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中寒风不住地摇曳着枝条,点点红梅随风轻轻飘落而下。
江霁月站在林间小径,素来温和的眉眼此刻拢着一层薄霜,眸光沉了几分,他侧过脸,望着泥土上掉落下来的花瓣,袖摆被风拂得微动,周身淡如春雾的气泽冷了几分。
江柔溪走到青黛居院门前,抬手敲了敲门,却始终无人应,她又唤了几声霓霜,里面依旧没传来回应声。
难道霜儿妹妹已经睡下了吗?
她有些摸不着头脑的回去了。
*
陈连思一晚上做了好几个噩梦,梦里都是有人要来杀她和她儿子的,可把她吓坏了,早晨起来时眼底泛着青黑色,精神也是恍惚的。
待她去往偏厅吃早饭时,见几个婆子聊的火热,她突然想到什么,问了句:“府上刚来的表姑娘是什么来头啊?”
那婆子莫名看了她一眼:“你都说了是表姑娘,自然是大夫人的侄女呀。”
“是啊,她来府时还和三公子同乘一辆马车呢。”
大夫人?三公子!
竟是三公子。
她才回府没几日,并不知晓这些事。她眼见霓霜那登不上大雅之堂的样子,还以为她只是哪个姨娘隔了好几层远亲的侄女。
陈连思心里一惊,久久地愣在原地。
那俩婆子不解地打量了她一番,见她仍处在原地不动,便不再管她,出了饭堂。
最终她都记不清自己是如何走出偏厅的,刚回自屋厢房,就被小厮叫去了正厅。
陈连思一颗心忐忑不安,待远远见到江霁月坐在厅中主座时,更是心惊胆颤。
她实在是心虚,一进去就跪下,连说话都结结巴巴了:“奴才给……给三公子……请安…”
江霁月搁下茶盏,缓缓道:“起来吧。”
“诶……谢过三公子。”陈连思低着头,“不知道三公子找奴才……是有什么事吗?”
江霁月看着她笑,悠悠开口:“陈嬷嬷是府中的老人了,似乎还和母亲有层远亲关系?”
陈连思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意思,只能讪笑着点了点头。
“既如此,那我还得称嬷嬷一声姑母了。”
闻言陈连思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奴才怎敢攀三公子的亲呢,三公子说笑了这不是……”
江霁月唇角始终带着笑,可她却感觉不到一点温和意,陈连思来荣国公府多年,这是她头一次在面对素日里一直温和知礼的三公子时生出害怕畏怯的心里。
“这般,我便有话直言了。听闻陈嬷嬷这两日打了霓霜,可有其事?”
陈连思肠子都要悔青了,果然,这小姑娘背后的人就是三公子!
呵,昨晚才派人来威胁了一顿不够,今日竟还亲自出面警告自己,她昨日不都答应下来不会再针对她了嘛!
心底这样想着,她面上干笑了几声:“奴才也只是轻轻……一拍……”
“那便是有这事了。”主座上的青年敛了笑意,“陈嬷嬷,霓霜是我母亲的侄女,是我的表妹妹,她自小便在山野间长大,不被世事规矩所束缚,而我母亲……和我…”江霁月突然顿了下,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睫,继续道:“正好就喜欢她这纯真直率、倔强散漫的性子,我敬你一声姑母,那还请姑母你卖我一个面子,别再罚她了,万一将她的性子搓磨了,往后我该怎么和人家娘亲交代,又该怎么和母亲交代,你说是与不是呢?”
