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雪芽扶着灵棺,站在漫天寒风里,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
那个她掏心掏肺信任了八年的经古兄,从来都不是她的亲人。
在她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刻,他弃她而去,弃鸣家而去,只为保全他自己。
*
鸣之惟离世不过半月,满城云归百姓自发围在鸣家庄外,焚香祈安,哭声连片。
鸣家世代济世扶贫,灾年开仓放粮,寒冬施衣施粥,连街头乞丐、山野猎户都受过鸣家恩惠。老家主鸣之惟一生风骨凛然,待人温和,曾孤身退敌保下云归全城,在百姓心中,早已是半座靠山。如今大树倾颓,云归人慌,更怕这百年世家就此垮塌。
谁也没料到,那个哭倒在灵前、素来天真柔和的鸣雪芽,会在第三日清晨,一身素白孝衣,一步步走上鸣家主位。
她眼底还带着未消的红痕,脸上却已不见半分少女的脆弱与慌乱。她擦干眼泪,敛去所有柔和,挺直了脊背,以鸣家唯一继承人的身份,稳稳接过那柄象征家主之位的鸣霜剑。
没有迟疑,没有退缩。
丧父之痛锥心,温经古离去刺骨,可她知道,鸣家不能倒,云归百姓不能无依。她是鸣家的女儿,便要担起鸣家的命。
这一年,她二十岁。
初掌家事,内有长老意见纷杂,外有江湖势力窥伺,她却做得稳而有序。
她沿袭父亲的仁举,继续开仓济贫,修路助学,凡云归百姓有难,鸣家必第一时间出手;面对江湖挑衅,她不再是那个只会依赖旁人的小姑娘,拔剑之时,招式沉稳,气度凛然,一身鸣家剑法被她练得刚柔并济,威严自生。
曾经眼底的天真柔和并未消失,而是被一层淡冷的沉静包裹。
她说话变少,笑意变浅,待人有礼却保持距离,行事果决,赏罚分明,不过一年,便让庄中上下心服口服,让云归百姓重新安下心来。人人尊称一声鸣家主,提起她,皆是敬重与叹服。
也正是在最艰难的这一年,她生下了一个女儿。
孩子降生那日,是一个稀疏平常的五月。
她抱着襁褓中软糯的小丫头,素来清冷的眉眼一瞬间化开,温柔地看着她笑。
她叫鸣鲸岁,是鸣之惟生前取的。
那是鸣雪芽和父亲见的最后一面,她告知了他自己已怀有身孕。
彼时鸣之惟正在庄中指点她练剑,听此消息后手中长剑“哐当”一声顿在地上,半晌没回过神。
他先是愣,随即眉眼层层舒开,藏不住的笑意从眼底漫出来。一生只此一女,疼到了心尖上,如今她觅得良人,又有了血脉延续,身为父亲,那份欢喜自是压不住的。他背着手在廊下走了两圈,嘴角一直扬着,连说话都放轻了声调,生怕惊着她,反复只问一句:“身子可还舒坦?有没有哪里不适?”
