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旧事

腊月十五,映雪灯节。

这是大俞朝历年来在辞旧岁前会兴办的一场佳节游赏,祈愿冬日平安,来年顺遂。

杜韵因和老夫人今日才从外亲家回来,舟车劳顿,她便招呼着小辈们出去游玩,自己则在留在府中休息。

冬日的傍晚来得早,日头敛了光辉,化作一轮金橘悬在黛瓦上,将天边的云絮染成橙红、淡紫渐变。

河岸的枝柳褪尽了翠绿,枝桠疏朗间,已有人家挂了数盏半透的纱灯,卖糖画的挑子支在渡口,铜锅咕嘟着冒热气,糖丝在暖阳里拉出晶亮的金线,引得提着小灯笼的孩童踮脚张望,身后跟着攥着铜板、要给晚辈买河灯的老妪。

晚风裹着腊梅的冷香,混着画舫里飘来的腊酒醇味,拂过游人的发梢。湖面上粼粼波光晃着落日的影子,画舫与乌篷船已然三三两两泊在水面,舟子们正忙着将各色花灯搬上船板——素纸糊的莲花灯、羊角琉璃的鱼灯,还有嵌着细碎银箔的宫灯,在余晖里漾出温润的光。

偶有晚归的乌篷船摇过,桨声欸乃,惊起几只栖息在芦苇丛里的寒鸦,翅尖扫过水面,漾开一圈圈碎金似的涟漪。而岸边的长街上,蝴蝶灯与兔子灯次第亮起,映得雪后的青石板路也暖融融的。

霓霜和江柔溪、江矜宁同乘一辆马车,江霁月本公务繁忙,但在杜韵因的几番劝说下还是答应下来前去,不过他让她们先去,自己会晚到一刻。

“霜儿妹妹,你是第一次来映雪灯节吗?”江柔溪唇角弯弯的,那双杏眼闪烁着笑意。

霓霜点了点头。

“没关系,正好可以赶上新鲜劲了,瞧你也闷坏了,今夜定可让你好好玩个够。”

她又徐徐说道:“这映雪灯节呢可以在河边放花灯,也可以在寫湖中游船赏月,还有灯市上挂满了灯笼,杂耍艺人们会在路边耍着猴戏、舞着狮子……”

“好了四妹,你提前和霜儿说完了那可没惊喜劲了。”江矜宁搭了搭她的肩,无奈道。

江柔溪瞬时噤声,抿着唇憨然一笑。

说话间,马车停了下来,已经到街市中了。

下了马车,江柔溪转过身,便瞧见李黎和范易晓正站在前边等她们,女儿家之间见面便欣喜地寒暄了起来,霓霜站在后面沉默地望着四周热闹的景象。

街上人群熙熙攘攘,欢闹声、嬉笑声此起彼伏,孩童一只手拿着糖葫芦,另一只牵着阿娘的手从她身边笑语不断地走过。

霓霜站在拥挤的人群里,来来往往的行人皆有归处。她被这万家灯火、人声鼎沸包裹着,本该是幸福美满的气象,她却突然很想逃离这里。

像乌云住进了身体,即使亮着灯也感觉沉郁。

整整十一年,她从来都不会去人多的地方,更不会去过某个热闹的节日,瞳血居里常年寂静冷清,她以为她习惯了。

霓霜知道自己是在自我逃避,也知道错的人不是她,她该过好自己的日子了,更知道人生还很长,如果每次思念都潸然泪下,那她会活的很难过。

她什么都清楚。

其实从温经古死的那一刻起,她就放过自己了。可是一切都并没有好起来,记忆最深处在人声鼎沸的时候那一双双看向她的炽热的眼睛也再也不会出现了。

霓霜倏尔无声地笑了下,她睫羽眨动,掩去眼底一掠而过的雾气。

她才不会因为这些小事触景伤情。

这些年,她早就习惯了。

没关系,她还有小玉,还有她自己。

“霜儿妹妹,走吧,我们往前面去看看。”

