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便到了未时。
霓霜坐回厅中,漫不经心地听着何夫子的尊尊教诲。
江霁月才从都察院回府没多久,就该他讲授今日族学科举应试之课了。
他从亭瞳阁走来缓步走来知书苑,看见庭院中不知何人何时放了个椅子,江霁月微顿片刻,又抬步离去,也并没有在意。
青年走进来,抬手俯身向众人见了礼,而后端坐了下来,霓霜见他今日穿着一身鸦青色锦袍,自从他来后,厅内便弥散着淡淡的香气,似雪后松林的清冷气息,似有若无。
纯粹清新,还挺好闻。
霓霜不由得朝他怡然一笑。
不过江霁月没有看见,他正垂眼翻着书卷,等他再抬眸看向台下时,霓霜已经低头做自己的事了。
整个厅内只有她垂着脑袋,江霁月视线不由得多停留在最远处的粉裙少女身上片刻。近日她的发型都变换着,头上发簪也不同,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裙,比初见那日,变得容光焕发、明媚鲜活了许多。
江霁月敛目,唇角微不可觉地笑了笑。
霓霜一无所知,她为在江霁月面前留个好印象,便强逼自己端正坐着,不过很快就松懈下来,她真的听不下去一点这些她不感兴趣的知识。
书案上摆放了一盏砚台,她索性研起了磨,而后用毛笔沾了沾,开始练字。
在五岁之前,她也是学过一些的,之后来了蝉时院,温晏安也教过她识字写字。
霓霜始终低着脑袋,认真落笔,在宣纸上一笔一画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起初,她还能耐心地慢慢写着小楷,虽不说娟秀,倒也工整、认得出来。后来写着写着她便也耐心告罄了,开始改作行书。
话虽称行书,不过却是在宣纸上随意挥着笔……
这堂课便在霓霜走马观花、漫不经心中度过了。
又是针织女工课,陈连思一走进厅中就锋芒锐利地盯了眼霓霜。
霓霜觉得莫名其妙。
这群人怎么都很恨自己似的。
明明她什么也没做啊。
这时老太婆开口了:“老规矩,今日还是和昨日一样,请诸位小姐们绣一幅锦帕,样式为春燕。而霓霜,你仍是绣腊梅。”
说着走向她身前,对她道:“昨日我就说过,要来当堂检验你私下是否有认真练习。”
而后不等她开口,转过身:“开始吧。”
霓霜这才想起还有这茬,她对这些事毫不感兴趣,压根就没把她放在心上。
少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唇角轻轻翘起,很轻的嗤笑了声:“有病。”
不过这次她倒是拿起绷子和针线准备做做样子,指尖丝线被她缠成了一团乱麻,落针时又偏了方向,针尖戳在绫罗上,硬生生给挑出个小窟窿。
霓霜也不在意,继续按自己的想法穿来穿去,颜色也不换,就一根丝线用到底。
很快一炷香时间便到了。
陈连思慢慢走下来,脸上露着满意欣慰的表情,可一到霓霜面前,拿起她绣的绷子,便转为震惊嫌恶不解愤怒。
霓霜看着她那复杂多变的神情,唇角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哐”的一声,陈连思一把将她的绷子拍向桌案,把在场的小姐们都惊了一瞬,她训斥道:“你看看你绣的什么!这是梅花吗?不晕染便罢了,用的阵线是什么颜色啊!你家腊梅是绿色的吗?形状也分辨不出来,还有这针脚,这线条……哎哟喂,我真是,我真是从未见过哪家闺阁女儿像你这般笨手笨脚还不知悔改!”
她气不打一处来:“昨日我便问你看清楚了吗,你还敢点头骗我!”
霓霜故作委屈:“我是看清楚了呀,可我又没说我学会了。”
陈连思双眼圆睁、眉毛横竖,怒不可遏:“你真是不知悔改!把手伸出来!”
闻言少女倏尔收起那柔弱的神情,抬眸冷冷盯着她:“你确定?”