可欢喜不过片刻,眉头便又轻轻蹙起,愁绪悄悄漫了上来。
他是鸣家之主,见惯了江湖风浪,知晓为人母的辛苦,更明白女子生子便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他怕她受苦,怕她遭罪,怕她一身柔和性子,扛不住生育的凶险,也扛不住为人母的重担。
他望着眼前眉眼温柔的女儿,终是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语气沉缓又郑重:
“有爹在,有鸣家在,你只管安心养着。天大的事,爹替你挡着。”
鸣雪芽忍住眼泪,“爹,您给她取个名字吧。”
鸣之惟思俘许久,缓缓道:“鲸,自由、无畏。岁,一生辽阔、安然顺遂,就叫鲸岁吧。”
……
此后四年,岁月磨骨,她脱胎换骨。
二十一岁,她平定庄内纷争,重整鸣家风纪,威望直追父亲当年。
二十二岁,她以一己之力击退来犯的江湖恶徒,云归全城百姓跪迎她归庄。
二十三岁,她将鸣家济世扶贫的祖训做得更甚,修桥铺路,扶弱济困,鸣家在云归人心目中,比父亲在世时更具分量。
二十四岁,她已是云归无人不尊的鸣家主,身姿挺拔,气质沉静,眉眼间带着历经世事的清冽与威严,周身自带一股让人不敢轻慢的气场。
外人眼中的鸣家主,清冷、果决、威严、疏离。
玄色劲衣束发,一柄鸣霜剑,日日带着族中弟子上春蔼山习剑。
而后回到内院,见到女儿时,她又会蹲下身,耐心抱起扑过来的小丫头,会轻声哼着眠歌,会把最甜的糕饼塞进女儿手里,会摸着她的头温柔说话。
四年时间,足够一场大雪消融,也足够一个小姑娘长成撑住天地的大人。
鸣雪芽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会递出麦饼、会依赖旁人、会把谁都当成兄长的天真女子。
她经历了丧父之痛、亲信背离、风雨飘摇,把所有伤痛炼成了骨血里的坚韧与清冷。
她守着鸣家,护着云归,带着女儿,凛然立在风雪之中。
只是偶尔在无人的雪夜,她会站在庄门之上,望着当年温经古离去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漠然——
早已不恨,不怨,不念。
那人于她,早已是尘埃一粒,风一吹,便散了。
可她从没想过,在四年后,他竟还会回来。
她也没想到,来的也不止他一人。
四年光阴,温经古早已不是当年寄人篱下的少年。
他凭一身从鸣家偷学的剑法,外加诡谲心机,在江湖中收拢亡命之徒,暗结邪派势力,更布下长达两年的毒计——先是假意与云归周边门派结盟,再买通鸣家外门管事,泄露庄内布防与粮道信息,最后以“清剿鸣家、夺鸣霜剑诀”为号,纠集上千江湖恶徒,于一个风雪夜,将鸣家庄围得水泄不通。
鸣雪芽一身素色劲装,手持鸣霜剑立在正门城楼,清冷眉眼间不见半分惧色,可当她看见阵前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时,心还是沉进了冰窖。
温经古一身玄色锦袍,再无半分当年乞丐寒酸,面容冷峻,眼底只剩杀伐与凉薄。他抬眼望向城楼,声音透过风雪传遍四野:“鸣雪芽,交出鸣霜剑,献鸣家典籍,我可留你全尸。”
鸣雪芽只冷笑一声,声音清亮:“我鸣家世代守云归、济苍生,岂会向你这忘恩负义之徒低头。”
她早已不是当年天真柔和的少女,一声令下,鸣家弟子尽数列阵。庄内男女老少,无论护院、侍女、长老,皆执剑而立——鸣家风骨,便是至死不退。
人群之中,站着十几个与鸣鲸岁一同长大的少年少女。
他们是鸣家旁支子弟与亲传弟子,是从小陪着鸣鲸岁在演武场跑闹、给她塞糖吃、护着她不让她闯祸的哥哥姐姐。他们年仅十五,人人佩剑,虽尚带青涩,眼神却亮得惊人。
激战从深夜打到黎明。
温经古的计谋狠辣至极:外围堵截,内奸纵火,毒烟迷阵,断水断粮。鸣家弟子虽剑法精湛,却寡不敌众,再加上都中了埋伏,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鲜血染红了门前积雪。
那个总爱给她编花环的谢江漓姐姐,为护一位年幼同门,身中数刀,依旧死死抱住敌人腿腕,直到长剑穿胸,才软软倒下,望向祖祠方向的眼里,心里仍想着的是鲸岁妹妹平安。
那个总爱逗她的张鹤哥哥,他一人守在偏院巷口,斩杀十数人,手臂被砍断一条,仍以单手持剑,立成一座血碑,直到最后一口气,也没让恶徒踏过那道门槛半步。
