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河闭上眼,感觉身体的温度在一点点抽离。
还是……搞砸了。
他的肩膀被强行掰弯,被迫转向身后。
郁河虚眼,看向近在咫尺的衙役。
衙役盯死郁河的面纱,命令道:“摘下来!”
自己不动手,衙役也会扯掉。
郁河手摸上面纱一角,脑子里囫囵一圈该如何脱困。
好像只能接受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真不甘心。
他攥紧面纱下角。
屏息正要揭开,忽然一道冷声从他的头顶传来:“你们干什么?”
郁河抬眼,看向头顶方向。
是穆云归。
穆云归骑在通体乌黑的战马之上,脊背挺直如松,墨发高束,黑衣勾勒出劲瘦结实的身形。
他垂眼淡淡扫向郁河与三名衙役,汪大紧随其后。
衙役们只偷偷瞄了一眼穆云归,便低头拱手:“穆队正,县署牢房昨夜逃走一个窃贼,此人很可能借机混入了织工队伍,县丞大人命我等前来捉拿归案。”
郁河额头落下一滴汗珠,沿着眉毛,淌进面纱不见了。
没想到刘砚之连抓他的借口都想好了。
郁河朝穆云归连连摆手:“我不是窃贼!”
这声音……
穆云归盯着郁河的面纱看了一会儿,目光逐渐上移,落到面纱之上的眼睛。
眼睛肿成一条缝,还能看见东西么?
郁河见穆云归眉头皱了一下,连忙侧开脸。
穆云归肯定是嫌自己这副丑样子。
他捂紧了面纱,万一风不小心把它吹起来,可就不好了。
衙役们见穆云归久不出声,弯腰试探道:“穆队正可否行个方便?小人也好交差。”
“我不干涉县署公务”,穆云归翻身下马,走向三个衙役,“但你们也不能妨碍军务。”
衙役:“???”
一个衙役面露苦色:“穆队正,小人说了”,他指向郁河,“这人不是织工,是牢房逃走的贼人。”
“哦?”
穆云归朝郁河伸出手,“可有县署分发的圆形木牌?”
郁河脑子一激灵,立即掏出木牌:“有的,小人通过核验,昨日分发的冬字队第十七号木牌,因染风疹,才戴着面纱,大夫说了,风疹过几日便能痊愈,请穆队正明察。”
穆云归低头扫了眼郁河,又看看手心的木牌,将东西扔到他面前,脸却朝着衙役:“两千人是你们负责集结的,说明也经过你们的核验,发了牌子,就算关南军调用的人。”
衙役们的脸色顿时变成灰白色:“这……”
他们语气染上哭腔:“小人回去交不了差,只能受罚呀。”
穆云归微微抬颌:“回去告诉你们县丞,大军马上出发,限半炷香内,送一个符合要求的织工过来,否则谁也别想动他。”
说完,他朝汪大招手。
汪大颔首,立即将地上的郁河扶起来。
“半炷香?还不够小人跑回城呢”。
衙役们小声嘀咕,被穆云归冷眼扫过,立即噤声,飞速跑向城门口报信。
城门口。
刘县丞听完衙役汇报,看向浩荡的织工队伍。
队伍前头已经动起来了,自己这时候再追出去,只怕要跑二里地。
他脸色骤变:“你们这群蠢货!是怎么核验的?竟然放走了郁河!”
衙役们跪地求饶:“大人,这人只说自己病了,要过几日才好,没说他就是郁河呀。”
刘县丞抬腿踹他:“蠢材!风疹是借口,就是要放松你们的警惕!好让你们一门心思帮他遮掩患病的事,反而忽略了他是不是刘清!”
衙役一屁股坐地,纷纷哭求“刘县丞饶命”。
而此刻郁河早已出发。
他回望浔阳城门。
秋雨绵绵,城门在雨雾中渐次模糊。
等明年春天回来,也不知道城里会不会变个样子。
莫惜鸿走在郁河左边,侧着脑袋问他:“小河哥哥,你家是干啥的呀?爹娘肯定也很舍不得罢?”
