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毒蛇

在去静养之前,霓霜要先去一个地方。

马车驶向城门,果然,已过宵禁时分,她将江霁月给她的令牌出示给守城门的侍卫验过后,成功离开了玉京。

霓霜站在春蔼山下。

铅灰色的天穹压得很低,碎雪无声漫过嶙峋的崖壁,覆住枯瘦的枝桠,将整座山裹进一片素白里。风掠过山坳时带着清寒,卷着雪絮在空寂的山道上打旋,不见飞鸟,不闻人语,唯有雪落松针的细碎声响,轻得像谁的叹息。

山巅的孤石被雪埋了棱角,蜿蜒的山径隐在厚雪之下,只剩模糊的轮廓。夜色渐浓,雪色反倒成了天地间唯一的亮,映得崖间残冰泛着冷光,整座山静得如同沉睡,只任大雪一层层铺叠,将万家灯火彻底隔在山外,独留这一方清寂的雪夜寒山,守着无边的冷寂与苍茫。

霓霜拢了拢身上的素色披风,雪粒落在鬓角,凉得像碎玉。

山道被雪埋了大半,只余前人踩出的浅痕,她一步一步往上走,靴底陷进松软的雪层,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在这雪夜的山里,清寂得格外分明。

风卷着雪扑在脸上,她微微垂眸,睫毛沾了絮,却不曾停步。

身后的脚印很快被新雪掩去,仿佛从未来过。

她独自向上,身影在苍茫雪色里越走越淡,渐渐融进半山的雾雪之中,只留一道孤缓的剪影,朝着山巅的夜色去了。

“又去摘王阿婆的枇杷了?”

霓霜攥着半块刚偷摘的枇杷,猫着腰躲在门后,看见鸣雪芽端着竹篮走出来,立刻背着手装乖。

她一眼拆穿,却笑着伸手替她擦去嘴角的果汁。

霓霜狡黠地眨眼:“阿婆的最甜,我替她尝尝熟没熟!”

刚说完,谢江漓就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举着个草编的笼子:“快来看!我抓了只金龟子!”

她立刻凑过去,眨眼一笑:“我们把它放阿娘的兵器库里,吓吓她好不好?”

她捂着嘴偷笑,刚要点头,鸣雪芽就轻轻弹了下她的脑门:“小促狭猫,就你鬼点子多。”

她抱着母亲的胳膊晃来晃去:“阿娘最好了,不会生气的对不对?”

“就你会撒娇。”她无奈又宠溺,从竹篮里拿出两个糯米团子,“不许调皮了,分了吃。”

几人坐在槐树下,她咬着团子,叽叽喳喳地说着要去爬树掏鸟窝,师姐在一旁附和,鸣雪芽修着剑刃,时不时抬头叮嘱一句慢些跑。

霓霜笑着眨眼,下一秒,暖光骤然碎裂。

眼前不再是树下光影,而是荒山寒夜,数座矮矮的墓碑,被大雪埋得只剩模糊的轮廓。

方才还在笑的人,一伸手,只剩满掌风雪。

回忆里的欢声笑语还烫在耳膜,眼前却只剩白茫茫的死寂。

她数不清经历了多少次回忆和现实的割裂,此刻,霓霜只轻轻叹了叹,望着这满山的坟墓。

在鸣雪芽的墓旁,还有一座无字碑。

……

云归的雪,年年都裹着鸣家的剑气。

鸣家家主鸣之惟的独女鸣雪芽,十二岁那年,已是个娇俏灵动的小丫头,眉眼间尽是习武世家的坦荡,却也藏着几分未经世事的软善。

那年雪落得格外早,雪芽揣着暖炉去庄外折梅,却在山径的破庙里,撞见了缩在草堆里的少年。

他的衣衫破烂不堪,冻得唇色泛青,却脊背挺直,全无乞丐的卑怯,唯有一双眼,在昏暗中亮得惊人,似乎藏着绝境里的狠戾。

雪芽有些不忍,她脚步放轻,没有惊扰,只轻轻将怀里的麦饼和半块暖糕放在他面前,“冬日寒冷,你吃点吧。”

说完她便要转身离去,少年却猛地抬眼,那目光掠过她身上的鸣家纹饰,又扫过不远处庄院的飞檐,随即挣扎着爬起,踉跄着跪在雪地里。

他没有哭号哀求,只是沉声道:“姑娘,我无家可归,再流落下去,必死无疑。求姑娘收留我,我能学剑,能做事,绝不会给姑娘和鸣家添麻烦。”

她愣了愣,看着他冻得发紫的脸,心下不忍,终是点了头:“那……你跟我回去吧,我求爹爹收留你。”

少年入鸣家,鸣之惟见他根骨奇佳,是万中无一的练剑奇才,他问:“你有名字吗?”