此话未完,陈连思便又吓得跪下了,她声泪俱下:“奴才知错,还请三公子开恩,奴才再也不会针对表小姐了,再也不会了……我知晓错了……”
江霁月沉默一瞬,叹了叹气:“下不为例,陈嬷嬷起身自便吧。”
说完,他不再多留,站起来出了正厅。
*
霓霜又美美睡了一个好觉。
只不过手心竟有些隐隐作痛,她还以为她早已习惯了这皮肉之苦了呢。
再准备拿书卷去族学时,她才发觉自己昨日一心想着回击老妖婆,竟然连书都忘记带走了。
于是霓霜便空着手出了门。
今日又下起了绵绵细雪,庭院中的红梅顶着寒枝绽放,雪色皑皑间,她走于青石板上,身着一袭藕荷色绫罗长裙,裙摆绣的缠枝莲被落雪晕染得添了几分朦胧,外套了件蓬松柔软的狐裘斗篷,撑着一把小纸伞,缓步行进。
到了知书苑,她看见她的东西仍一件不落且整整齐齐地放在桌案上,霓霜眉梢轻挑。
原来不会丢啊,那她以后都可以孑然一身地来去族学了。
……
江柔溪一见到她,便走进问着:“霜儿妹妹,你昨晚去哪里了呀,我本想着去探望你,可好似没人。”
“我昨晚有些累了,早早就睡下了。”霓霜随意扯了个话回了去。
她了然地点点头,而后又一脸担忧地对她说:“那金疮膏你要记得擦哦,会好的快一些。”
霓霜“嗯”了声:“谢过五姐姐。”
之后她照例那几个样子混着时辰,到了江霁月的课。
霓霜头也没抬,她打量起案上的宣纸,这纸薄而柔韧,上面还带着细细的花纹。
左右也无聊,她随手折起了纸船。
这是她孩童时期在来蝉时院之前经常会做的小玩意,她记得那个时候她的身边总是围着一圈人,折好了纸船后便会一起去放入山间的小溪水里。
霓霜垂着眼睛沉默地叠着,动作和记忆里儿时的她重合。她记得,她明明是她们当中最年幼的,可如今她都快要十七了,而她们怎么还是十五岁啊。
算了,活着的人是要向前走的。
一连折了四五个小纸船,她收入袖中,无所事事地四处打量着。
整个正厅内好看的除了窗外在风雪中锦簇花团、嫣然盛放的梅花,便是江霁月那张恍若月下谪仙般的脸。
面如冠玉、眉眼清隽,一双桃花眼如浸了春水,眸光温润,看人时带着三分笑意,周身漾着淡淡清霜。
这名字取得挺好,人如其名,玉京城中光风霁月的贵公子。
她突然有些好奇,若之后江霁月得知了自己一直在骗他,他会怎样做呢。
许是少女探究的目光太过炽热,江霁月抬眼疑惑地看过去,与霓霜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霓霜微愣,随即朝他弯唇浅笑,神情轻松,开小差被抓着个正着也不羞怯。
江霁月看着她气定神闲的样子,眼中流过笑意,看来她并没有因为挨打而太过伤心。
*
这堂课一结束,霓霜站起身来收着书就要走,她今日不想见到老妖婆。
待江柔溪好心地提醒她时,她只道:“陈嬷嬷来了两日便打了我两日,既然她看不惯我,那我也不出现在她眼前好了。”
说罢向她行了个礼转身回去了。
她走得快,途中还遇到了江霁月。
她的青黛居和他的亭瞳阁都在荣国公府东侧,两院相邻着的。
霓霜并不讨厌他,他对自己挺好的,她向来是个爱恨分明的人。于是她便上前和他象征性打了声招呼:“三公子。”说完欲抬步回去。
江霁月看见她,惑然道:“你…怎么走了?”
少女步子一顿,眨了眨眼,直言道:“陈嬷嬷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她,索性就别再见面好了。”
他被她这直来直去的性子逗得一笑:“无妨,你若不想上我亦不会勉强你。霓姑娘,我有些话想与你说,不知你可方便么?”
霓霜看着近在眼前的青黛居,索性将人请进了庭院中,坐着说话舒服些。
屋里没有茶叶了,她便拿了两个柑橘出来递给他一个。
这江霁月似乎没见过人,总是能被她的行为引得失笑,霓霜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有什么好笑的。
她坐下后问他:“三公子有什么事要和我说呢?”