雨停了,路依旧湿泞。
郁河一脚深,一脚浅,鞋子越走越重。
他垂头甩甩鞋子:“我家给人洗衣服的”。
每人的牌子只有编号,没有姓名。
两千人,大家根本不知道彼此的来历。
“哦,”莫惜鸿点头,轻轻扯了一下郁河的肩膀,朝他眨眼:“出了城都是山路,没人看,你可以解开面纱凉快一些”。
郁河穿得厚,走了没多远就觉得热,特别是脸,疹子遇热更痒。
“不用,旁人看了害怕”,他默默掏出白连信给的白芷淡痕膏,隔着面纱,给脸颊厚厚涂抹一层。
“其实这次去关南我挺高兴的,”莫惜鸿嗓音温柔,“从小待在浔阳从没出去过,就想出去看看,说不定外面的生活又是另一番天地”。
郁河收好白芷淡痕膏,淡淡道:“莫公子心胸开阔,在哪里生活都不会差。”
莫惜鸿咧嘴,刚要回夸郁河两句,又被他身旁的女子拉过去说话。
耳根稍微清静了些。
这个莫惜鸿话太多了,还是个自来熟。
但想要彻底安静,是不可能。
郁河抬头,每个方队,几乎姑娘和哥儿都在交头接耳,和这个聊完又和另外一个侃。
彼此都是初次见面,有些还有过交集,有太多的信息和心情需要交换。
无数声音汇聚起来,此起彼伏,无比聒噪。
“吵死了!都闭嘴!”
小豆子又第一个忍不住了。
他胡乱抓头,扭头吼冬字队的姑娘和哥儿们。
离他近的几个姑娘纷纷闭了嘴,一脸委屈地盯着小豆子,生怕他又挥鞭子出来捆人。
前面收字队的胡疤扭头看了眼小豆子,捂着下巴低笑两声。
他原地等了会儿,朝小豆子挤眉弄眼:“你小子这就受不了了?不是喜欢哥儿么?”
小豆子抹了把额头急出来的油:“他们简直比关南的狼嚎还聒噪,闹得我头疼!非得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不说多的,拿平时队头儿对付咱们的一半力气,就够他们喝一壶的”。
说完,又瞪了眼冬字队,见刚才安静了还没两口气的姑娘哥儿们,这会儿又开始讲小话了,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真没记性!
小豆子皱眉啐了他们一口:“你看看他们,走路都堵不上他们的嘴。”
胡疤龇龇牙,又看看自己的收字队,没比冬字队好一星半点儿 。
但是他心态好,咧嘴笑了笑,可没两秒,他捂住右脸颊,皱眉“嘶嘶”两声。
“咋了?胡疤哥”。
“有点上火,牙疼”。胡疤苦着脸道。
“肯定是这几天在浔阳吃得太好”,小豆子笑道。
“那可不,难得来回城里,吃好才是一等一的重要”。
胡疤说完,朝小豆子招手,示意他凑近点:“我给你出个主意,看他们能不能安静点”。
“啥?”小豆子兴奋地恨不得耳朵贴到胡疤嘴上去。
胡疤耳语一阵。
小豆子飞快回到冬字队身边。
他站到一块大石头上,清清嗓子,大吼道:“谁再敢大声吵闹,中午不准吃饭!”
走路已经够累了,还要饿一顿?
岂不要晕过去?
队伍里顿时鸦雀无声。
效果显著啊,这是。
小豆子下巴扬得老高,朝前面的胡疤翘起嘴角。
胡疤暗暗给他竖起大拇指,然后振奋胸腔,声音浑厚地同样朝收字队吼道:“收字队的听好了!但凡没有举手请示,就说话的,晚上安营还要负责挑水喂马!”
收字队的织工面面相觑,比冬字队还安静。
见状,小豆子重重拍了自己额头一巴掌。
队头儿如此经典的处罚,他咋没想起来,饿一顿还是轻了!
不一会儿,兵卒们的吼声,一声更比一声高,在长龙般的队伍里,像接力一般传开。
队伍的确安静不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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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