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寒蚀

将此事简单写了下,霓霜折好交给寒商:“过几日,你去送给江霁月吧。”

她想了想,“就一个月后吧。”

她想到江霁月那悲痛欲绝的样子,有些不忍眼下再去刺激他,还是等过些时日再让他知晓这些事吧。

寒商接过收好,问:“堂主,现在是要出城吗?”

霓霜摇头看了看江延谙给她的信封,“回蝉时院。”

她和温晏安的账,是时候该好好清算一下了。

*

蝉时院建在鬼市不远处的坊外,四周并无其余屋舍。

漫天碎玉般的风雪正紧锣密鼓地往下落,把这座“暗巢”洗刷得一片惨白。原本灰瓦糙石的屋舍被厚雪压得低了眉眼,飞檐上的走兽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极目远眺处,是白茫茫一片死寂,唯有寨墙外那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此刻正结着暗青色的冰,在昏沉的天光下泛着令人骨寒的冷光,将内外世界彻底割裂。

温晏安知今日霓霜动手,一早便派辛一、辛二去确认江延谙是否真的死了。

他一身玄色锦袍,立在漫天风雪中,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却不知沾过多少鲜血。将所有戾气都敛于不动声色的笑意之下,像一尊致命的冰雕,一眼望不穿底,靠近便会被寒气噬骨。

“霜儿,你回来了。”他远远瞧见霓霜,那个令人恶心的笑容又浮现出来。

她看了眼寒商,她领会后离开了。

霓霜回过眼去瞧温晏安,心中强压下不适后,扬起唇角:“外面风大,我们进去说吧。”

两人进了笙阁,温晏安拉着霓霜的手上了高台,让她与自己对坐着。

面对他,少女垂着眼睫,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掩住眼底翻涌的厌憎与冷意。

片刻后,温晏安将早就准备好的药方,大方地递给她,“任务完成得很好,这是答应你的解药。”

闻言,她的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浅、极标准的弧度,从他手中接下,柔声道:“晏安哥哥,你明明有解药的方子,为什么从来都不想着给我呢?”

温晏安一听她再次唤自己“晏安哥哥”,怔愣了瞬,好似又回到了十年前,一时间竟没想好应对这个问题的措辞。

霓霜扫了眼他,笑了下,颇有些善解人意地替他解围:“没关系,我想定是那陆松不允许。”

他顺着她的话点点头,少女笑靥如花,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她笑了,此刻一直盯着她看,心底仿佛又回到那一年和她习剑的时候,再次开口竟流露出几分柔情:“霜儿,待你解了毒,我们就这样在蝉时院过一生,好不好。”

霓霜微微一笑,此时寒商端着茶推门而入,将一盏玄色冰瓷茶壶放在桌前。

与她对视了一眼,霓霜道:“我来倒就行,你先下去吧。”

殿外落雪簌簌,室内暖炉生烟。寒商走后,霓霜执起那茶壶,指腹若无其事地抵在壶顶盖珠一侧,唇角勾着笑意,垂眸替对面那人斟茶。

“天寒地冻,晏安哥哥先喝盏茶吧。”

而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晏安笑着接过,指尖轻捏杯耳,将那盏茶端至唇边。

霓霜轻抿一口,温晏安见状便也一饮而尽。

她看见他喝下后放下茶杯,突然漫不经心来了句:“晏安哥哥,其实稚婴是你给我下的吧。”

此话一出,温晏安面上那抹浅淡温雅的笑意,先凝住,再一寸寸冷下去。

那双深眸里已是寒浪翻涌,字字沉冷,带着被撞破隐秘的戾气:“你怎么会知道?”

霓霜眉梢微挑,唇角弯起一抹淡笑。

“我早就知道了。”她慢慢凑近,平静地看着他错愕又狠厉的双眼:“在你给我下毒的第一晚。”

“你!”温晏安瞳孔骤然一缩,寒光乍现,刚想拍案起身,突然喉间一股寒冽猛地窜开,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钻去,指尖骤然失了力气,垂在身侧微微发颤。

他却仍要强撑着姿态,脊背挺得笔直,不肯在她面前露半分狼狈,可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霓霜!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霓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匍匐在地的样子,眉眼疏离,神情淡漠。

“温晏安,谁要和你过一辈子,谁要和你纠缠一辈子,谁要把全部的时间和精力都浪费在你身上。你既如此对我,那你便跟半月寒蚀过这一生吧。”

他墨色瞳仁里的狠戾渐渐被混沌取代,视线开始发虚,眼前人影重叠。他想抬手去扯她的衣裙,手臂却沉重得不听使唤,只微微抬起半寸,便重重垂落。

“你……你不能这么对我!是……是我收留了你!是我父亲教给了你这一身的剑术!霓霜,快把解药给我!”

