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大的目光追随小豆子而去,半晌回头看穆云归:“刚才小豆子叫他郁河来着,听着有点耳熟,队头儿,你觉得呢?”
穆云归坐下来,继续大口喝粥:“没听过。”
汪大摸着下巴琢磨琢磨,还是觉得不对劲,回头又看石山。
只见小豆子一把拽住山藤,火急火燎攀上山壁。
小豆子提溜住郁河衣领,把他抓了下来。
汪大又去看穆云归,这下眼神坚定许多:“队头儿,我咋还是觉得那人眼熟呢。”
一会儿耳熟,一会儿眼熟的。
穆云归垂眸,嘴角微动。
不就是那双狐狸眼么。
他摆摆头:“我瞧着倒眼生。”
“哦”,汪大不再说什么,也坐下来吃粥。
队正不觉得眼熟,那就肯定不眼熟。
石山下。
小豆子死死拽住郁河的胳膊,疾步走向大队伍:“你咋这么能闹腾?”
郁河怀里抱着一大堆草叶子,没说话。
小豆子越看越气,一把去拽郁河怀里的草:“这都是什么玩意儿!值得你爬这么高?要摔死了,我怎么给队头儿交代!”
郁河躲开小豆子的手,紧紧抱住草药袋子,原本黯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穆队正知道我?”
小豆子翻了个白眼:“你已经出名了,马上就会把你当成逃兵,他可是要敲断你脖子的。”
郁河浑身一哆嗦,下意识腾出一只手去护脖子,语气弱了不少:“后面天气越冷,行军露宿,极易外感风寒。这是防风,祛风解表,乃治疗伤寒的佳药,最好让你们的军医也采一些。”
白连信笔记写过,防风能配合多种药材,能产生奇效。
对于那些不那么凶险的病症,他希望有机会可以试一下方子。
小豆子大步走在前头,没什么耐心道:“军医的事,用不着你一个小小织工操心,快随我去见队正领罚吧。”
这会儿能见到穆云归?
郁河眸光骤然一亮,跟上小豆子,大步往穆云归的方向走。
小豆子回头瞧了眼他,见他神采飞扬的表情,简直莫名其妙。
头一回见挨训还这么高兴的,真有病。
郁河乐了没多久,笑意也敛住了。
他怕待会儿穆云归生气,扔掉自己辛苦采的防风,路过冬字队时,一把将药袋子扔给莫惜鸿接住,才放心地走向天字队。
小豆子站在天字队旁边,问天字队的兵卒:“队头儿呢?”
他左右看了一圈,连汪大的人影也不见。
天字队兵卒下巴点向队伍后方:“这会儿队头儿可没空理你,后面有织工病了,他去看情况”。
小豆子抿唇,现下冷静下来,觉得也没必要上赶着触队头儿的霉头。
他飞速回头给郁河使眼色。
“既然穆队正不在,咱们就赶快归队吧,不给他添麻烦了”。
说罢,拽着郁河胳膊就往回走。
“诶诶,等等”。
天字队兵卒一把揽住他,坏笑道:“队头儿说了,这顿罚少不了”。
“啊?什么罚?”小豆子装糊涂道。
兵卒伸出五根手指在他眼前晃悠:“五鞭子,由我来抽,程川监督”。
小豆子眨眨眼,指着身后的郁河,装糊涂道:“他一个小小织工,身板儿脆的风吹就倒,哪里受得住五鞭子”。
“你想多了,队头儿叫你领罚。”
地字队的程川立马凑上来,攀住小豆子胳膊:“嘿嘿,终于让我逮着机会了”。
小豆子眼睛瞪住:“凭什么?!”
程川笑说:“队头儿说你管教不严,代织工一并受罚。”
“……”
小豆子立刻回头剜了郁河一眼。
郁河默默转身,往冬字队走。
一路上,只听见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特别是收字队有个姑娘,身着粉色华衣,咳得弯下腰,肩膀不停耸动,险些喘不上一口气。
“咳咳咳咳”。
郁河扭头看了那姑娘一眼,朝她走过去,从袖子里掏出一颗黑色药丸:“这颗药效更快。”
韩三娘唇色发白,颤巍巍伸出手:“多谢,军医给的药吃了不管用,你真好心......”
