对那等晦气缠身、不知进退的人,就该如此!冷着他,远着他,让他趁早死了那份痴心妄想的心!”
她抬手,用戴着硕大翡翠戒指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抚了抚鬓角一丝不乱的发髻,继续道:“你是个明白人,该知道自己如今的身份和前程。你姐姐在太子府,虽说位份尊贵,可到底……唉,太子殿下身边的花儿朵儿太多了些。你这做妹妹的,若是能争气,得了三殿下的青眼,将来姐妹俩在宫里互相扶持,那才是正经的体面!才不枉费你父亲和祖父对你的……一番苦心!”
“苦心”二字,被她咬得格外重,眼神也骤然变得锐利起来,如同淬了毒的针,紧紧盯着兰羲,不容她有半分躲闪。
兰羲的指尖在宽大的袖中深深掐入掌心,那枚小小的平安符坚硬的棱角硌着皮肉,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她脸上却适时地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怯和顺从,微微低下头,声音细弱蚊蝇:“母亲教诲的是,女儿……省得。”
“省得就好。”柳氏满意地哼了一声,脸上重新堆起那种浮于表面的慈和,“折腾了一上午,我也乏了。你且回自己院子歇着吧。张嬷嬷,”她转向身旁的心腹,“好生送二小姐回去。她身子弱,又受了点惊吓,吩咐小厨房熬碗安神汤送过去。”
“是,夫人。”张嬷嬷躬身应下,一张圆胖的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像钩子一样在兰羲身上扫过。
兰羲再次屈膝行礼:“谢母亲关怀,女儿告退。”
她转过身,在张嬷嬷看似恭敬实则寸步不离的“护送”下,沿着熟悉的、却又无比陌生的游廊,走向那处位于兰府最西边、最偏僻角落的“听竹小筑”。游廊两侧的假山怪石在冬日里显得格外嶙峋枯寂,池水也结了薄冰,反射着苍白的天光。偶尔有穿着体面些的二等丫鬟端着东西匆匆走过,见到她们,也只是远远地福一福,眼神里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这深宅大院里的风,似乎比护国寺外的还要冷上三分。
听竹小筑名副其实,院墙外种着几竿稀疏的修竹,在寒风中簌簌作响,更添几分萧索。院门虚掩着,一个穿着半旧葱绿袄子、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正踮着脚,拿着根长竹竿,费力地想将屋檐下结了冰溜子敲下来。听到脚步声,她慌忙放下竹竿,有些局促地转身,看到兰羲和张嬷嬷,小脸一白,赶紧低头行礼:“二小姐,张嬷嬷。”
“春杏,你这丫头,又偷懒!”张嬷嬷立刻板起脸,声音拔高了几分,“让你守着院子,你倒玩起冰溜子了?二小姐身子金贵,要是被这掉下来的冰碴子砸着碰着,你担待得起吗?”
小丫头春杏吓得肩膀一缩,喏喏不敢言。
“罢了,嬷嬷。”兰羲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天寒地冻的,她也只是怕冰溜子伤人。让她进去把炭盆拢旺些吧。”
张嬷嬷被兰羲这不咸不淡的话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也不好再发作,只得狠狠瞪了春杏一眼:“还不谢过二小姐?杵着做什么?赶紧进去伺候着!”
春杏如蒙大赦,赶紧推开门,小跑着进去生火盆了。
张嬷嬷站在院门口,并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她那双精明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小小的院子里扫视了一圈:正屋三间,门窗紧闭;东边一间小小的耳房,是丫鬟的住处;院子角落里堆着些杂物,显得有些冷清破败。她皮笑肉不笑地对兰羲道:“二小姐,您也瞧见了,这院子是偏了些,也旧了些。不过夫人说了,您刚回来,身子又弱,这里清静,正好休养。等您……嗯,等您好事近了,自然有更好的去处。”
“有劳嬷嬷费心。这里很好,清静。”兰羲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微微颔首,“嬷嬷请回吧,母亲那边想必也离不得您伺候。”
张嬷嬷碰了个软钉子,心里暗骂一声“不识抬举”,脸上却还得堆着笑:“是是是,那老奴就先告退了。二小姐您歇着,安神汤一会儿就送来。”她说着,又意有所指地补充了一句,“老奴就在前头当差,二小姐若有什么吩咐,或是身子不爽利了,千万记得使人来唤老奴一声。这府里人多眼杂的,您一个人待着,夫人也不放心。”
这话里的监视意味,浓得化不开。
兰羲只当没听出来,点了点头,便转身走进了正屋。
屋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张嬷嬷那黏腻的目光和外面冷冽的空气。一股混合着陈年尘土、淡淡霉味和劣质炭火气味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只有一个小小的炭盆在墙角发出微弱的光和热,春杏正蹲在那里,小心翼翼地用火钳拨弄着里面几块半红不红的炭,试图让火烧得更旺些。
“二小姐……”春杏怯怯地站起身。
“把窗子开条缝,透透气。”兰羲吩咐道,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她没有走向那张铺着半旧锦垫的坐榻,反而径直走到了临窗的梳妆台前。那梳妆台也是半旧的,黄铜镜面有些模糊。
她在冰冷的绣墩上坐下,目光落在梳妆台一角那个小小的、用褪色锦缎缝制的旧香囊上。指尖微颤着,将它拿起。入手是熟悉的、带着一丝体温的触感。她轻轻解开系带,里面那枚小小的、边缘磨损的黄色平安符露了出来。
“平安顺遂”。
那四个依旧清晰的红字,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指尖猛地一缩。护国寺回廊上那一幕,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燕稷那惊愕、狂喜、最终化为剧痛和空茫的眼神;他僵在半空、最终无力垂落的手;柳氏那淬了毒的刻薄话语;还有他身后墨阳那如同猛兽般警惕戒备的姿态……
所有的画面交织碰撞,在她脑海里轰然炸开。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揉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喉咙深处涌上一股浓重的腥甜气息,被她死死地压了回去。
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偏偏是燕稷?