这下更把陈连思气得要死,也不管江柔溪说什么了,一心只在霓霜身上:“我让你把手伸出来!”
霓霜勾唇淡笑,并没再说什么,伸出手给她。
这次陈连思朝她手心狠狠地打了五下。
打完后,似解了气,她调整呼吸,理了理衣襟,收回视线往回走。
方才戒尺落掌的“啪嗒声”令其余人触目惊心,满堂噤声,心有余悸。
霓霜平静地用金疮膏轻轻擦拭手心,心底酝酿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陈老太婆,我可是问过你、给过你机会的。
常人道事不过三,而她霓霜则是事不过一。
这堂课很快过去了,一散学霓霜东西都没收拾便走了,她回到青黛居,将乌发高高束起,戴上面罩,换上夜行衣。
太阳已经落山,夜幕降临。
霓霜已经掌握了护院们巡查的路线,她轻而易举地避开他们,轻轻一跃跳上了后院的墙头,她敛了气息,垂眸望去值夜的仆役正在院门外打盹儿。少女足尖在瓦上悄然一点,身形便如飞燕般掠下,落地时连一片落叶都未曾惊动。
陈连思哼着歌儿从外边回后院厢房,谁料下一秒被人一脚踹向墙边,她还未来得及大喊呼救,脖子边便感到一阵凉意——对方将一把匕首死死抵在自己颈边。
她吓得腿软,也不敢动脑袋去看对方的样貌,只颤抖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问:“你是谁?”
霓霜压低声音,用男子音色开口说道:“别动霓霜。”
陈连思愣神片刻,突然又惊:“你到底是谁?”
对方嗤了声:“自然是你惹不起的人,你只要记住,你若敢再针对霓霜、再动她一下,你和你儿子…就都别想安然无恙地活在玉京了。”
一听到儿子,陈连思吓得连连求饶:“我错了大侠,我再也不打霓霜了,求你放了我们。”
霓霜将匕首又往里深了几分,老太婆的脖子上已经渗出血丝,她吓得跪下来磕头:“放过我们吧!求你了,求求你大侠。”
少女蹲下来扣着她的脑袋:“你只要记住,别动霓霜,我自会放了你。不过你要是将此事说给大夫人、三公子或是府中任何一个人,那我随时都会要了你儿子的命。”
陈连思止不住地呜咽道:“大侠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说的,你放过我们,我求求你了。”
“你也别妄想我会不知道你到底会不会说出去,你要是敢说也行,反正你儿子的命,在于你这张嘴上。”
“我知道了,大侠放心,我绝对不会说的,我死也不会说的,还请你放过我儿子吧!”
陈连思哆哆嗦嗦的,也不敢抬头,只不住的磕头,可等了许久也没见对方回应,她道:“大侠?”依旧没人回,她便小心翼翼地抬头,院中除了她已空无一人。
她摸着自己颈边的血,差点两眼一闭昏过去了,陈连思擦了擦眼泪,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才颤颤巍巍地起身回房。
看来这霓霜是碰不得的了。
她咬牙切齿,也不知她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
霓霜跃上屋顶,并没有回去,而是趁此机会去了北院听竹轩。
正屋还亮着烛火,霓霜轻轻一点窗上的油纸,从小洞口往里瞧,只见一妇人正神情哀怨地坐在屋中,想必这便是江延谙的生母兰氏。
她收回眼看向院中其它屋子,只一间并没有落锁,她推开门闪身而入,也不忘将门虚掩如初。
屋中只余窗缝漏进的月色,霓霜吹燃烛火,借光打量着屋内。
陈设规整简洁,没有什么多余的物件,霓霜四处看了看,并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她又去了那间上锁了的房间,也没有任何有关蝉时院的密信。
看来还是得从江霁月入手。
少女轻车熟路地回到青黛居,准备洗漱休息。
*
冬日傍晚,暮色渐起,远方紫霞与雪线相融,松林间残雪攀着枝桠,风里飘着微碎的絮,落进清冷的薄雾里。
亭瞳阁里,江霁月坐在案前捧着一卷书看着,袖口松松挽起,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手腕,指骨分明的滑过泛黄的纸页。
这时宁昭端着一叠东西走进来:“公子,这是下人们从知书苑收捡到的物品。”
江霁月道:“你拿给我做什么?”
