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字队居前开路,比其余队伍更肃静,行速也稍快几分。
天字队的兵卒本就是精挑细选出来的。
更有穆云归骑马立在最前头,身形沉凝如山,镇住全队的步调。
穆云归牵紧马绳,抬头观天。
出发时,天还一片阴沉,此刻雨过天青,碧空澄澈。
但行军赶路不同,哥儿和姑娘们一路爬山下坡,嗓子早已冒了烟,恨不得立马跳进清凉的溪水滚一圈。
穆云归虽没直接听到织工的抱怨声,已经能强烈感受到身后那股焦躁烦闷的情绪。
“来哟来哟,一文钱一碗,清凉解暑的桂花凉茶!”
随着一阵吆喝声,穆云归眯眼长看前方的长亭。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亭下茶摊摆着粗陶凉茶,光是瞧一眼,就冒着沁人的凉意。
瞬间勾得路过的哥儿和姑娘们脚步放缓。
穆云归瞥了眼卖茶小哥。
卖茶小哥也是个聪明的,他不看穆云归,只朝着织工们使劲吆喝:“桂花凉茶买二送一!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织工们果然盯着凉茶咽口水。
但无人动作。
他们的目光转向前面牵着马的穆云归。
谁来做第一个冲进凉亭的人呢?
织工们互相递眼色,缩着肩等待第一位勇士。
穆云归没有转身,只是扯紧马绳,马蹄速度变缓了。
忽然,第一位胆大的白衣哥儿出场了。
他攥紧衣袖,趁着队伍稍缓的空当,一溜烟冲到凉亭边,压低声音,急道:“舀两碗凉茶!快!”
“好咧。”
卖茶小哥话音刚落,又有三四个嘴馋的织工围过来。
他们壮起胆子道:“小哥,给我也来一碗!”
卖茶小哥先递给白衣哥儿一碗茶。
陶碗盛着暗黄的粗凉茶,它们早浸在井水中镇得透凉。
淡淡的凉茶香随风一缕缕钻进鼻间。
白衣哥儿自幼饮的都是上等香茗,向来瞧不上街边这种粗陋的茶饮。
可此刻望着凉茶,喉间不自觉滚了滚,生出浓烈的渴望。
他端起碗,正想仰头痛饮。
“咻”的一声,锐响破空而至。
一支利箭疾射而来,精准扫中他捧着的茶碗。
“哐当!”
一声脆响,粗陶碗当场碎裂在地。
凉茶泼浸入土,瞬间没了踪影。
那支竹箭稳稳钉在地面,箭簇寒气逼人。
白衣哥儿浑身猛地一颤,手僵在半空。
他慌忙抬头,朝着箭矢射来的方向望去,瞬间寒意顺着脊背往上蹿。
只见穆云归缓缓敛了弓弩,垂眸间,眉眼覆着一层冷冽寒霜。
“没人教你么,陌生人的水,不可饮。”
不待白衣哥儿回话,茶摊旁剩下的姑娘和哥儿慌忙放下手中茶碗,连声说着“我不喝了”。
他们低下头,急匆匆各自归队,大气都不敢喘。
穆云归调转马头继续往前走,嘴角微微牵扯。
这只冒头鸟,真是等了半晌才来。
一碗凉茶的诱惑,这群人都经不起。
后面还有二十几天,够他们受的。
“队头儿。”
穆云归步履匀缓:“怎么样?”
“还行,队伍里不是说脚疼,就是身上疼,越走越慢,恐怕会拖慢速度呀。”
穆云队叹气:“每个队统计身体不舒服的人,你汇总报给董副队,找他拿药发下去。”
“他开的药毫无章法,还不如不喝”,汪大忍不住添了一句。
在穆云归的一个眼神下,他只能点头应下。
旁的天字队兵卒听见了,小小声说:“咱们队伍要有一个懂医术的弟兄就好了,就不用求着他这个半吊子郎中。”
穆云归没应他,再问:“董副队他们在后面怎么样?”
“他的人在后面松松垮垮,跟赏花似的。”
穆云归面色沉下,听汪大继续回话:“更可气的是,您吩咐非特殊情况,兵卒不得骑马赶路,他们都在后面骑马。”
天字队兵卒又多嘴了: “队头儿,咱们就没法子治治他么?”
穆云归眯眼看向前方小树林,有一面黑色的三角旗不停挥舞。
是临时充当斥候的兵卒向他报信,黑旗表示前方暂时安全。
“不急,路还长”。
说完,穆云归翻身上马:“我去前面探路,大概一个时辰后,安排人埋锅灶饭。”
“是!”汪大握拳领命。
穆云归策马,奔向刚才斥候挥旗的地方。
……
临近晌午,织工队伍在一处河谷回湾休整。
此地临近水源,方便取水洗刷。
河滩卵石可以快速垒砌简易灶台,还能减少挖灶的时间。
穆云归和前面四个队的兵卒一起吃午饭。
几个兵卒搭好了灶台。
地字队的兵卒拍穆云归的马屁:“队头儿,还得是您亲自上,才选到这么好的位置。”
穆云归没说话,只低笑一声。
汪大在旁边接话:“还不是你刚才当斥候半天找不到路,咱们队头儿才亲自上的,不然就被你小子带沟里去了!”
