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过后,局里开始评优。
评优这事儿,全称叫“年度考核优秀等次评定”。在体制内,优秀等次跟年终绩效挂钩——评上优秀,多拿一笔钱;连续三年优秀,晋升的时候有优势。
价格科有一个名额。
周科长在科务会上说:“大家推荐一下,今年谁适合当优秀。”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钟。
刘大姐开口了:“我干了这么多年,就不跟年轻人争了。小马今年活儿没少干,小林刚来半年表现也不错,你们俩看着办。”
刘哥难得主动说了句话:“我不参评,我今年请了不少假,孩子事儿多。”
小马看了看林晓,林晓看了看小马。
“给小林吧。”小马说,“她今年干得不少,涉企收费那个事儿干得漂亮。”
“不不不,小马你在科里时间比我长,应该给你。”林晓赶紧推辞。
“行了行了。”周科长打断他俩,“这个优秀不是你们俩商量就能定的。我综合考虑了一下,今年给刘大姐。”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刘大姐愣了一下:“周科长,我不要,给年轻人——”
“给谁我心里有数。”周科长的语气不容商量,“刘大姐今年涉企收费清理那个活儿是她牵头拿下来的,检查组来的时候材料都是她准备的。小马,你活儿确实干了,但你的考勤你自己心里清楚。”
小马缩了缩脖子,没吭声。他的考勤确实不好看,迟到早退是常事,偶尔还请假去省城参加培训(实际上是考试)。
“小林,你表现不错,但你来半年,有些业务还没上手,明年再说。”
周科长说完就站起来走了。
办公室里有点尴尬。
刘大姐打破沉默:“周科长这个安排……也挺合理的。小林,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的刘姐,我应该的。”林晓笑了笑,但笑容有点勉强。
她确实觉得刘大姐应该拿优秀。刘大姐在价格科干了快二十年,业务精、不出错、任劳任怨,论资排辈也该轮到了。
但她心里就是有点不舒服。
不是嫉妒,是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她觉得自己这半年没少干,涉企收费那个事儿还拿了锦旗,怎么就“有些业务还没上手”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跟小马坐在一起。
“小马,你说我是不是哪儿做得不好?”
“你挺好的。”小马扒了一口饭,“你别多想,周科长那个人做事有他的道理。刘大姐明年就四十九了,她离退休没几年了,拿个优秀对她有用。你呢,才来半年,以后有的是机会。”
“我不是觉得刘姐不该拿,我就是……”
“就是觉得自己白干了?”
林晓没说话。
“我懂。”小马嚼着饭,含混不清地说,“我第一年也这样。那年优秀给了刘哥,我也觉得自己白干了。后来想通了——评优这事儿,不全是看活儿干得多不多。”
“那看什么?”
“看领导。”小马压低声音,“看你在领导心里的分量。周科长虽然平时不怎么夸人,但他心里都有杆秤。他说你‘有些业务还没上手’,不是说你不行,是说你在价格业务上还有提升空间。你别看他给刘大姐,其实是在点你——你想拿优秀,得把成本监审这些硬骨头啃下来。”
林晓若有所思。
下午回到办公室,她看见刘大姐在整理一份旧材料,厚厚一沓,边角都卷了。林晓凑过去看了一眼——是成本监审的案例汇编,有十几年的老案例。
“刘姐,这是啥?”
“我这几年的工作底稿,准备整理一下交给科里。”刘大姐拍了拍那沓纸,“你不是说要学成本监审吗?这里面的案例你拿回去看看,比看文件管用。”
林晓接过来,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的记录,有数据、有分析、有跟企业打交道的细节,还有刘大姐自己写的批注——“这个企业虚报的水损率太高,要查原始凭证”“注意区分生产性成本和非生产性成本”“折旧年限要按省里规定来,不能按企业说的”。
“刘姐,谢谢你。”林晓把材料抱在怀里。
“谢啥。”刘大姐笑了笑,“我老了,这些东西留着也没用。你们年轻人能接上就行。”
林晓看着刘大姐脸上细密的皱纹,突然觉得自己中午那点小心思挺没意思的。
晚上回去,她给赵磊发了条消息。
“今天科里评优秀,没评上。”
赵磊回得挺快:“难受不?”
“有点。但给了一个快退休的大姐,她确实该拿。”
“那你还难受啥?”
“就是觉得……自己好像还不够好。”
赵磊过了一会儿回了一条:“你才来半年,急啥。我第一年连评优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我们科七个人,我排第七。”
林晓看到这条,忍不住笑了:“那你现在排第几?”
“第六。进步了一名。”
“哈哈哈哈哈哈。”
笑完之后,林晓觉得心里没那么堵了。
她把刘大姐给她的那沓材料拿出来,从头开始看。第一页是一个自来水公司的成本监审案例,刘大姐在空白处写了一大段话,字迹工整但有点褪色。
她看了两页,打了个哈欠,但没放下。
她想,明年,她也要成为那个“业务上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