少女盈盈一笑:“半月寒蚀哪有解药呀。”

她慢慢俯身,对上他狠戾不甘的眼睛:“你不是最喜欢下毒吗?今日我便也让你尝尝,这每半月都会毒发的滋味。”

“不过我可不是什么心软的人,你体内的毒,可是没有任何解药的,连缓解的药都找不出哦。”

温晏安双眼深黑如渊,里面翻涌着滔天恨意,像是要将她生生凌迟、拆骨入腹。

看着他盛满恨意和愤怒的瞳孔,心底不由得想到了一个好玩法,霓霜弯起漂亮的眼眸。

见她突然拿起祈镜,温晏安心中一阵发慌,不等他出声,她上前一步,手腕微沉,长剑直刺而去。

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留情。

少女脸上始终明媚地笑着,仿佛只是在雕刻着什么女儿家的玩意。

剑锋精准刺入他右眼眼窝,钝重的皮肉割裂声极轻,却格外刺耳。

他猛地浑身一僵,剧痛骤然炸开,喉间爆出一声压抑到扭曲的闷哼,原本俊逸冷厉的眉眼瞬间扭曲,额角青筋暴起。鲜血顺着眼尾蜿蜒淌下,染红半边脸颊,触目惊心。

他痛得浑身发颤,仅剩的左眼赤红如血,恨意几乎要溢出来,死死剜着她,似要将她生吞活剐。

霓霜眉梢往上一挑,眸光里仍染着淡淡笑意,她平静地抽回剑,剑尖垂落,一滴血珠缓缓坠在雪色地面,绽开一点暗红。

她一眼不眨地打量着他的血眼,神情关切地看着他,眼中却无半分怜悯:“疼吗?”

温晏安捂着眼睛,泪水混着鲜血滚落,痛到极致,只剩无边地暴戾与绝望。

少女莞尔一笑:“疼就对了,你这点伤可不及我所受的万分之一。”

他艰难地开口:“为什么?霓霜……要不是我当年……将你救回来……你……你会有今天?你早就死在那个雨天了!”

她用他的衣摆擦净祈镜,缓缓道:“你该庆幸当初你救过我,不然今日,你丢得可不只是一只眼睛这么简单了。”

“温晏安,从此我们两不相欠,日后你若还要纠缠,且试试。”

地上的男子此刻一个字都无力说出口,周身气力骤然抽干,他身子猛地一倾,眼前一黑,再也撑不住那副冰冷强硬的皮囊,彻底失去了意识。

她立在原地,淡淡垂眸看着他栽倒在地昏迷过去,没有半分恻隐,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眼神凉薄平静,自始至终,未动分毫。

直至寒商和萝意推门进来,看见地上人的脸触目惊心、面容可怖的样子,不由得吓了一跳。

霓霜看了眼她们,扯过温晏安的衣裳随意盖住了他的脸,没解释任何,只道:“他给了我稚婴解药,不过我总觉得没这么简单,这间屋内应该有密室,我们再找找。”说着在屋中寻找起来。

两人理了下心情,“好。”

她缓步在屋内踱着,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处陈设,指尖不轻不重地抚过桌沿、壁上字画。

屋内摆设看似寻常,并无异样,她的视线最终落在靠墙那面老旧的博古架上,架上古玩错落,寻常人只当是寻常陈设。霓霜缓步上前,指尖轻轻叩击着木架,听着内里虚实不一的声响。

待到触到某尊玉瓶时,手感微沉,与旁物截然不同。她指尖微顿,不动声色地轻轻一转。

只听一声极轻、极闷的咔嗒,身后墙面微微震动,一块石板缓缓向内错开,露出一道窄而暗的入口,阴寒之气悄无声息漫了出来。

寒商回头大喜:“堂主,你找到了!”