兵卒脸色通红,挠头道:“这可不能怪我,咱们又不是从这条路来的。再说以前咱们队都是专人做斥候,现在大家要轮流做,我又不擅长......”
他声音越说越小,干脆抢了一把旁边兵卒的瓜子,转身往地字队跑:“我不在这儿吃了,还是回去守着他们。”
锅里的粥煮开了,穆云归将醋布扔进去,笑看兵卒屁股跟着了火似的逃走。
天字队有个哥儿就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哥儿伸长脖子,瞅了眼锅里煮的东西,马上皱鼻子跟后面的同伴嘀咕:“咱们中午就喝白粥啊,比我家丫鬟吃得还不如,反正我是吃不下去的。”
有同伴劝他:“不吃下午咋还有力气走路,还是吃点吧。”
“有的白粥吃就不错了!咱们以前饿了还嚼过草根呢”。
天字队的兵卒站起来,要过去说那哥儿两句。
穆云归搅拌锅中醋布,喊住他:“行了,他们在家哪受过这种苦,抱怨两句不算什么。”
天字队兵卒依言坐下:“他们这点儿苦都受不了,就算他命好,能活着走到关南,也更受不了关南的气候,迟早崩溃。”
穆云归敛眸:“人只要能到关南,之后的事,不归咱们管。”
“也是”,兵卒点头。
“队头儿!”
一声欢呼吸引了穆云归和几个围坐的兵卒。
是小豆子。
他越过人群,高举一包酱菜,朝着穆云归走来。
“这是好东西呀,哪儿来的?”
汪大接过酱菜,递给穆云归看。
小豆子嘻嘻笑道:“自然是我队里的人给的”。
汪大笑说:“看来你和他们关系处得不错呀,还有酱菜吃。”
穆云归将酱菜扔回给小豆子:“辎重车上有酱菜,自然会一一发过来,你拿他们的东西做什么”。
“董副队他们管辎重车,他们从后面开始发酱菜,我担心到队头儿您这儿就没了,提前送点儿过来。”
“他奶奶个腿!”
天字队的兵卒抓起一个鹅卵石,重重砸到地上,一边看穆云归:“他一个副队,也太不把队头儿放在眼里了。”
穆云归沉默一瞬,开始盛白粥:“沉住气。”
听罢,兵卒闭了嘴。
穆云归将白粥递给小豆子。
“谢谢队头儿”,小豆子乐呵呵接过,鼻子凑到碗边深吸一口气:“真香啊,咱们也是吃上白米了,不用再用黄小米泡水吃。”
穆云归忽然想起什么,笑道:“听说你要罚不听话的织工饿一顿?还是罚他们挑水喂马来着?”
小豆子瞅了天字队和地字队,队伍里大部分织工都在安静吃饭,即使说话,那也是极小声。
他回头一脸羡慕道:“冬字队可不如他们老实,队头儿,你在前面坐镇,自然不知道他们在后面能有多闹腾。”
穆云归摇头,不赞同道:“都是姑娘家和哥儿,你要有耐心。”
小豆子心道,您上午那一箭射穿了茶碗,可没见一点儿耐心。
但他也只敢在心里想想,嘴上仍道:“知道了”。
小豆子端着碗,席地而坐道:“再说我那是吓唬他们,他们那小身板儿,怎么敢不给饭吃,都饿晕了,队头儿你就该抽我鞭子了”。
“知道就好”。
穆云归给其他几个兵卒也盛了粥,最后一点儿倒进自己碗里,再问小豆子:“冬字队有织工不舒服么?”
“小豆子咽下一大口白粥,回道:“有几个不舒服的,刚喝了董副队给的药,还不知道效果。”
穆云归点头:“随时关注,有问题立即上报。”
“明白,”小豆子点点头。
穆云归鼻尖刚凑近碗,热气一涌,米香漫开。
小尝一口,眉眼舒展,仿佛浑身的疲惫散去一半。
他抬头同汪大道:“关中到底是富庶之地,比咱们关南的军粮强多了。”
“是呀。”
汪大从粥碗中抬起头,刚要再感慨两句,忽然发现穆云归的脸突然冻成寒冰,眼神直勾勾看向左边。
他顺着穆云归的视线看去,只见左方有座凹进去的石山。
那处不仔细看,就一眼略过去了。
但现下目光聚集到那处,就会发现有个灰衣男人。
他背对着河流,正攥着一根草绳往石山顶部爬。
这是……
汪大正狐疑,就见穆云归站起来,横眉冷对石山方向:“马上把那个逃兵抓下来。”
“是!”
汪大放下碗,下意识握刀要追向石山。
小豆子回头,只见陡峭石山边,那灰衣男子整个人悬在半空。
他双脚仅堪堪踮在一块巴掌大的石头上,身下便是数丈高的山涧。
灰衣男人身形在空中晃荡,他慌乱左右张望,回头间,那白色的面纱在风中飘荡,好不眼熟。
“糟了!”
小豆子立马拍腿追向汪大,一边给穆云归解释:“队头儿,他是我队里的,不是要跑,肯定采药去了”。
“嗯?”
穆云归目光锁紧那人,就连追出几步的汪大也慢下脚步。
小豆子从二人肩膀边呼啸而过,朝着石山狂奔,一边大声骂骂咧咧:“这个郁河真是胆大包天!一路走,一路薅路边的杂草,我马上把他抓回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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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