话音未落,郁河五指包住药丸,往回拿了些:“十文一颗。”
韩三娘眼愣地睁大:“什么?”
“吃药给钱,不是很正常么”,郁河淡淡道,“我又不是济世的菩萨。”
“你!”
韩三娘甩开手,侧过脸去,“我韩三娘平生最讨厌趁火打劫的男人!这药不吃也罢!”
莫惜鸿在一旁听不下去了,拉拉郁河胳膊,虽然被他躲开,还是温声劝道:“小河哥哥,你就先把药给她吃吧,治病要紧,韩三小姐不差钱,病好了她自然重重有赏。”
郁河默默将药丸收回袖中:“韩小姐后面若撑不住了,再找我买就是,下次就该二十文一颗。”
“这是大夫么,这么黑心。”
“不知道呀,在浔阳也没见过这号人物,估计是个江湖骗子郎中”。
这下除了韩三娘,周边围着的人都不屑地看郁河。
郁河回到冬字队,整理好防风,盘腿坐下看书。
没一会儿,小豆子军爷回来了。
看他走姿,还算正常,没有挨打后一跛一跛的样子。
郁河收了书,立马从袋子里拿出两个黄色开裂的果子,走过去道:“军爷,你还好吧?”
走近了,还是能闻到小豆子身上有股淡淡的血腥味。
小豆子额上有些薄汗,咬牙小声道:“你去挨五鞭子试试,只怕站都站不稳”。
郁河默了默,递出两个黄色小瓜:“这是八月瓜,我采药的时候摘的,给军爷吃”。
小豆子瞥了眼八月瓜,本来还好,听到是他采药摘的,更气不打一处来,推开他的手:“留着你自己吃吧,我消受不起”。
郁河坚持把八月瓜递到他手上:“八月瓜清热利湿、生津润燥,降火效果强”。
小豆子黑着脸收了瓜,转头要走。
郁河在他屁股后面道:“真对不住,我给军爷上药吧”。
“可别!”小豆子立马一个激灵,挺直了腰背,“我都习惯了,不算什么。况且你一个哥儿,当着这么多人面给我一个大男人上药算怎么回事”。
郁河没接话,心想,我给穆云归上药上得挺好的。
他就没一点儿别扭。
……
晌午,两千三百人,将近六十支队伍,在河谷弯起一条长龙。
休整完毕,前方队伍出发半天了,后方还在原地数蚂蚁。
队伍还没走多久,天就又要黑了。
前方斥候终于传回一处过夜休息的地方。
穆云归立在崖边,衣袖发丝翻飞,身形却稳如苍松。
他整个人融在凛冽的山风里,不见半分慌乱。
汪大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山下,那是斥候选择的过夜处。
背倚绝壁,面朝急流,确是个易守难攻的要地,可也是“置之死地”的凶险。
“队头儿,这地方太险了,身后没有退路,万一敌人围堵,咱们连跑的地方都没有。要不咱们再往前走走,找片开阔地在安营?”
穆云归缓缓将鬓角发丝挽至耳后,垂眸扫了一眼山下黑漆漆的树林,眸色沉如深潭,并未立刻应声。
汪大指向左侧远处的山峦:“那边地势平坦,视野也宽,队伍改道过去,时间不会花太久。”
“就这儿。”
穆云归握紧弯刀,瞳仁漆黑清亮:“此处敌人无法迂回偷袭,我们只需正面迎敌,无退路,必死战。”
汪大心头猛地一震。
“死战”二字,在耳边回荡如钟锤。
穆云归要他们随时做好为织工队伍死战的准备。
穆云归极目远眺,目光似能穿透层层山峦:“下去集合人马,分为两组,一组随我驻守外围高地,居高临下警戒,另一组河边生火做饭,饭后轮换。”
“是!”汪大应声。
兵卒们要护卫织工,织工队伍也被安排了任务。
有人埋锅灶饭,有人拾柴生火,有人挖茅坑。
郁河选择挖茅坑。
莫惜鸿跟他一起。
一行人大概四十人,每人手里拿着一把小铁锹,前往挖茅厕的地方。
带队的兵卒是胡疤。
织工们已经走了一天,现在又累又饿。
山里更是夜凉,肚腹空空,莫惜鸿贴着郁河取暖。
郁河侧身躲开他。
莫惜鸿一脸委屈:“我们都是哥儿,抱在一起怎么了?”
