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2月,林晓到价格科快半年了。
这半年,她从一个连通知都写不对的菜鸟,变成了能独立打电话、能整理材料、偶尔还能帮刘大姐跑腿的——还是菜鸟。但至少,是一只不太容易哭的菜鸟。
十二月的L县冷得邪乎,办公室的暖气烧得不温不火,刘大姐在椅子上铺了条小褥子,小马弄了个暖水袋揣在怀里,刘哥依旧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但茶杯从酱油色换成了红糖姜茶——他媳妇说他气血亏,得补补。
林晓裹着一件从大学穿到现在的黑色羽绒服,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一堆表格。
“年底考核”这四个字,在体制内有种特殊的魔力——平时再松散的人,到了这会儿都得绷紧。周科长这几天脸色就没好看过,刘大姐的毛衣已经塞进抽屉里半个月没碰了,连小马都减少了摸鱼的频率。
“小林,你把这个表格填一下。”周科长递过来一张表,A3纸大小,密密麻麻几十个格子。
林晓接过来一看——L县发改局2019年度目标责任考核自评表。考核指标分六大类:职能履行、依法行政、服务质量、工作效率、队伍建设、创新创优。每一类下面又有若干小项,每个小项都有分值、自评分、考核分、备注。
“这个……填什么?”林晓问。
“按实际填。”周科长头都没抬,“职能履行那一项,咱们价格科今年干了啥,你心里没数?”
林晓心里有数,但她不知道怎么往这些格子里填。
她拿着表格去找刘大姐:“刘姐,去年这个表谁填的?”
“去年是小马。”
林晓转头看小马,小马正趴在桌上,面前也摊着一堆表,表情痛苦得像在吃中药。
“小马,这个表怎么填?”
小马抬起头,脸皱成一团:“你问我,我问谁?我去年填的今年领导说不对,今年换了新格式,我又得重来。”
“那你怎么填的?”
“我就把我们干的事用官方话翻译一遍,分值往高了打,反正后面局里还要核。”
林晓看了看表格上的自评分一栏,满分一百分,小马在“职能履行”那项打了九十五分。
“打这么高?”
“打低了领导觉得你不行,打高了核的时候会砍,打九十五砍完剩八十,刚刚好。”小马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林晓想了想,觉得这里面有一套她还没搞懂的江湖规矩。
她回到工位,仔细回忆了这半年价格科干的事:农产品成本调查、涉企收费专项检查、日常价格监测、几个文件的上传下达……好像也没干啥,但好像也干了不少。
她用了一种折中的方式——把每项工作用官方话写出来,写满,分值打八十五。
填完之后交给周科长,周科长看了一眼,拿起红笔刷刷改了几个地方:自评分从八十五改成了九十二;一些措辞从“完成了相关工作”改成了“高质量完成了各项工作”;还加了一条——“创新开展涉企收费自查自纠,减轻企业负担XX万元”。
林晓注意到那个“XX万元”,实际上没有精确统计过。
“周科长,这个XX是不是……”
“先写着,回头让刘大姐核算一下补上去。”周科长把表还给她,“重新打印一份。”
林晓重新打印了,交上去。
第二天,周科长从局里的考核碰头会回来,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周科长?”刘大姐问。
“咱们科的‘依法行政’那项被扣了两分。”
“为啥?”
“说咱们的定价程序不够规范,有一份档案里缺少一次集体讨论的记录。”
刘大姐皱了皱眉:“哪一次?”
“上半年自来水公司调价的成本监审,最后的定调价环节,集体讨论的记录没放进档案里。”
林晓想起来,那次调价她还没来。但她后来整理档案的时候确实翻过那份材料,印象中有一份会议纪要是后来补的,签字不全。
“那现在怎么办?”刘大姐问。
“补。”周科长说,“把那次会议的记录重新整理一份,把该签的字签齐。小林,这事儿你负责。”
林晓愣了一下:“我?”
“你是管档案的,不你谁?”
林晓想说自己不管档案,但她确实这几个月把科里的旧档案翻了个遍,算是半路接手了。她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她找到那份不完整的会议纪要,看了看——日期是今年三月份的,参会人员那一栏写着周科长、刘大姐、刘哥,还有一个当时还没调走的老同事。签字栏只有周科长和刘姐的,缺了两个人的。
她拿着那份纪要去找刘大姐:“刘姐,这个签字能补吗?”
刘大姐看了看日期,犹豫了一下:“补倒是能补,但日期是三月,现在都十二月了,补签不太好看。”
“周科长说让补。”
“那就补吧。”刘大姐叹了口气,签了自己的名字,“这事儿吧,说起来也不是咱们的问题。当时开完会我催过他们签字,一直拖着,后来那人调走了,就更没人管了。”
林晓又去找刘哥。刘哥正对着电脑发呆,听见林晓说明来意,接过纪要看都没看就签了。
“你不看看?”林晓问。
“你看过就行。”刘哥把笔还给她。
最后一个是已经调走的老同事,现在在另一个局。林晓打了好几个电话才联系上,对方倒是很痛快,说“你把材料拿来我签就行”。
林晓骑着电动车顶着寒风去了对方的单位,在门卫室等了大半个小时,终于等到了人。签完字,她再三感谢,骑回来的时候手冻得通红。
材料补齐了,重新装订,放进档案盒。林晓在档案盒脊背上写了日期和内容,放回铁皮柜。
周科长看了之后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但林晓心里不太是滋味。她知道这不叫造假——这是“技术性调整”,是小马说的那个词。但她也知道,如果当时程序走全了,就不用在年底补这个。
考核结果出来后,价格科在全局排第七。全局十一个科室,中不溜,不好不坏。
周科长在科务会上说:“今年第七,明年争取进前五。大家辛苦了。”
小马私底下跟林晓说:“你知道为啥第七吗?因为咱们科没项目、没资金,在局里就是边缘科室。能拿第七不错了,去年第九。”
林晓问:“那前几名都是谁?”
“项目办、综合科、办公室,这些都是有存在感的。咱们价格科,领导想起来的时候是‘民生无小事’,想不起来的时候就是‘你们自己看着办’。”
林晓觉得小马说得有点丧,但又觉得好像没说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