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蛰伏

鸣鲸岁失魂落魄地往前走,一步一跌,没有方向,没有眼泪,像一只被踩碎了翅膀的雀儿,只凭着本能往人多的地方挪。

她饿了就啃路边干枯的草根,渴了就喝地上的雪水,原本白净柔软的小脸冻得通红,沾满泥污,头发乱糟糟地缠在一起,像一个无人过问的小乞丐。

走到一处热闹的城门口时,她实在撑不住,瘫坐在墙角,眼神空洞地望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嫌她脏,侧身避开;有人随手丢给她半个冷馍,却也只是匆匆一瞥。她一动不动,像尊没有生气的小石像,连伸手去捡的力气都没有。

暴雨倾盆而下,天地间被一道厚重的雨幕彻底笼罩。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半尺高的水花,又重重撞在屋檐上,发出连绵不绝、震耳欲聋的声响。

雨水顺着她凌乱的发梢滑落,灌进领口,激得她浑身一颤。原本就单薄的衣衫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她缩着脖子,把脸深深埋进衣领,像一只惊弓之鸟。雨水模糊了视线,她安安静静地坐在地上,默默流着眼泪。

就在这时,头顶上被撑了把伞,一道清瘦却挺拔的身影出现了她身前。

是个不过八岁的小少年,衣着干净整洁,一看便是家境不错的人家。他小心翼翼地看向缩在角落的小丫头。

“你没事吧?”

鸣鲸岁怔怔地望着他,眼神依旧涣散,只摇了摇头。

少年见她这副失魂落魄、遍体鳞伤的样子,动了恻隐之心,轻轻伸出手:

“你一个人太危险了,跟我回去吧,我家没有坏人。”

鸣鲸岁看着他,半晌后,伸手由他扶着起身。

他脱下自己的外衫,裹住她瘦小冰凉的身子,带她离开了这片冰冷的街角。

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要去哪里,更不知道未来还有什么在等着她。

她也想过也许他会是拐小孩的犯子,不过眼下她也别无选择,只能赌一把,活了,就一定要去找温经古复仇,若死了,那就在下面等着他。

“这是我家的院子,你以后就住这里吧,我父亲出门了,等他过几日回来了,我再给你介绍。”

鸣鲸岁扫了一眼,问:“这里是玉京吗?”

“是,这是玉京的蝉时院,也是我家。“

她点了点头,这时下人上前要带她去洗漱,她下意识往后退,眼底掠过一丝几分警惕与戒备。

他皱眉有些不忍,安抚道:“别怕,她们只是带你去洗漱一番。”

又岔开话题:“你叫什么名字?”

鸣鲸岁沉默片刻,好半晌才随意扯了个名字:“我叫霓霜。”

“那你今年多大了?”

“四岁。”

他笑道:“我比你大四岁,你就叫我晏安哥哥吧。”

霓霜朝他感激地笑了笑:“谢谢你。”而后随下人进了屋。

三月光阴,就在剑气与笔墨间悄然淌过。

霓霜沉默寡言,极少说话,看人时总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疏离,唯有在晏安面前,才勉强卸去几分尖锐的防备。她从不在人前流露半分悲戚,那些关于大火、鲜血与绝望的记忆,被她死死压在心底最暗的角落。

白日里,晏安会在窗下铺好纸笔,握着她微凉的小手,一笔一画教她识字。

他去习剑或做事时,她便搬着小凳,坐在向阳的书桌前,默默提笔写字。她不与人说话,不看窗外热闹,只是低着头,一遍一遍反复描摹。

写“安”,写“静”,写晏安教她的那些温和字眼,也写早已不在的亲人称谓。笔尖在纸上划过,墨痕晕开,她便暂时忘了漫天火光,忘了冰冷的雪与血,忘了深夜里反复纠缠的噩梦。只有在写字时,全世界的喧嚣与伤痛都被隔绝在外,她才能寻得片刻喘息,仿佛只要笔锋不停,那些蚀骨的痛苦,就会被墨色一点点覆盖。

晏安问了好多次,但她始终都不肯说自己为何如此痴迷练字。

他远远站在廊下,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安安静静伏在案前,指尖攥着毛笔,固执地写了一张又一张。

待晏安练剑归来,往往一身汗湿,鬓角沾着尘沙。霓霜便会提前备好温热的布巾,安安静静放在廊下的石桌上,再端上一碗凉得刚好的清水。等他过来时,她早已退到一旁,垂着头,假装去摆弄院角的花草,仿佛那一切都只是巧合。

