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月24日，除夕。林晓在老家过年，一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看春晚。电视里歌舞升平，朋友圈里却已经在转"武汉封城"的消息。林晓当时没太在意——离中原省远着呢，她觉得跟这个小县城没什么关系。
大年初一早上，她睡到自然醒，拿起手机一看，工作群里已经炸了。周科长发了一条消息："全体人员注意，随时待命，可能要提前返岗。"下面刘大姐回了个"收到"，小马回了个"收到"，刘哥也回了个"收到"。林晓赶紧跟着回了一个。
大年初二一早，手机响了。周科长打来的。
"小林，今天能回来不？"
"周科长，现在就能走。"
"行，到了给我打电话。疫情形势紧，价格科要启动价格监测应急机制，每天报数据。你来了直接到办公室。"
挂了电话，林晓开始收拾行李。妈在旁边一脸不乐意："大过年的就走？你一上班才几天？"
"妈，疫情的事你不知道？政府单位都要返岗。"
"你们价格科有什么好返的？又不打仗。"
"物资保供、价格监测，都是我们科的事。"
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厨房给她装了一袋炸好的丸子和酥肉。
下午三点，林晓坐上返回L县的长途车。平日里满满当当的车厢，今天只有七八个人，每个人都戴着口罩，隔得远远的。路上设了三道关卡，每到一处都要测体温、登记身份证。平时一个半小时的路程，走了将近三个小时。
到L县车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发现县城跟走之前完全不一样——街上几乎没人，店铺关门，几个路口的红绿灯还在孤独地闪着。一阵风吹过来，卷着地上的纸屑，冷清得让人心里发毛。
她回到出租屋，把妈塞的丸子和酥肉放进冰箱，然后给周科长发了条消息："周科长，我到了。"
周科长秒回："明天早上八点到。"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林晓戴着口罩到了单位。门卫大爷坐在传达室里，面前摆着体温枪和消毒液，桌上放着一张登记表。
"小林来了？测个体温。"
林晓把额头凑过去。大爷看了看体温枪上显示的数字，点点头，在她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勾："上去吧，周科长已经到了。"
五楼的走廊灯全亮着。林晓推开价格科的门，发现人差不多到齐了——周科长坐在工位上打电话，语气急促；刘大姐对着电脑在敲什么；刘哥顶着更大的黑眼圈在翻文件；小马难得没有偷懒，正在整理一摞表格。
刘大姐看见她进来，冲她点了点头。周科长挂了电话，看着她，第一句话是："口罩备够了没？"
"备了十几个。"
"不够，回头局里统一发一批，你先省着用。"周科长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她，"这是省里刚发的通知，启动价格监测应急机制。从今天开始，每天报三十多种生活必需品的价格，米面油肉蛋菜，还有口罩、消毒液这些防疫物资，一天一报，不得间断。"
林晓接过来翻了翻，名单上列了三十七种商品，每种后面有规格、采价点和数据格式要求。
"刘大姐负责县城几家超市和农贸市场，小马负责药店，刘哥负责数据汇总，你——"周科长看了她一眼，"你跟着刘大姐去跑超市，回来之后整理采价记录。"
"好。"
"记住，"周科长声音沉了一下，"特殊时期，价格有任何异常波动，当场打电话报我，不要等。"
上午九点，林晓跟着刘大姐出了门。两人戴着口罩，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大喇叭在循环播放防疫通知："广大居民朋友们，为了您和家人的健康，请尽量减少外出……"
"以前没见这街这么安静过。"刘大姐说。
林晓点点头，没说话。她想起去年夏天刚来的时候，这条街上全是电动车和行人，热闹得不行。现在好像另一个世界。
第一站是县城最大的超市——万客来。大门开着，门口贴了一张告示："进入超市请佩戴口罩，配合体温检测"。两个工作人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体温枪。前面排着三四个人，隔着一米远。
刘大姐和林晓测了体温进去。超市里的东西还不少，但方便面货架空了一大半，面粉和油的货架也少了小半。有两个人在抢最后一袋大米，保安在旁边劝"别抢别抢，明天还进货"。
刘大姐从兜里掏出一张表格，走到粮油区，拿起一袋面粉看了看价格标签，低头记在本子上。又走到食用油区，记了几个数据。林晓跟在后面，帮忙核对价格标签和商品规格。
"面粉涨了没有？"林晓问。
"比上周涨了五毛。"刘大姐在本子上标了一下，"正常，春节本来就涨，加上运输受疫情影响，物流成本高了。"
走到蔬菜区，有几个大爷大妈在挑菜，眉头皱着。"这菠菜咋这么贵？"一个老太太拎起一把菠菜，看了看标价，又放回去了。
刘大姐走过去看了看标价——比节前贵了两块。她记下来，在旁边备注了"涨幅较大"。
走了三家超市、一个农贸市场、两个药店，回到单位已经快十二点了。
林晓把采价记录整理成电子表格，一项一项录入。录入到口罩的时候，她停下来——昨天采价的时候口罩还卖两块一个，今天同一家药店已经涨到了五块。而且老板说"存货不多了，明天还要涨"。
她把这条单独标红，打印出来，放到周科长桌上。
周科长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药店涨的？"
"嗯，老板说的。而且我们去的时候，有人想买十个，老板说限购，一人最多两个。"
"知道了。"周科长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说了几句。挂了之后对林晓说，"我跟市场监管那边通了气，他们下午去查。"
下午，投诉电话开始响了。
第一个打进来的是个男的，声音很冲："你们是不是发改局？口罩都涨到八块了，你们管不管？"
林晓接的电话："您好，您反映的情况我们知道了——"
"知道了有什么用？涨价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我们正在核实处理——"
"核实核实，核实完了能降吗？"
林晓深吸一口气："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口罩价格属于市场调节价，经营者自主定价，但我们有价格监测和约谈机制。您反映的情况我们已经记录，也会反馈给市场监管部门。您能说一下具体是哪家药店吗？"
对方报了一个店名。林晓记下来，挂了电话，揉了揉太阳穴。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下午接了十几个投诉电话，都是口罩涨价、消毒液涨价、酒精断货。
林晓嗓子都说哑了，但她发现自己比去年沉稳了许多——至少她知道该说什么、该问什么，不会被人几句话就问住了。
五点多，刘大姐放下电话，叹了口气："这活儿有得忙了。"
周科长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几页纸："省里下了紧急通知，各地要启动价格补贴联动机制。符合条件的困难群众，要发价格临时补贴。刘大姐，你负责把方案理一下。"
"好。"
"小林，明天继续采价。特殊时期，数据不能断。"
林晓点点头。
她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赵磊打来的。
"你回L县了？"
"回了，今天第一天上班。"
"你们发改局也返岗了？"
"嗯，价格监测。你们住建局呢？"
"我们是轮流值班，我今天明天休息。"赵磊顿了一下，"你那边……忙不忙？"
"忙，电话一个接一个。"
"注意防护。"
"你也是。"
挂了电话，林晓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走廊尽头窗口外灰蒙蒙的天。远处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已经亮了，照着一片无人行走的夜。
她想起了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为写不好通知而掉眼泪。现在她站在这里，面对一场谁都没经历过的疫情，每天三十多组数据、十几个投诉电话、不间断的巡查任务——她居然没有想哭。
她戴上口罩，走下楼。门卫大爷在门口喊她："小林，明天还来？"
"来。"
"好。"大爷点了根烟，"这年过得……跟打仗一样。"
林晓走出大门，心想：确实是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