“走,进去看看。”

室内阴冷潮湿,一股尘封已久的霉尘气扑面而来,她眉峰都未动一下。身后石门缓缓合拢,光线骤然一暗,仅余窗外微弱的光透进来,勉强照出前路。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蜷,一步步向内走去,周身气息冷而稳,冷眼探着这密室深处。

霓霜目光扫过四周,最终落在石桌之上。桌面上覆着一层薄灰,正中平放着一卷泛黄的绢纸,边角早已发脆。

她伸手拂去灰尘,指尖轻捻,缓缓将绢纸展开。字迹古朴,墨迹浅淡,一行行写得分明,正是稚婴另一半解药方子。

她嗤了声:“果然,他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将解药给我。”

萝意上前:“太好了,堂主,您的毒有救了。”

寒商问:“堂主,我们现在怎么办?”

霓霜拿着两张药方出了密室,而后递给萝意:“你将这方子誊抄一份交给陆松,让他配药给院中同样中毒的杀手们喝了。”

“是。”萝意接过便去拿纸笔了。

她看向寒商:“半月寒蚀已经成功进入他体内,尊主中毒无解,杀手再获自由,蝉时院众人方寸大乱,他自顾不暇,你可借机将你的妹妹送去安全的地方。寒商,以后再没人可以威胁你了。”

寒商怔怔看着她,紧绷的眉眼缓缓松缓,眸底泛起一层浅淡的湿意,神色恳切,她向她行礼:“堂主,谢谢您……”

霓霜扶起她,笑了笑:“我不再是堂主了,以后就叫我的名字吧。”

她一愣:“您……要离开蝉时院吗?”

霓霜点头“嗯”了一声,将江延谙给她的信拿给她看,“信上写了,服下崖山的解药后,须得静心休养三个月,这期间绝不能动一次武。”

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了门前,她顿了下,慢慢打开门,冬日凛冽清新的风雪飘来,她弯着眼睛看向天空,轻声说:“我也该去过我自己的人生了。”

寒商看着她的侧脸,那双常年来颓废的眼睛今日很少见的粼粼闪动着,她的泪水情不自禁浸湿了眼角。

接回信,霓霜将里面的其他几叠纸交给她:“这是江延谙偷走的蝉时院情料,你收好,别让他知道了,若他再要挟你,你可借此来反威胁他。”

她笑了声:“也就那江延谙是个蠢的,他拿走这封密函却看不懂内容,倒成了温晏安追杀他的好机会。我将信上的信息破解出来写上去了,这上面有全蝉时院所有的据点、暗哨和密道,以及所有暗杀雇主名单。”

对一个杀手组织来说,头目最害怕的,就是雇主名单泄露,一旦泄露,全天下雇主皆会杀他灭口,永绝后患。而暗桩泄露,则整个组织都会被各个虎视眈眈的盟派一举剿灭,据点没了,将会人心溃散、各自逃命,甚至背叛。

寒商拿着手中的密信,望着她,眼眶微微发热,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强忍着没落下泪。

“堂……霓霜,谢谢你,谢谢你为我做的这一切,谢谢你信任我,我会永远记得。”

霓霜也看向她:“不用谢我,你也帮了我很多,我只希望,你和萝意以后都不要再过受人威胁的日子了。”

这时萝意做完一切后跑来,嫣然笑着:“堂主,你们在说什么呢?”

寒商轻叹了声,告诉她:“堂主要离开蝉时院去静养身子了。”

“啊?堂主您要走?”萝意的笑容立马消失,“堂主,不然我跟着您走吧,还能照顾您。”

霓霜弯着唇角:“别再您啊您的了,我们是平等的,从前叫你们不要这样称你们要说怕温晏安怪罪,现下我已经不是堂主了,你们就不要如此了。”

“哦,好吧,小霜妹妹。”萝意很快就变了称呼,可爱地应道。

霓霜情不自禁地笑了下,又说道:“在这个世上,我们每个人都是独立的,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萝意,你不比我大几岁,你也要想想今后你想去做什么。我也不用你来照顾伺候我,你记住了,你不是我的婢女,也不是任何人的奴仆。”

她最后再看了她们:“我很开心,能在蝉时院里交到你们两个好朋友,往后路漫漫,望彼此珍重。”

在她们不舍的泪光里,霓霜上了马车。

“来日方长,我们总会再见的。”

下一章就是揭晓女主身世以及当年的复仇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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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寒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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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恨水
连载中小野rell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