江柔溪的话将她从万千思绪里拉回来,她抬眸回道:“好。”

少女压下情绪,刚要抬步跟上,却突然踩到一团未融的碎雪,她脚步一滑,身子猛地就要往前摔下去。

就在刹那间,一只手倏然从身侧伸来,稳稳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恰到好处的稳劲,将她轻轻拉回了平稳的原地。

也将她的记忆瞬间拉回了十二年前。

霓霜蓦地回头,撞进一双温和沉静的眼眸里,江霁月身着月白色锦袍,外罩一件青色狐裘,袖边绣着暗纹阴线,许是匆忙间赶来,肩上还沾着一星未化的细雪。

他见她站稳,便松了手,指尖不经意拂过她的腕间,留下一点温凉的触感,他道:“雪日路滑,表妹可有碍?”

却见她一改往日乖柔,脸上的笑意敛去,嘴唇微张,眼眸讶然僵滞,死死地盯着自己看,像是被钉住了一般。

霓霜常年来波澜不惊的神色里罕见地起了一层涟漪,她突然想起来自己是在哪见过江霁月了。

鸣家出事之前,在春蔼山下,她和他曾有一面之缘。

云归鸣家,乃一方江湖第一望族,立世百年,以忠义立身、武风传家,在云青两州江湖间威望赫赫,无人不尊。

族中世代修武,鸣家剑法冠绝南北,一招“观梦四试、万象光中”名震江湖,族中子弟皆守“扶弱锄强、守土护民”祖训,从无恃武欺人之举。上至前族主鸣之惟,一剑出鞘镇住无数绿林悍匪、江湖败类,待人谦和又风骨凛然。

下至年轻子弟,皆勤学武、重信义,路见不平必出手,凡乡野遇灾、村落遭劫,鸣家必率先遣人驰援,分粮济困,护得一方百姓安宁。

族中掌云归江湖总舵,凡两州江湖事,小至门派纷争,大至剿匪除奸,皆由鸣家出面调停,一言既出,莫敢不从——只因曾经的族主鸣之惟实属云归人心中最崇敬感激之人。

可阿娘并不愿自己跟着她习武,每回小霓霜问为什么,鸣雪芽都不会回应任何,她是江湖儿女,也是鸣家现任族主,多年来轻衣束发,却总把自己这唯一的女儿打扮得乖巧明媚——着流光溢彩的各式长裙、绾繁复精致的发髻。

霓霜从小便是阿娘掌心里的珠玉,半点风霜都没沾过,自她出生,便亲自照拂,不肯假手于人,金尊玉贵地娇养着。除了不准她和武艺染上半点瓜葛,其余的鸣雪芽事事都依着她的心意。

在一众师兄师姐之间她也是最年幼的,虽然霓霜不能跟着一起修武,可做旁的事她们总是带着她、惯着她。

那个时候,每当人声鼎沸,她的身边全是带着爱意看向她的眼睛。

往后数年,她日日都要回想一遍五岁之前的日子,她不能忘掉、她要拼命留住她这一生当中仅有的那么一点点幸福。

霓霜还记得,十二年前,每个傍晚,阿娘都会带着她的徒弟们上山,先祭拜一下春蔼山上的锋途神君,以烈酒浇剑,再折林间道旁青竹焚之,指尖沾酒点眉心,诚心默念,以求鸣家上下出入平安、武途顺遂。

