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林晓在出租屋里收拾东西,准备回老家过年。手机响了一声,是妈打来的。
“妮儿,你啥时候到家?”
“明天上午,坐早班车。”
“那个……你还记得不,我给你说的那个相亲的事儿?”
林晓愣住了。她妈之前提过一嘴,说隔壁张阿姨的儿子也在县城上班,让俩孩子见见。她当时含糊应了,以为就是随口一说。
“妈,我现在不想——”
“人家男孩挺好的,在住建局上班,比你大两岁,本地的。你都二十三了,再不找对象,好的都被挑走了。”
“妈,我才上班半年——”
“上班半年咋了?又不能耽误找对象。你先见见,不合适就算了,又不让你立马结婚。”
林晓知道她妈的脾气,不答应的话能念叨到明年过年。她叹了口气:“行吧行吧,啥时候?”
“后天,后天你到家了,我跟你张阿姨约一下。就在县城那个奶茶店,你们年轻人喜欢的地方。”
挂了电话,林晓把手机扔到床上,感觉像接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她活了二十三年,没谈过恋爱。不是没人追,是追她的她看不上,她看的上的——也没啥看得上的。大学四年光顾着学习、考证、考研、考公,感情生活一片空白,连暗恋都没怎么暗过。
现在突然要去相亲,她觉得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抗拒。
第二天,她坐早班车回了家。
家在H市下面的另一个县,离L县车程一个半小时。妈在车站接她,一见面就上下打量:“你这穿的是啥?灰不溜秋的。”
“羽绒服啊。”
“相亲不能穿这个,明天我给你找件好看的。”
“妈——”
“你别跟我犟。”妈拽着她上了电动车,“明天下午两点,县城步行街那家‘蜜果’奶茶店,你张阿姨已经跟人家说好了。”
腊月二十五,下午两点,林晓站在“蜜果”奶茶店门口,穿着她妈翻箱底找出来的一件红色大衣——据说是表姐结婚时穿的,只穿过一次。大衣有点大,她穿着像偷穿了别人的衣服。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奶茶店里暖气开得很足,几张小圆桌,坐着几对情侣。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的,二十五六的样子,穿着深蓝色羽绒服,头发理得短短的,正低头看手机。
林晓走过去,确认了一下:“你好,是赵磊吗?”
男的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站起来:“林晓?”
“嗯。”
“坐坐坐。”赵磊把对面的椅子拉开。
两人坐下来,面对面,大眼瞪小眼。
空气安静了三秒钟。
“你喝啥?”赵磊先开口。
“随便。”
“他家招牌是芋圆**奶茶,来一杯?”
“行。”
赵磊去点单,林晓坐在位置上,手不知道放哪儿,放在膝盖上又觉得太正式,放在桌上又觉得太刻意。她最后选择了低头看手机——其实屏幕是锁着的。
赵磊端着两杯奶茶回来,把一杯放到她面前。
“谢谢。”
“不客气。”
又安静了。
林晓开始后悔自己没做功课——相亲的时候应该聊什么?她看过网上那些尴尬相亲的段子,没想到自己成了主角。
“你……在住建局?”林晓找了个话题。
“对,住建局办公室,写材料的。”赵磊吸了一口奶茶,“你呢?”
“发改局价格科。”
“价格科?”赵磊的眉毛动了一下,“那不是挺厉害的吗?管价格的。”
“其实没那么厉害,大部分价格都放开了,我们能管的有限。”林晓说。
“我们住建局也是,好多人都以为我们管房价,实际上房价这事儿我们说了也不算。”
两人对视了一眼,突然都笑了。
“你也被问过房价的事?”林晓问。
“天天被问。”赵磊叹了口气,“亲戚朋友一听说我在住建局,第一句话就是‘房价能不能降’,我说我不知道,他们说你这人怎么这样,问你都不说。”
林晓笑出了声:“我也是!我舅妈问我物业费涨价谁管,我说普通住宅物业费已经放开了,实行市场调节价,她说你是发改局的你都不管?我说我们只管保障性住房的物业费,她说你这官当得有啥用。”
“哈哈哈哈。”赵磊笑得奶茶差点洒了,“这不跟我在一个水平线上嘛。”
两个人突然找到了共同语言,气氛一下子活了起来。
“你们发改局的食堂咋样?”赵磊问。
“一般,一荤两素,汤管够。你们呢?”