有时他练剑太久,指尖磨出薄红,她看在眼里,便会在夜里借着灯火,用柔软的旧布料,一针一线缝成小小的护指。她针线生涩,指尖被扎了好几回,也只是咬着唇不出声,藏好细小的血珠,把护指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剑旁。

……

三个月后,晏安的父亲回来了。

他外出归来那日,原本平静的蝉时院,瞬间被一层沉重的冷意笼罩。

霓霜正坐在廊下,低头练着字,笔尖刚落下,就听见院门外传来沉稳的足音。她下意识地一顿,抬起眼。

来人一身玄色锦袍,气度凌厉,眼神如寒刃般扫视过来。当目光落在她身上时,霓霜骤然一顿,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眸色深沉难测。

那一刻,少女觉得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就是他。

那个让她全家葬身火海的男人,晏安的父亲,温经古。

巨大的恨意与恐惧如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她。

她的指尖猛地收紧,几乎要把那支毛笔攥断。脸瞬间血色尽褪,嘴唇惨白如纸,眼底深处是焚尽一切的猩红与绝望。

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瞬息之间,便将那翻江倒海的情绪死死压入骨髓。

她迅速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瞬间翻涌的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只是背脊挺得更直了些,像一株在寒风里倔强不倒的枯草。她敛去所有情绪,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仿佛只是个寻常畏缩的孤女。

从此刻起,复仇的种子便在心底发芽。

她恨他,恨到想立刻拔剑,斩碎他的骨血。恨到每一次呼吸,都在提醒她那场大火与惨叫。

温晏安得知父亲回来了,冲出去迎接:“爹,儿子这些时日都在刻苦练剑,比你走时已进不了不少!爹要不要看看儿子这三月来的成果?”

温经古没说好或不好,只点头应了声,视线落到霓霜身上,疑惑发问:“她是谁啊?”

他解释道:“这是三个月前孩儿在城门口救下来的小妹妹,那天雨大,我看她可怜,便带回来了,哦对了,她叫霓霜,今年四岁多了。”

霓霜淡淡看着不远处两人,听到他们的对话,强忍恨意,起身微微俯身对他行了个礼。

温经古“嗯”了一声,没再多管,离开回了自己的房里。

温晏安此刻有些失落,霓霜看在眼里,却没有上前安慰。

在得知他的父亲就是自己的灭门仇人之时,她对他的感激之意便消失了。

心底莫名其妙生出矛盾的情绪,但眼下她没更多心思去想这些,此刻她要做的,就是让温经古注意到她。

她在等,等一个能翻身、能复仇的机会。

那日清晨,温晏安不知怎的宿醉一晚,没有起来练剑。

霓霜去给他送醒酒汤,她没唤他,只是将汤放在他的桌前,在温晏安的屋中,她看了看他的剑,慢慢的拿了起来。

温经古去往他的极望居,偶然瞥见一少女在院中舞剑。

只一眼,这位江湖人称“寒霜剑尊”的男人眼中便爆发出惊人的震撼与欣赏。

他快步上前,扣住她的手腕,指尖触到她筋脉流转的瞬间,整个人几乎怔住。

“好……极好的根骨。”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又像是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此乃天纵奇才!是我见过最上乘的剑骨!”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惊艳,有狂喜,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共鸣。

那是当年的自己。

温经古竟觉得,眼前这个灰扑扑的小姑娘,像极了年少时孤苦无依、却一剑惊天下的他。

于是,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决定——

收她为徒。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温经古的弟子。”他的声音在院中响起,威严不容置疑,“我教你剑,教你这世间最强的术。你若想学,我便倾囊相授。”

霓霜在心中冷笑了下。

教她剑?

教她温经古的毕生绝学?教他从鸣家那里偷来的——《鸣霜剑诀》?

不过,这正是她想要的。

初见那日,她看出来了温晏安很想得到温经古的赞赏,可他似乎并没有达到温经古的期盼。

《鸣霜剑诀》天下无双,她若想学,便只能于此,她要一步一步拿回属于鸣家对东西,再用鸣霜剑杀了他。

霓霜垂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风暴。

她跪地拜师,额头触地的那一刻,心中只有无尽的冷笑。

这一拜,拜的是灭门仇人,也是她复仇的阶梯。

从此,霓霜成了温经古最得意的弟子。

她学得极快。快到让温经古都惊叹,让温晏安都侧目。

别人需数月才能悟透的剑招,她看一眼便能掌握;师父传授的剑诀奥义,她一遍便能心领神会;连最难突破的剑境,她都能在深夜里默默揣摩,一朝破境。

她悟性高得可怕。

旁人学剑是苦役,她学剑却是在雕琢利刃。

温经古将霓霜带到兵器库里,在一众剑前,问她想要哪个。

霓霜一眼就认出了那一柄鸣霜剑,没有片刻犹豫,她抬手指向它:“我要这个。”