“有,我叫温经古。”

温经古的悟性的确惊世骇俗,旁人三月学成的基础剑式,他三日便融会贯通,鸣家秘传《鸣霜剑诀》半载便悟透精髓。

可他的剑从无世家子弟的中正平和,招招狠辣刁钻,直取要害,练剑时眼底会翻涌着近乎疯狂的执念,仿佛不是习武,是在铸一把复仇的刃。鸣之惟只当是少年坚韧,雪芽只觉他刻苦,无人深究这份戾气从何而来。

院中弟子偶尔问及他的身世,他只垂眸道:“战乱流离,记不清了。”

自落雪天那一场相遇,已是第八个年头。

鸣雪芽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递出麦饼的小丫头,长到二十岁,眉眼愈见柔和明净,待庄中上下皆亲厚,对温经古,也将他视作亲兄长。

温经古二十三岁,早已褪去当年乞丐的狼狈,身形挺拔,剑眉星目,一柄长剑使得出神入化,是鸣家上下公认的天才弟子,也是鸣之惟最器重的晚辈,更是鸣雪芽眼里最可靠的兄长。

这八年,他待她很好。

她怕黑,夜里从藏书阁返回院落,他总会提前等在廊下,提着一盏暖灯,陪她走完那段小径;她偶感风寒,他亲自守在屋外,煎药送汤,比府中仆从还要细致周全。

雪芽爱吃城南的桂花糖糕,每到开市之日,他总会提前去排队,带回还温热的一盒,看着她眉眼弯起,他便也跟着浅笑着,眼底是旁人都看得见的温和。

院中弟子玩笑说温师兄对小姐太过上心,他只应道:“当年若不是小姐一饭之恩,我早已死在雪夜,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温经古看着她从稚嫩少女长成温婉明净的姑娘,听她一声声唤他“经古兄”,他心底便生出隐秘的欢喜,误以为自己在她眼中,终究是不同的。

他从不敢轻易表露心意,只敢以兄长之名,守在她身边,将一腔深情藏在日复一日的陪伴里。他拼命练剑,崭露惊人天赋,一半是为了复仇的夙愿,另一半,却是想变得足够强大,能光明正大地护她一生。

直到鸣雪芽十九岁那年,奉父命前往玉京。

临行前,她还笑着对他说,回来会给他带京城的酥糖。他信以为真,安安静静等她归来。

可她再回云归时,眼底已是他从未见过的光亮与娇羞。她兴致勃勃地同他讲起玉京那位公子,讲他们初见时的一见倾心,讲彼此心意相通的欢喜,眉眼间全是少女坠入爱河的明媚。

而她望着他,语气清澈又坦然,轻轻说了一句:

“经古兄,你是我最亲的兄长,我希望你也能为我高兴。”

兄长。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冰刃,瞬间击碎了尘烬心底所有的幻想与期待。

他终于明白,这八年里她所有的亲近、所有的依赖、所有的好,都与情爱无关,仅仅是妹妹对兄长的信任与亲近。他在她心中,从来不是心仪之人,只是一个值得依靠的家人,一个无家可归却被她收留的兄长。

他藏了八年的暗恋,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独角戏。

而她,已经心有所属。

那份深埋心底的爱意,在得知真相的刹那骤然断裂,转而疯长出刺骨的恨意。他恨她天真柔和,却始终不懂他的心意;恨她给了他温暖的幻象,又亲手将其打碎;恨她明明救下自己,凭什么还喜欢上了旁人。

爱意燃尽,只剩恨意燎原。

既然她只将他当作兄长,那他便做那个亲手摧毁她一切的兄长。

她珍视鸣家,他便倾覆鸣家。

她心有所属,他便让她永失所爱。

她给过他一场空欢喜,他便要她用整个鸣家、整个人生来偿还。

计划已在他脑海里初步浮现,却没想到半年后,鸣之惟竟然死了。

这几年,鸣之惟时常不在院中,就连鸣雪芽上次见到他都是十日前了。

再次得知他的消息时,他竟战死在鸣星山上了。

翌日,大俞朝换了位新皇,听说曾是流落在外的皇子,还是拜了野寺之后被寻回顺利登基。

而这野寺,正巧就在鸣星山上。

温经古心思何等敏感,他隐隐觉得其中定有蹊跷。

噩耗传来的那一刻,鸣雪芽整个人都僵住了。前几日还笑着指点她剑法的父亲,转眼便成了灵堂上一具冰冷的棺木。她守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双目红肿,几日水米不进,往日柔和明净的脸上,只剩崩溃与绝望。

灵堂灯火凄凄,雪芽扶着腰撑在棺木边,哽咽着回头,想唤一声“经古兄”,却发现那个守在她身侧的身影,不见了。

仆从四处寻找,最终只在他的住处找到一封寥寥数字的告辞信,无半分留恋,无半分愧疚,只说自身另有去处,不便再留。

在鸣之惟死讯传开的第二个深夜,温经古便收拾好了一切,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鸣家。

没有告别,没有安慰,没有一句叮嘱。

在她丧父之痛锥心刺骨时,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温经古心里清楚,既然鸣之惟死了,那他也学不到什么了,在鸣家八年,所求本就不是安稳,如今大树已倾,他不必再扮演温和兄长,不必再虚与委蛇,更不必为一个只当他是兄长的女子,耗掉自己的前程与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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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恨水
连载中小野rell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