“比你们强点,我们有个大师傅是退伍军人,做的红烧肉绝了。”
“真的假的?有机会去尝尝。”
“行啊,你来找我,我请你。”
林晓说完这句话才反应过来——这话说得好像有点主动了。她赶紧补了一句:“我开玩笑的。”
“我也开玩笑的。”赵磊说,但嘴角还挂着笑。
两人聊了快一个小时,从食堂聊到领导,从领导聊到加班,从加班聊到工资。赵磊说他在住建局干了快两年,工资到手三千八,房租去掉八百,剩下的钱也不知道花哪儿了,反正月底就没了。
林晓说她也差不多,来了半年,工资还没捂热就交房租了。唯一的好处是县城物价低,中午在食堂吃,能省一顿饭钱。
“你有啥爱好?”赵磊问。
林晓想了想:“没啥特别的,以前大学爱看剧,现在下班就想躺着。”
“正常。”赵磊说,“我刚上班那会儿也这样,后来发现躺着也无聊,就开始跑步。”
“跑步?”
“嗯,绕着县城那个公园跑,一圈三公里。你要是有兴趣可以一起。”
林晓心想:这算是约我跑步吗?
她没说出口,说了句:“再说吧。”
快四点的时候,林晓看了眼手机,说:“差不多了,我该回去了。”
“行。”赵磊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不用,我妈就在对面超市等我。”
“那……加个微信?”赵磊掏出手机。
“加了加了,之前加过。”林晓说。
“哦对,加了。”赵磊看了看微信,列表里确实有林晓的名字,头像是一只猫,“一直没聊过。”
“我也没聊。”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笑了。
林晓走出奶茶店,寒风一吹,脸冻得发红。她回头看了一眼,赵磊还站在店门口,冲她摆了摆手。
她快步走到马路对面,妈骑在电动车上等着,一脸八卦的表情。
“咋样?”
“还行吧。”林晓面无表情地上了车。
“‘还行’是啥意思?有戏没?”
“妈,就见了一面,有啥戏不戏的。”
“我跟你说,这个赵磊条件不错,他爸是——”
“妈!”林晓打断她,“我真的不想听这些。”
妈闭嘴了,但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电动车穿过县城的主街,林晓靠在妈背上,脑子里全是刚才的对话。
赵磊说他们食堂的红烧肉绝了。
赵磊说他跑步,绕着公园跑。
赵磊说“有机会来尝尝”。
她拿出手机,点开赵磊的微信头像——一只猫,橘色的,趴在窗台上晒太阳。
她犹豫了一下,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谢谢你,奶茶不错。”
过了几分钟,赵磊回了一条:“芋圆**奶茶确实不错,我回头要把所有口味都尝一遍。”
林晓想了想,回了一个字:“馋。”
赵磊回了一个龇牙笑的表情。
两人都没再说话。
但林晓发现,她的嘴角一直是弯着的。
晚上躺在床上,她把今天相亲的事儿跟大学室友说了。
室友激动得打了一串感叹号:“怎么样怎么样?帅不帅?”
“还行,挺顺眼的。”
“多高?”
“目测一米七八。”
“工作呢?”
“住建局,公务员,跟我一样科员。”
“条件不错啊!你俩有戏!”
“才见一面,哪知道有没有戏。”
“那你对他印象咋样?”
林晓想了想,回了三个字:“挺舒服的。”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不是心动,不是喜欢,就是跟他待在一起的时候不别扭,不说话也不尴尬,像认识很久的人。
室友说:“舒服就对了,恋爱不就图个舒服嘛。”
林晓没回,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窗外,县城的路灯透过窗帘缝漏进来一道光。她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鞭炮声——快过年了,有人在放炮。
她在想,过了年回去,又要上班了。
价格科的事、成本监审的事、刘大姐给的案例汇编的事……
还有,赵磊说的那个公园,她还没去跑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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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笔记】
年度考核与评优是怎么回事
体制内每年年底都要搞年度考核,评出“优秀”“称职”“基本称职”“不称职”四个等次。优秀等次的比例一般在15%-20%左右,不是每个人都有份。
优秀等次有什么用?
1. 绩效奖励:评上优秀,年终绩效会多发一笔钱,具体数额各地不同,一般是半个月到一个月的工资。
2. 晋升优势:连续三年评优,在职务晋升、职级晋升中会有加分。
3. 面子:这个不用多说,评上了脸上有光。
评优的标准包括德、能、勤、绩、廉五个方面,其中“绩”是最重要的——干出了什么成绩。
但基层评优往往不只是看业绩。资历、人缘、领导印象、科室平衡……各种因素都会影响最终结果。
这也是为什么周科长选择把优秀给了刘大姐——不是林晓干得不好,而是一个快退休的老同志,比一个刚来半年的新人更需要这个“优秀”。
林晓后来才慢慢理解这些规则,但当时,她只是觉得委屈。
这也是成长的必经之路——认识到这个世界不全是按你的付出分配的,然后接受它,然后继续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