“噢,下人们说这应该是霓姑娘落在苑中的东西,她们去送还给她,可是青黛居并没有人,夫人和老夫人也不在府里,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便想着拿来询问公子。”
闻言他垂眼看着托盘里的东西,是一卷书册、几页宣纸、一个绣绷、一支笔尖还蘸着墨汁的紫毫笔。
江霁月拿过绣绷,轮廓歪歪扭扭,线条时而粗重时而浅淡,针脚长短不一,一团绿色乱糟糟的。他拿着上下左右转换了一圈,都没看出来这绣的是什么。
他没来由地一笑。
放下后又去看那几张宣纸,只见上面稀稀疏疏地写着“霓霜”二字。
由小楷到行草,江霁月认真地看着,用行书写下的字笔锋流转间,墨痕浓淡相宜,笔画牵丝映带,竟带着几分洒脱不羁的气度。
江霁月眼中流过笑意,将这些物件整齐地摆放在托盘里,他道:“放回知书苑原位吧。”
宁昭颔首:“是。”
他刚转身离去,突然想到什么又折返回来,面色迟疑着。
江霁月疑惑问:“怎么了?”
“回公子,属下昨日午时在府外看见霓姑娘了。”
青年微顿片刻,淡道:“她一个人吗?”
宁昭:“是的,只霓姑娘一人,她从一卖柑橘的老妇人那里买了一篮子,而后在街市里四处逛了起来,没过多久就回府了,不过……是从青黛居后门回来的,那道门本应是锁着的……”
江霁月抿了口茶,缓缓道:“无妨,想必是她有自己的打算,本也不能拘着她。”
宁昭颔首离去。
他又继续看着书,突然想到什么,便起身准备去藏书楼。
江矜宁和江柔溪用过晚膳后从暖阁出来,与四姐姐拜别后,江柔溪准备去探望霓霜。她和婢女意儿走在去东院的小道上,一转头就看见了江霁月,他走在离她们十步开外的地方,冷风轻拂,身旁的梅花便簌簌落在他的肩上。
于是她疾步走过去,笑眼弯弯地同他行礼:“三哥!”
江霁月闻言脚步一顿,看见她后也微微一笑:“五妹妹用过晚膳了吗?”
江柔溪弯唇:“方才用过了,三哥你呢?”
“我还没有饿意,想着先去藏书楼取几本书卷后再说。”
江柔溪点点头:“三哥可太勤奋了,不过也要记得按时吃饭,注意休息呀。”
江霁月望着她笑笑:“多谢五妹妹记挂,我记下了。”
她唇角绽开甜甜的笑意:“那我就不多扰三哥了,我先去青黛居看看霜儿妹妹了,三哥再见。”
江霁月却在此话里听出几分不对,他道:“五妹妹留步,你说你去看霓霜?她怎么了吗?”
江柔溪猛然想起三哥还不知晓这些事,瞬时叹了口气,没好气地说:“她这两日都被陈嬷嬷打了板子,昨日三板,今日竟重重挨了五板!那戒尺落下的声音,可是整个知书苑都听得清清楚楚呢,霜儿妹妹还刚来时还受了伤,如今又被受罚,我实在是有些担心她,便想着去看看她。”
江霁月越听神情越凝重,他皱着眉:“陈嬷嬷因何缘故要打她?”
于是江柔溪便从头到尾地将这两日发生的事一字不落地讲给了他听。
“就是这样。”江柔溪面带担忧,她瞧了一眼天色,“三哥,天色不早了,我先去了。”
他颔首,轻声道:“五妹妹慢走。”
感情线加快发展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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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