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对峙

江霁月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闷痛得发慌,方才的震惊与茫然,尽数化作压不住的酸涩,一点点往上涌,此刻又将所有哽咽与滚烫的湿意,强行咽回心底。

视线看向地上的躯体,他突然屏退左右:“将大公子的尸身抬回去,不要叫任何人发现。今夜之事,若敢泄露半个字,唯有死。”

在晚宴时,江霁月心底猝然一颤,不适感又蔓延至全身,他本想找江延谙说说此事,这时却发现他并不在席间。

他突然想起这些年来不时会有一些江湖上的人来府上找他,曾问过江延谙,他只道是做生意得罪了一些人。

此刻他无故离席,无人知晓他去了哪里,江霁月便借口出了正厅在府中四处寻他,和宁昭一路寻到后院,心下莫名生出不好的预感,值守的侍卫见此跟着他来到了观澜亭,却正巧看见了这一幕。

宁昭本就忿忿不平,听到这话诧异又激动道:“公子,难道不应该先把这个骗子抓起来审问吗?”

“别让我说第二次,滚。”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霓霜冷寂的眉眼间,心头翻涌的怒意与寒意,却半点也落不到她身上。

宁昭不解却又不得已,只得死死地睨了眼她,而后咬牙吩咐侍卫抬着江延谙走了。

风雪未停,仍旧簌簌地落着。

天地间此刻一片素白,四下静得只剩落雪之声,轻细、寥落,听得人心头发紧。

江霁月垂在身侧的手攥了又松,指节泛白,却终究软了力道。

他望着她,目光轻颤,哑声问:“你……是谁?”

少女默然许久,才抬眸看着眼前这个朝夕相伴、从始至终都温柔对她的人。

也是被她欺骗了数日、说不清假意和真心哪个更多的人。

霓霜仍旧面无表情,眼底毫无愧疚,也看不出任何情绪,她淡道:“不重要了,江三公子,你不都亲眼看得清清楚楚了吗,我是杀手,是蝉时院的冷面猫,是心怀不轨潜入江家的刺客。”

江霁月眼睫轻颤,睫羽覆着薄雪,眼尾泛着一层被寒雪浸出来的淡红,“这些时日,你对我说的话,难道都是假的吗?”

霓霜不懂他为何一直纠缠他与她之间的事,不过她也不想去探究,也懒得演了,声线依旧清冷淡漠,甚至有些无所谓道:“真的假的还有意义吗,我杀了你兄长,眼下既已被你发现,那你杀了我吧。”

说完她微微扯了下唇角,不再看他。

青年垂在身侧的手骤然间又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到发青,胸口剧烈起伏一瞬,又猛地强行压下,肩背绷得僵直,眼底那点最后残存的光,一寸寸熄灭,暗得像坠入永夜。眉骨绷着,眉心微微蹙起,闪过一丝疼到极致的茫然。

“霓霜,你游刃有余的话里,有半分真心吗?”

少女的视线不知道落在哪处,眸光莫名有些婆娑,她听后沉默着,一言不发。

似是默认。

江霁月眼眶微微发热,哑声道:

“我这颗心对你来说,也无所谓吗?”

霓霜叹了声,下一刻,迎上他的目光,眼底冷彻,平静无澜,她说:“是。”

一个字,轻地像雪,也冷得刺心。

“接近你,陪在你身边,从头到尾,都只是任务。”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他苍白的侧脸,决绝道,“今日杀你兄长,也是。”

江霁月怔怔望着她,目光空茫地黏在她脸上,睫羽轻轻一颤,落了满睫碎雪,眼神失焦,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半晌,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你根本不懂承诺的重量,你随便说的。”

那笑声轻浅,带着自嘲与寒心,笑的时候唇角微微扯动,眼底却冰寒无波,连一点温度都没有,只剩一片死寂的灰。

霓霜抿着唇,不再多言,看他没其余什么反应,准备离去。

这时江霁月又突然伸手,拉住她的手不容置疑地要带她走。

“江霁月,你要带我去哪?你放开我!”霓霜先是茫然,而后疑心他是不是要带自己去正厅接受审判,于是挣扎着让他松手。

江霁月却并没有再开口,只紧紧攥住她的手腕。

霓霜被迫跟着他,心里正想着要不要打晕他,环顾四周又发现这并不是去正厅的路,而是通往后门。

渐渐的,她不再挣扎了,任由他牵着出府。

甫一出院门,他道:“你放心,我不会让母亲知晓此事以及你的身份,但眼下府中人多眼杂,我难免会有疏漏。不过我在京西还有处宅子,名为青时门,你先暂居于此。不必担心,我会处理好此事。”