江霁月净手后拿起柑橘剥着,随后递给霓霜。
霓霜没动,不解地看着他。
他轻声说:“你手受伤了。”
霓霜默然片刻,最终还是接过来,但没有吃。
江霁月似是叹了叹,面带歉意,语气低柔:“是我对不住你,让你平白无故挨了打,我是来给霓姑娘道歉的。”
霓霜想也没想便说:“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你打的我。”她没想到江霁月竟然知晓了此事,也没想到江霁月还能为此来上门道歉,这人也太心软了吧。
青年望着她,眸光温软如月色,眉峰微蹙,连唇角的笑意都淡了些,他看着她认真说:“你本不是府中之人,是我安排欠妥、思虑不周,才令你受罚。”说着他拿出一个小瓷瓶,“这是白及,可收敛止血,消肿生肌,霓姑娘可以按时涂抹在手心,两日便能见效。我也让人为你的小厨房做了一些滋补养血的膳食,若霓姑娘还需什么旁的东西,可以同我说。”
她既是自己救回来的客人,那定没有让客人挨打的说法,况且她才从叔父那龙潭虎穴里逃出来,江霁月实在是有些愧意。
霓霜睫毛颤动了一下,饶是她冷淡惯了,对人和事都没有什么感情,可她心底永远会清楚——真心,是这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少女久久地沉默着,江霁月也并没有开口不耐烦地催促她。
已然雪止天霁,黛瓦上仍积雪皑皑。青黛居周遭寂静无声,唯有灰雀偶鸣,惊得枝桠间碎琼玉宇簌簌地落下。
良久,她莞尔,缓缓道:“多谢三公子好意,这白久我就却之不恭了。不过,原本也是我执意要赖在国公府叨扰你和大夫人,你们对我已经够好了,我这里也不缺什么物件了。”
她思付须臾,继而看向后院侧门道:“三公子,那日……我无意中发现了那道门,用石块砸开了锁后……出了府。”
江霁月没想到她突然说起了这个,他顺着她的话问:“霓姑娘是有什么事要出府吗?其实,可以走正门的…”
听到这句话,霓霜懵然片刻。
那你不早说我能自由出府。
她暗自腹诽,却蹙起了眉,随口编着谎话:“其实我是去街市上寻住处的……我在府上已经麻烦了三公子十来日,实在是有些羞愧……今日我见三公子如此真心待我,我若再不将此事主动告知于你,霓霜心底实在难安。”
其实那日霓霜便发觉了附近有人正窥伺着她,她当时就想到假意去寻屋舍,到时候江霁月问起还能趁机装个可怜。
谁曾想他竟并不提及此事。
那她只有主动说了。
闻言江霁月温和一笑:“霓姑娘不必如此多礼,你既来府中安住,我便也将你视作妹妹,你从未叨扰过我,更谈不上麻烦二字,霓姑娘只管安心住下便是。”
霓霜早已料到此话,方才的柔弱神情霎时间荡然无存,她淡然一笑:“既如此,霓霜再次谢过三公子。”
江霁月将她的神色转变收入眼底,微不可觉地多看了她一眼。
两人再没开口,这时江霁月突然想起什么,问她:“两日后便是大俞的映雪灯节了,是辞旧岁前的游赏佳节,霓姑娘若是在府中待闷了,想去看看吗?”
映雪灯节?两日后?
霓霜想了想,答应下来。
见无其他事,江霁月便起身欲离去:“那在下先告辞了,霓姑娘早些休息。”
“三公子慢走。”
此刻青黛居又静了下来,霓霜坐回摇椅,慢条斯理地吃着他剥给她的橘子。
身旁是一方小池,池畔值数丛芭蕉,蕉叶染着素雪,池中的水并没有结冰,想来是府中下人打理有条。
霓霜静静看着那湾碧水,突然想到什么,将袖中那几只纸船抛了进去。
她唇角轻扬,而后漫不经心地靠在摇椅上继续吃着柑橘。
寒风多袭,少女并没有看见,那几只纸船摇摆着,随潺潺溪水飘荡着流走了。
溪流蜿蜒行至东南侧的一道明溪,穿游廊而过,廊下覆青藤,落英缤纷。而后汇入那方以青白石围砌成的池子,几条锦鲤在雪沫下游动。
宁昭皱着眉愣愣看着那几只什么玩意流淌过来,好半晌,他才说:“公子,您瞧,那是什么?”
江霁月闻言转身,顺着他的目光去望,只见几只用连四纸折成的纸船静静飘在溪流中,上面依稀可见写着字,
他低头认真看了看,似乎写的是“霓霜”二字。
江霁月低笑了声,他唤过宁昭:“你去把它捞上来,别让夫人瞧见了。”
游船快来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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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小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