为什么命运要将他们置于如此绝境?隔着祖父和父亲一手酿成的血海深仇,隔着太子与三皇子暗流汹涌的夺嫡之争,隔着兰家这吃人的牢笼!
她猛地攥紧了手中的香囊!连同里面那枚小小的平安符,一起死死地攥在掌心!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仿佛要将这承载了所有温暖回忆和锥心之痛的物件,连同那份无法宣之于口的绝望和爱恋,一起捏碎!
尖锐的棱角深深陷入柔嫩的掌心,带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层薄薄的、早已被岁月磨得有些脆弱的锦缎,在她指下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指甲,早已在不知不觉间,穿透了那柔软的布料,深深地、狠狠地,掐进了自己的掌心皮肉之中。
一丝温热的、带着铁锈气息的液体,顺着她紧握的指缝,无声地渗出,濡湿了那褪色的锦缎,也浸染了那枚写着“平安顺遂”的黄纸。
窗外,寒风卷过枯竹,呜咽作响,如同悲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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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府的马车驶离护国寺山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车厢内熏着暖香,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压抑。
兰羲端坐在柳氏下首,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低垂着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然而,那过于挺直的脊背,那紧抿的、几乎失去血色的唇线,以及周身散发出的那种近乎凝固的沉寂,都像一层无形的坚冰,将她与这车厢内虚假的暖意隔绝开来。
柳氏斜倚在柔软的靠垫上,手里捻着一串光滑的蜜蜡佛珠,眼角的余光却像带着钩子,时不时地在兰羲脸上扫过。方才护国寺回廊上那一幕,燕稷那震惊受伤的表情,兰羲那冰冷决绝的“自重”,都让她心头那点刻薄的快意如同藤蔓般滋长蔓延。她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刻意拖长了调子,打破了车厢里令人窒息的沉默:
“哼,那燕家的小子,当真是愈发没个体统了!”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光天化日,佛门清净地,就敢那般直勾勾地盯着你,还伸出手来?真当自己是当年那个金尊玉贵的燕小将军了?也不瞧瞧他们家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她顿了顿,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针,紧紧钉在兰羲低垂的侧脸上,仿佛要穿透那层平静的冰面,刺探其下汹涌的暗流。
“羲儿,”她的语气陡然转“柔”,却比方才的刻薄更令人脊背生寒,“你今日应对得极好。就该这样!冷着他,远着他!让他趁早断了那些不该有的念想!咱们兰家的女儿,金枝玉叶,岂是他一个如今门庭冷落、指不定哪天就……哼,总之是晦气缠身的人能肖想的?”
柳氏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蜜蜡佛珠几乎要碰到兰羲僵硬的胳膊:“你可得记牢了!你姐姐在太子府,虽说位份尊贵,可那东宫是什么地方?太子殿下身边环肥燕瘦,花团锦簇!你姐姐一个人撑着,多不容易?你这做妹妹的,如今得了三殿下那边的看重,那可是天大的造化!这才是正经路子!你得争气!牢牢抓住三殿下的心!将来姐妹俩在宫里互相扶持,那才叫风光!才不枉费你父亲和祖父为你筹谋的这片苦心!”
“苦心”二字,被她咬得极重,像两块冰冷的石头,狠狠砸在兰羲心上。那里面蕴含的警告和胁迫,如同无形的枷锁,瞬间收紧。
兰羲的指尖在袖中更深地掐入掌心,那早已被指甲刺破的伤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温热的血珠渗出,濡湿了袖袋深处那枚小小的、残破的平安符。然而,她的脸上却硬生生逼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羞赧和顺从,那苍白的面颊甚至因为“努力”而泛起一丝极淡的、病态的红晕。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依旧低垂,不敢与柳氏那洞悉一切般的眼神对视,声音细弱却清晰,带着一种刻意表现的惶恐与感激:“母亲……教诲的是。女儿……都记下了。定不会辜负父亲、祖父和母亲的……期望。”
那“期望”二字,在她舌尖滚过,带着血腥的铁锈味。
“嗯,记下就好。”柳氏满意地靠回软垫,脸上重新浮起那种掌控一切的、虚假的慈和笑容,“你是个明白孩子。回去好生歇着,养足了精神,过几日三殿下府上若再有帖子来,你可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别像今日这般,总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让人看了不喜。”
“是。”兰羲再次垂首。
就在这时,马车碾过一处不平的石板,车身猛地一晃。兰羲的身体随着惯性微微向车厢壁一侧倾倒,她下意识地抬手想扶住窗棂稳住身形。就在这一瞬间,她紧攥的袖口因为动作而微微敞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极其细微、却极其刺目的红痕,在她内侧手腕靠近袖口边缘的位置,一闪而过!那痕迹极新,像是被什么尖锐之物狠狠划过,边缘还带着一丝未干涸的湿红。
柳氏捻着佛珠的手猛地一顿!她那双精明的眼睛瞬间眯起,如同发现了猎物的毒蛇,锐利如刀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兰羲手腕处那道被衣袖迅速重新遮掩住的痕迹!