听到这些话,霓霜倏然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都这时候了,他竟还在为她着想,给她想后路。

心底那钝重的疼意,又猝不及防地翻涌上来。

江霁月一直没等到她的回答,转头却看见她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一辆马车上。

寒商走来看了眼江霁月,向她行了个礼:“堂主,那我先上马车了。”

霓霜轻轻点了下头。

江霁月像是看懂了什么,眸中带着不可置信,眼尾染着淡红,声音低哑,又轻而细碎地发颤:“你……要走?”

她微微蹙眉,垂着长长的眼睫,掩去眸底浮起的水雾气,声音却仍旧果决:“是。”

他心底没来由地一阵阵抽紧,疼得浑身发僵,连站立都有些不稳,身形微微晃了晃。

沉默半晌,他道:“好。”而后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她:“这是我的令牌,有了它,宵禁时分便可以顺利出城门。”

少女的睫羽极轻地颤了一下,怔怔地望着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选择接下。

“多谢。”

她又垂下眼,“三公子,是我对不住你,你保重。”

而后她不再多说,收起令牌,身形微侧,便要径直上马车。

擦肩而过的一瞬,江霁月的身子极轻地晃了一下,却强撑着站得笔直,目光仍旧紧紧盯着她的侧脸,视线模糊,连她的轮廓都开始发虚,声音极低,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

“霓霜。”他叫住她。

“从头到尾,你有没有……真心喜欢过我?”

闻言她停了下来,背对着他,指尖微微蜷起,将手中祈镜握得更紧。

这么多年,她第一次没了勇气,生出逃避的想法。她不敢回头,不敢看他的神情,连呼吸都放得轻。

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翻涌,不是恨,不是任务完成的平静,是一团说不清的涩与闷,沉甸甸压着,让她几乎要失了平日里的镇定。

少女唇瓣抿得发白,指尖微微发颤,却依旧挺直脊背。

好半晌,她才开口落下一个字,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

“有。”

不是没有,不是有过,而是有。

纵使再不敢面对,但她也不会违背自己的心。

她喜欢上了他,只是这本就不多的真心里,还掺杂了欺骗与假意。她清楚的知道,当祈镜出鞘杀死江延谙的那一瞬间,她和他便再无可能。

从初见救她,到今日亲眼目睹自己杀了他的兄长,知晓自己骗了他数日,他却还是在为自己遮掩。

霓霜心底猝然一阵涩痛,这一刻,她实在忍不住转头,却看见了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他的眼角滑落,顺着冰冷地脸颊淌下。

她的双眼此刻亦泛红。

“江霁月,谢谢你,为我掉眼泪。”

霓霜最后再看了他一眼,含着几分不舍的决绝。

最终她回过身,一步一步走上马车。

江霁月立在原地,周身落满细雪,喉间一阵发紧,腥涩之气往上涌,睫羽亦覆雪,轻轻颤着,眼尾还缀着泪。

那声“有”,令他心底一颤,却又在她毅然转身离去之际戛然而止。

他望着缓缓行驶离去的马车,越走越远,渐渐被飞雪模糊,直至只剩一点淡影,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从始至终,车窗上的那道帘子都未被掀开过。