还有那个总是笑着待她的夏夕照哥哥,他被对方挑断脚筋,便坐在雪地上挥剑,血在身下漫开,仍不后退。
……
惨叫声与兵刃交击声撕碎了雪夜。
那些曾笑着揉她头发、陪她长大的哥哥姐姐,一个个在火光中倒下,用血肉为她筑起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鸣雪芽挥剑斩敌,剑气凛冽,可身边人一个个倒下,长老殉节,护卫死战,惨叫声与兵刃交击声撕碎了雪夜。她心头滴血,却深知自己不能倒——她身后,还有刚满四岁的女儿鲸岁。
趁混战间隙,她将躲在祖祠里的鸣鲸岁抱进暗格,用砖石封住入口。小女孩吓得浑身发抖,却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鸣雪芽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颤抖又狠绝:
“听话,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不要出来。”
“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什么都不要管,活下去照顾好自己。”
她含着泪点头,却死死记住了暗格缝隙外,那个玄衣身影的面容。
鸣雪芽最后摸了摸女儿的头,弯了弯唇角:“阿娘永远爱你。”
说完她转身,眼泪在此刻悄然落下,不敢再看女儿一眼。
抬手擦眼泪的瞬间,她的眼神转为视死如归的凛冽,瞳仁里燃着不灭的光,是以身殉族的决绝,是守不住家园便同归于尽的坦荡。
那眼神冷而亮,像风雪中最后一柄不肯弯折的剑。
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
她杀到最后,身边只剩寥寥数人,却依旧守在主殿门前,半步不退。温经古缓步走到她面前,看着她满身鲜血、衣衫破碎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旧情,只有胜利者的冷漠。
“当年你留我一命,今日我还你一个痛快。”
鸣雪芽抬眸,目光清冷如刀,没有求饶,没有愤恨,只有鸣家刻入骨髓的傲骨:“温经古,你今日焚我鸣家,他日必遭天谴。”
温经古不再多言,一剑穿心。
鸣雪芽倒在血泊之中,最后望向祖祠的方向,眼中最后一丝温柔熄灭,彻底没了气息。
鸣家上下,无一人投降,无一人苟活,尽数殉族。
那些还未及弱冠的少年少女,用青涩的生命,为鸣家燃尽了最后一点光。
温经古站在满地尸骸之中,下令纵火。
大火冲天而起,吞噬了鸣家的飞檐翘角,烧毁了百年牌匾,将八年温情、四年荣光、满门忠烈,连同那些少年人的笑语,一同焚作灰烬。
暗格里的鸣鲸岁听着外面的惨叫与火声,以及母亲最后的声音,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眼泪无声滑落,将温经古的面容和名字,刻进了骨血里。
那些陪着她长大、护着她嬉闹、给她温暖的哥哥姐姐,一个个在暗格之外,为了守护她、守护鸣家,永远地倒在了风雪与大火里。
她蜷缩在黑暗中,浑身冰凉。
她什么都做不了。
不能哭,不能喊,不能冲出去,只能听着最亲的人一个个死去,听着他们用生命为她挡住屠刀。
直到大火熄灭,人群散去,天光大亮,她才从暗格中爬出。
眼前只剩断壁残垣,焦黑木梁,满地血雪,一片死寂。
曾经温暖的鸣家庄,化作人间炼狱。
她瘫坐在血泊里,眼泪混着雪水往下淌,分不清是化雪还是泪。
彻骨的绝望与崩溃盘亘在心底,她的喉咙里发出细碎又破碎的气音,像濒死的兽,哭到浑身抽搐,哭到眼前发黑,却停不下来。
四岁的鸣鲸岁孤身站在废墟之中,小小的身影在寒风中颤抖,眼底却再无孩童的天真,只剩与年龄不符的沉冷与恨意。
她活了下来。
阿娘让她好好活着,什么都不要管。
但她此刻只知道,活下来,她要为有朝一日,向那个叫温经古的男人,索还鸣家满门的血债。
可是此刻无家可归,她突然想起曾经询问过阿娘父亲在何处时,鸣雪芽只说“在玉京”,没有其他的办法了,鸣鲸岁便踏上去玉京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