祭拜之后便在山上平坝处习武练武。

那是一个多雨的时节,山间刚下过一场大雨,霓霜见阿娘又出去了,她总是不让她跟过来。

但这一次,霓霜突然生起了逆反心,心道你不让我去,那我偏要去看看。

于是她趁机溜了出来,远远跟在众人之后来到了春蔼山脚下。

暮色朦胧漫进山林,残阳染透了林梢,碎晖穿过层叠枝叶,将斑驳竹影拓在青石板上。

风过树林,溪流潺潺,混着涧水叮咚,几只鸟雀不时驻足又兀地惊起,翅尖掠过溪面,漾起圈圈涟漪。年幼的小霓霜不由得多看了几眼,等她再抬头时,远处竟空无一人。

她顿时慌乱地往前跑,四处游荡寻找着阿娘和师兄姐的身影。天光一点点收尽,天际的淡霞褪为浅灰,最终漫作沉沉的玄色。

夜幕降临了,墨色浓得伸手不见五指,夜风绕过林间不再是轻响,霓霜只觉得似低哑的呜咽,卷着枝叶簌簌乱晃,树影张牙舞爪地投在地上,像怪物一样。

霓霜此刻心底十分害怕,她知晓自己若留在原地等阿娘原路归来自会没事,不过她尝试着等待了一刻,厚云遮住了月亮,眼前漆黑一团。

周遭安静极了,她不喜欢这样死寂的环境,她讨厌和害怕一个人处在陌生的地方。

她心惊胆战,却还是试着大着胆子往回走,其实她早就想过了,可是她压根就记不得原路,早知道就听阿娘的话,不偷偷跟着溜出来了。

霎时,两行热泪不由自主地簌簌落下,霓霜咬着唇,抬手往上擦泪。

可偏偏祸不单行,午间大雨初歇,此刻林间小径仍有湿意,滑腻得很。

霓霜看不见路,突然身子猛的一歪,脚下踉跄着要摔下去了,慌乱间她胳膊胡乱地想要抓住什么树枝。

千钧一发之际,腕间忽被一只温软又稳实的手扣住,轻轻一带,便将她扶稳了。

她心有余悸地回头,落进小少年清浅的气息里,那双温和淡然的眼眸在暗夜里透着关切,他仍虚扶着她,怕她再滑:“小心,雨后路滑。”

他的声音轻柔,如林中泠泠流淌的溪流。待她站定后便松开,“无碍吧?”

霓霜虽心下后怕,但还是仰着脸摇摇头:“谢过小公子,我无碍。”

借着淡淡星光,他看见她那双澄澈明亮的眼睛正懵然无措地回望着自己,黑夜中他轻轻点了点头,微顿片刻,又道:“小娘子可是要离开春蔼山吗?”

闻言霓霜亮了亮眼睛,语气带着些许雀跃:“你能带我走出去吗?我怕黑…”

小少年朝她温和一笑:“当然可以。”说完他怕她再摔,便稍微抬了下右手,“恕我冒昧了,若你实在害怕,可以拉着我的衣袖。”

霓霜想也没想就伸手紧紧攥上去,而后听到他说:“不要怕,跟着我就是。”

于是在黑暗中,两人一前一后,慢慢走在春蔼山林的青石路上。

不知什么时候,乌云散尽,一轮明月显现在夜幕之中。

月色如银,清冷的光辉似薄纱覆下,浸凉了整座春蔼山。

远山隐在天边尽头,树影朦胧,周遭静谧沉寂,只余蝉鸣和两人踩过落叶的窸窣声。

霓霜好奇地抬眸去看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

“你叫什么名字呀?”她忍不住问道。

“我姓江,名霁月。”小少年没有回头,认真探着前方的路。

她问:“哪个霁月?”

身前人顿了片刻,抬头望着那轮悬在墨色天际中的明月,月色皎皎,洗尽了山林间的夜雾,他说:“你瞧,就是我们头顶上这轮雨霁后放晴的明月。”

听后霓霜的视线便从他的侧脸缓缓移向天空,月光温柔朦胧,为她照着前方的路。

这便是霁月么…

走出春蔼山后,江霁月本欲询问她是否还需要自己送她回家,不过恰巧此时遇到了前来寻她的家仆。

还没来得及介绍自己,她匆匆道谢后便被家仆焦急又激动地拎回家了。

霓霜宝宝不要害怕 你的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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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恨水
连载中小野rell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