“你的手怎么了?”柳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刚才那点虚假的慈和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和狐疑。
兰羲心头剧震!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大意了!方才在车上心神激荡,指甲深陷掌心,竟忘了控制力道,手腕内侧也被自己无意识掐出的指甲划破了!此刻被柳氏窥见……
电光火石之间,兰羲猛地将那只手缩回袖中,藏得更深。脸上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只剩下一种惊惶失措的苍白,如同受惊的小鹿。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甚至染上了一丝哭腔:
“没……没什么!母亲……是女儿不小心……方才在寺里,心神不宁,下台阶时……绊了一下,手……手在石栏上蹭了一下……不碍事的!”她语无伦次地说着,身体甚至微微发抖,那模样,完全就是一个因为失仪被长辈抓住、又惊又怕的小女孩。
柳氏狐疑地盯着她,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将她穿透。车厢里的空气再次凝固,只剩下车轮单调的滚动声和兰羲那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的、带着泣音的细微喘息。
半晌,柳氏眼中的锐利才稍稍褪去一些,但那份审视和疑虑并未完全消散。她冷哼一声:“毛手毛脚!一点大家闺秀的体统都没有!回府让丫头给你擦点药,别留了疤,平白惹人笑话!”她不再追问,但显然并未全信兰羲的说辞。
兰羲紧绷的心弦这才稍稍一松,后背却已惊出了一层冷汗,黏腻地贴在冰冷的衣料上。她将那只受伤的手死死藏在袖中,指甲再次深深掐进掌心的旧伤,用更剧烈的疼痛来维持住脸上那脆弱惊惶的表情,低低应道:“是……谢母亲关心。”
马车终于驶入兰府那深不见底的庭院,如同巨兽将猎物吞入腹中。车门打开,柳氏在张嬷嬷的搀扶下,仪态万方地下了车,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未曾留给身后的兰羲。
兰羲独自一人,踩着脚凳走下马车。冬日的寒风立刻裹挟着深宅特有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她下意识地抬起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兰府那高大冰冷的院墙,投向护国寺的方向。
远处,护国寺所在的山峦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青色轮廓,在铅灰色的天穹下沉默着。
就在她的目光即将收回的刹那,一点极其微小的、在远处街角一闪而逝的玄色影子,猛地攫住了她的视线!
那影子在高高的、可以俯瞰长街的酒肆二楼凭栏处!虽然隔着遥远的距离,虽然只是一个模糊的剪影,但那挺拔如松的身姿,那玄色衣袍被寒风吹拂扬起的衣角……
是燕稷!
他……他竟然还没走?!他就站在那里,隔着这重重的屋宇和喧嚣的街市,目光……是否正穿透这遥远的距离,落在兰府这紧闭的朱漆大门上?落在这辆刚刚驶入、代表着囚笼的马车上?
一股巨大的、无法形容的酸楚和尖锐的痛意,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冲垮了兰羲在柳氏面前辛苦维持的所有伪装!喉头猛地一甜,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她死死咬住下唇,将那口翻涌的血气硬生生咽了回去!指甲,在无人可见的袖中,更深、更狠地掐进了掌心那早已血肉模糊的伤口里!仿佛只有这极致的痛楚,才能压住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心痛和绝望。
车帘在她身后沉重地落下,彻底隔绝了内外的世界,也隔绝了那遥远酒肆上可能存在的、最后一道凝视的目光。
青黛无声地出现在兰羲身侧,敏锐地察觉到她瞬间的僵硬和那几乎要崩溃的气息。青黛伸出手,看似恭敬地虚扶住兰羲的手臂,实则一股沉稳而温暖的力量瞬间传递过去,稳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形。
“小姐,风大,仔细着凉。”青黛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兰羲借着青黛的搀扶,才勉强站稳。她最后看了一眼那街角酒肆的方向,那里只剩下空荡荡的栏杆和灰暗的天空。他走了吗?还是依旧站在那里?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袖中的香囊,那承载着“平安顺遂”祈愿的旧物,已被她的指甲彻底穿透。掌心的伤口,深可见骨,温热的血,正无声地流淌,浸透了锦缎的里子,也浸透了那枚小小的、染血的平安符。
舌尖尝到的,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这囚笼,她终是要独自一人,一步步地,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