温经古顿了顿,在她眼中看见了毫不掩饰的野心,不由得大笑起来,“我果然没看错你,不过这把剑,可是我用了十二年才得来的。”

他随口道:“不知道你,会用多少年呢。”

之后,温经古将她扔进最偏僻的练剑场,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只抛下一柄特制的重剑。那剑比寻常剑客所用重了三倍,初时,霓霜连挥舞都吃力。白日里,她赤手站在砂砾与冰渣混合的地上,重复着最基础的“劈”与“刺”。

汗水混着血水泡透了衣衫,原本白净的掌心被剑柄磨得血肉模糊,新伤叠旧伤,连骨头都仿佛要裂开。她不喊疼,甚至不出声。每一次挥剑,都是在拼命对抗那股想要瘫倒的本能。

天赋终于在痛苦中破土。

温经古震惊地发现,这个徒弟看一眼剑招,便能记住十成的力道,领悟旁人三年也参不透的奥义。但他不给她捷径,反而加练。

那时正值盛夏,酷暑难耐。温经古命人在练剑场烧起九只炭炉,让她在漫天热浪中领悟“灼”字诀。霓霜必须在剑光与热浪交织的迷障中,精准刺出破招。她练得汗如雨下,衣衫拧出积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却依旧眼神锐利如刀。

她学会了在绝境中借势,哪怕被他逼迫到极限,她总能在最后一刻险胜。那八年,她瘦得更甚,却练出了一身令人胆寒的爆发力。

她不再是那个怯生生的小丫头,站在场上,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肃杀之气。

温经古开始教她鸣家剑诀的残篇,每一个招式背后,都藏着鸣家先祖的血泪,也藏着她灭门的真相。

她在密室中参悟剑理,面对的是满墙的尸骨与兵器。她一遍遍地刺向那代表仇人的假人,剑尖震颤,手腕颤抖,因为那是她日思夜想的仇人。

可她也清醒地知道,只有彻底掌握这套剑,才能真正手刃仇敌。

她活得也像一把被不断打磨的剑,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锋芒。

八年光阴,一剑成魔。

她的剑法极致冷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精准。温经古常叹道:“若你继续潜心习剑,定不过双九年华便可超过我。”

她能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一眼看穿对手的破绽,以最省力的姿态一击必杀。她的剑速快到离谱,快到连光影都跟不上,常常一招之间,对手便已身首异处,却连她剑上的寒芒都没看清。

她不再需要反复练习,因为每一次出剑都是本能。她能在奔跑中、跳跃中、甚至身受重伤时,反手逆转乾坤,反败为胜。

那八年,她从未真正休息过。骨血被汗水与血水浸透,最终炼成了一副绝世剑骨。

而温晏安,他与她一同长大,同样习剑,却始终被她甩在身后。温经古看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期许变成了后来的不耐,再到最后的漠视。他所有的努力,在霓霜那恐怖的天赋与刻苦面前,显得黯淡无光。

温晏安的剑光越来越黯淡,霓霜的剑光却越来越盛。

这八年,也是他坠入深渊的八年。

他自幼活在父亲的威严之下,穷尽半生努力习剑,只为求得温经古一句认可。可霓霜的出现,彻底夺走了属于他的光。

父亲的目光不再停留在他身上,所有的赞赏、所有的绝学、所有的期望,全都倾注在了那个捡来的孤女身上。温经古看他的眼神日渐淡漠,甚至带着失望与不耐,仿佛他这个亲生儿子,不过是角落里不起眼的尘埃。

忮忌如毒藤疯长。

温晏安开始恨霓霜。

恨她鸠占鹊巢,恨她轻而易举夺走了他毕生渴求的父爱与荣耀。他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和的假象,对她彬彬有礼,可眼底深处早已冰封,暗藏怨毒。

只是这一切,霓霜浑然未觉,亦或是毫不在意。

她的心早已被复仇填满,对周遭的冷暖极为淡漠。她察觉到了温晏安的疏离,却只是回以更深的冷漠。曾经那点掌心的温暖,在血海深仇面前,不值一提了。

她不再为他磨墨,不再为他缝补,甚至不再多看他一眼。

两人同在一个屋檐下,却已是咫尺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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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恨水
连载中小野rell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