那些朝夕温存、那句来日方长、那声明天见、那些只有他信以为真的情愫,全都被埋葬在这场凛冽漠然的大雪里。

兄长横尸身后,心上人决然离去。

他泪如雨下,这是江霁月平生第一次亲身体会到什么是悲痛欲绝。

视线彻底模糊,眼前只剩漫天飞雪白茫茫一片。

他心口一阵阵抽紧,疼得浑身发僵,连站立都有些不稳,身形微微晃了晃,却依旧强撑着没有倒下。

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沉不见底的死寂与荒芜。

此刻江霁月更感体内的寒意加重,四肢百骸都泛起麻木的酸软。

他喉间猛地一涩,那股压抑已久的腥甜再也压不住,悄无声息漫上齿间。

身形晃了晃,肩背绷紧的弧度骤然一松,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血。

眸中最后一点光彻底熄灭,他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直直朝着雪地倒去。

落雪簌簌,覆上他紧闭的眼睫,覆上他未干的泪痕,覆上他苍白失色的侧脸。

他倒在寒雪之中,耳后骤然传来一阵朦胧的声音,是宁昭大惊失措的呼唤声,但他无力回应,最终昏迷过去。唯有唇角那一点极淡的血痕,与未干的泪迹缠在一起。

……

“堂主,您来了!”寒商见她顺利出府上了马车,不由得大喜,却又瞧见她沉默的神情,迟疑道:“堂主,您怎么了?”

这时她想起方才霓霜和江三公子的场景,心里顿时七七八八猜中了个几分。寒商皱了皱眉,犹豫了片刻,还是准备去掀开帘子,让堂主最后再见一面。

这世间能有个互相喜欢的人本就难得,能日日见面的更是少之又少,她想着堂主这悲伤的经历,实在不忍心她再次陷入伤心与痛苦。

她刚要掀开车帘,却被霓霜突然出声叫住:“别。”

她摇着头,“别掀。”

喉间微微发紧,一丝微不可察的酸涩漫上来,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心软。

不能动容。

不能回头。

她没有心,她的心是铁做的。

她一遍遍在心底告诫自己,声色未动,面上依旧是一片冷寂。她是杀手,生来执剑,无心无情,本就不该有半分牵绊。

接近他是假,相守是假,笑意是假,连片刻的真心,都该是假的。

可心口那处,却实实在在地发闷、发涩、发疼。

霓霜突然有些心烦意乱。

“堂主,七日后需要我们去挖出江谋主吗?

“不用。”此刻她的眼睛再听到江延谙后又覆上冷意,“他真死了,我亲手杀了他。”

寒商一惊,有些疑惑。

那一日,霓霜和她们商量了一个对策,准备让江延谙一起演这出戏给温晏安看。

江湖中有一物名为眠魂散,服下后一炷香内,气息断绝、脉息全无、身凉如冰,与真死无二,七日后方可自然苏醒,无性命之虞,醒后仅体虚半日,无后遗症。

那时,霓霜想了很久,终是不忍如此对江霁月的兄长,不过若自己不杀他,那温晏安还会派无数杀手天涯海角追杀他,于是便想出了此法,也全当还江府上下这数日以来真心相待的情谊。

寒商纳闷,意外而迷茫地问道:“堂主,发生什么了,那江家……”

霓霜微不可察地颤了下眼睛,想了想,说:“寒商,拿纸笔来。”

寒商不解,但还是照做。

她接过,在纸上写着什么,又开口简单对她解释了下:“四年前,江延谙为拿我试毒,对我下了致命的毒药崖山,不过我没死成,但后遗症是每十四日都会腹痛如绞、身冷如冰,这些症状和稚婴相差无几,令我从未想过旁的缘由,一直以为是稚婴提前发作。”

闻言,寒商震惊不已,又气愤道:“江延谙他,他竟如此恶毒!堂主,明明您和他并不认识啊,他竟连一个年仅十二的陌生人都下得去手。”

霓霜没再说话,她正写着要给江霁月的一封信。

虽然她接近他的目的不纯,虽然她一直在骗他,但杀他兄长,她绝不后悔,也绝不认为自己有错,这是江延谙犯下的罪孽,是他欠她的。

其余的事她不想辩解,即使后来对他说的那些话并不是假的,对他的情意也不是假的,不过再怎么样,她也是一直在欺骗他。

可此事,她必须要告诉江霁月,不管他知晓后会有什么想法。

霓霜向来敢爱敢恨、有话直说,这件事并不是她的错,江延谙对她和江霁月的那些恶意,她没必要替他承担。

终于,我终于写到了

熬过这几章 甜要来了 疯批江三即将上线!

听到霓霜要走:

江霁月(温柔公子版):好。(哭??)

真走后:

江霁月(已黑化版):骗我,是要付出代价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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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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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恨水
连载中小野rella /