“不行”。
郁河冷着脸,迅速摘起地上一株羽叶纤柔的草,低头闻了闻,香气清冽,是川芎。
确认后,他又往荷包里采了一些。
川芎能活血行气,备着点总没错。
莫惜鸿弯腰捶小腿,酸软得没办法:“咱们躲在林子里方便就行,为啥跑这么远挖坑?真是折腾人,我看他们就不想咱们好过。”
郁河采够了川芎,直起腰道:“乱排泄容易污染河水,若喝了脏水,容易滋生痢疾、瘟疫,行军必须在下风口、远离水源的地方挖茅坑。”
一旦疫病暴发,不用任何山贼或者天气原因,织工队伍只怕自己先垮一半。
莫惜鸿愣了愣:“原来讲究这么多”。
见郁河不理他,加快步子要往前走,莫惜鸿手指勾住郁河衣襟。
郁河回头,皱眉不耐:“又怎么了?”
莫惜鸿一脸神秘道:“小河哥哥,有钱你赚不赚?”
郁河驻足:“什么钱?”
莫惜鸿掏出一串铜钱塞到郁河袖里:“韩三娘托我找你买药,她实在受不了了,她又吃了一回军医发的药,到现在反而更难受了。”
郁河拿了钱,打开药箱,递给她三颗黑色药丸:“叫她睡前服下,今晚好好睡一觉,明早症状就会缓解。”
“嗯!我替她多谢小河哥哥!”莫惜鸿收下药丸。
郁河埋头走路:“她付了钱,没什么好谢的。”
二人说话间,最前面带路的胡疤停下来。
他寻到了一处挖茅坑的绝佳地点。
胡疤大喝一声,嗓音在林子里格外浑厚:“大伙儿都听着,就在这里挖坑,务必要挖得深。”
四十个哥儿和姑娘四散在林子里,在胡疤的注目下,攥紧铁锹奋力下踩。
“诶,嘿!”
一个个使劲儿,使得脸都变形了。
可铁锹入土不过半寸,连最浅层的土都没掘动。
胡疤看得牙齿更痛了,捂着半边脸,没好气道:“你们没吃午饭么?”
“军爷,我们可不像您这么英武,没那么大力气”,有姑娘声音娇娇地撒娇。
郁河扫了眼胡疤的位置,躲开莫惜鸿,握着铁锹走到他身边,在他眼皮子底下,一脚踩下铁锹。
“对,就是这个力道!”
胡疤看着郁河脚下,拍响手掌,引起大家注意:“这位小兄弟很不错,大家都按照这个深度来。”
这些姑娘和哥儿能和他一个大男人的力气比么。
郁河默默拔出铁锹,挠了挠胳膊,被蚊子叮了一口。
“呜呜呜,我不干了”。
有个白衣姑娘扔掉铁锹,一屁股坐在地上,有气无力地看着胡疤:“军爷,我这浑身酸软无力,真没办法挖茅坑”。
胡疤皱眉严声道:“军医不是开药了么?怎么还喊疼。”
姑娘摇头,眼泪哗哗地揉眼:“吃了药不管用呀,我的腿脚越来越疼。”
“真是娇气”,胡疤牙更疼了,摆手示意旁边的哥儿和姑娘把她扶起来,“可以慢点挖,但不能停,大家都要赶着回营地吃饭。”
姑娘朝他拂了拂身:“多谢军爷。”
胡疤挥挥手,埋头挖坑不再说话。
郁河就在胡疤身边挖,很快挖出一个小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